第99章
榉树茂盛的枝叶已经半遮暖房, 阳光透过枝叶在花丛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曳,园子里的花开了许多, 草地上落了各色花瓣, 像零星开出的小花朵。远处隔墙传来的喧哗声不敌枝叶间鸟儿的脆鸣, 似恋人间响在耳畔的窃窃私语。
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
裴展熙站在树影里,他比两年前好像黑了些许, 棱角更加锋锐,眉眼轮廓也更深了,身板更壮实了, 像座随时要压向她的小山, 无形的威势萦绕在他四周, 却在撞上她的时候化作绵绵春意。
李芍欢被他衬得小鸟依人。
她也变了许多,岁月赋予的历练让她像朵盛放的芍药。
越看, 越叫他爱。
“当家娘子, 你今日穿了黄裳。”裴展熙定定看了她许久,才终于打破沉默。
李芍欢已许久不曾妆扮过自己, 她很忙碌,没有时间描眉点脂, 如今也无需取悦他人,每日装束只求舒适得体,但今天她却兴致忽发,只将蛾眉淡扫, 朱唇微点,略作打扮,可他眼里竟然只瞧到了她身上的黄裙子?
怎么又是黄色?他到底是有多喜欢黄色?从以前就喜欢给她送黄衣?
难不成还惦记着陆明贞?
旧仇浮上心头,她有些恼了。
“我记得你说过, 你不喜欢黄色?”裴展熙还记得五年前她与自己划清界线时说的话。
那时的他们,一个青涩未褪,一个稚气难除,站在静心斋大吵一场。
她掷地有声地说着:“我不喜欢黄色。”
而后,她扔下华服美食,毅然离开。
却不曾想这一走,竟是六年时光。
李芍欢低头看了眼裙子,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讨厌黄色。
“可我喜欢,特别喜欢。”裴展熙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仿佛察觉到她的恼怒,倏尔扬起笑来,笑里有淡淡的恶作剧,“你可知为何?”
李芍欢别开脸去:“还能为何?”
不就是因为陆明贞?
“九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的就是鹅黄色的裙子。”裴展熙回忆起旧事,语气愈发轻快,“那是你刚入侯府那年的冬天,京城第一场大雪,学堂外的草木全都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天地只得黑白两色。只有你,蹲在寒天冻地的草丛中,冷到瑟瑟发抖也不肯离开,假借修剪花木偷听夫子授课,一边呵着手取暖,一边拿木枝条在雪地里写字。那日,你穿的就是府里发的黄色袄裙。而我,那天就坐在你修剪的花木旁边那棵大树上面。”
彼时他昏昏欲睡,不经意间被窸窣声音吵醒,垂眸时只瞧见满目白雪间那抹鲜亮的黄色。她冻红的脸庞像上了胭脂,清澈眼睛亮得出奇,猫在花木丛中,像寒天冻地里盛开的花,鲜活夺目。
只这一眼,让他记到现在。
李芍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原来早在廊下那场相逢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你是不是还怨我,总给你点鹿鸣阁的四宝水晶角儿?总是送你不喜欢的东西?还不如送些银钱实在?所以你将那些簪钗环饰典卖一空,换成钱物。”裴展熙抬手摩挲着她鬓角那绺绒毛般的发丝,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的,不论是吃食还是礼物,都是顶好的,你为何不喜?”
那一日静心斋大吵,她言语间的绝决与目光里的嫌恶,刺疼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可她却从未领情。
他觉得他所有的心意,都被她砸在地上随意践踏。
李芍欢垂了头,良久方道:“那不是……陆家三娘子喜爱之物?”
声音越说越小,心开始虚了。
裴展熙蹙了眉:“这与陆明贞何干?鹿鸣阁的四宝水晶角儿是京城有名的点心,喜欢吃的人数不胜数。至于其它礼物,每一件都是京中高门贵女最喜欢的铺子所出之品,我是男子,我猜不到你喜欢什么,便只是参考她们的喜好,为你挑选礼物罢了。”
他不是为了陆明贞才挑中那些礼物,而是因为陆明贞,亦或是京中贵女,包括他的亲妹妹裴韵雅,她们所喜欢的东西,代表着那样东西的价值——做工用料亦或款式,皆属上乘。
他挑中的,件件都是好东西。
“……”李芍欢心更虚了,避开他的眼睛,良久才道,“那时京中都传……都传你钟情陆三娘,把我当成……”
她未说完就被气笑的裴展熙打断:“京中皆传?我怎么不知道我钟情陆三娘?李芍欢……你真是……”
他好冤枉。
由始至终,他心中有且仅有她一人而已。
“京中流言纷纷,我怎知真假?何况你也从没说过这些。”李芍欢倏尔抬眸,有些赌气般对上他的眼。
“我以为以你的七窍玲珑心,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更何况我想说之时,长公主已经认定你我有私,倘若我在那时澄清,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裴展熙捏捏眉心。
她是有七窍玲珑心,只可惜没有一窍属于情爱。
“还有,你问我为何不说?我且问你,那日你我大吵,倘若我解释了,你会改变心意?”裴展熙又问道。
李芍欢彻底闭了嘴。
答案不言而明。
即使没有这些误会,她还是会走。
他们之间横亘的,是门第之差,是礼法难逾,是无法跨越的鸿沟。与这些相较,他们之间所谓的误会,根本微不足道。
那时的他们若真的在一起,李芍欢便挣不出后宅的牢笼,要么她豁出所有与他抵抗世俗的偏见,要么她接受现实沦为他身边的附庸……
他有志向,可她亦有理想。
离开,在当时来看,才是另一种成全。
她不后悔,相信他也一样。
“那你今天说这些,又是为何?”李芍欢问道。
哪有人刚重逢就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以前不说,是因为说了没用。现在要说,是我想清清白白地娶你。”裴展熙垂着头,噙着笑,眸中星河璀璨。
他不再是昔年羽翼未丰的少年,他可以为自己说的所有承诺负责,也有能力对抗整个天下。他用五年的铁血生涯与功勋,换来今日无人再敢置喙的无上权势。
他的婚事,再也不是天下这局棋盘上的牺牲品。
李芍欢被他眼中逼人的光芒所慑,心脏突突直跳,更想逃了。
“又想逃?”他瞧出了她的怯懦,声音低沉问道。
李芍欢被他困得有些发晕,不由推推他的手臂,嘴里叨念着:“你让开些,闷得很。”
可惜,纹丝不动。
裴展熙听出她顾左右而言他之意,忽正色道:“那我们先不谈这些,当家娘子,此番来见你,奴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与你商量,想求娘子成全。”
“啊?”李芍欢纳闷非常。
都已经天下大定了,还有什么要紧事让他如此严肃,连语气都变了?
她不由认真道:“何事?你说。”
“奴想再亲芳泽,求娘子赏赐。”裴展熙满脸郑重。
“……”李芍欢脸颊陡然涨红。
这个登徒子!
察觉到她要逃离的意思,横阻于她身侧的手臂先发制人揽着她的后腰,将她纳入他怀中。错愕之间,她已难脱逃。
四周热度皆随他的靠近而攀升,潮湿的春意汹涌而来,连清明的目光都化作粘腻而又灼烫的藤蔓,一寸一寸缠上她的肌肤。
天际的阳光偏移了几分,风动了又动,树影像缓慢散下的纱幔,笼罩芍药花前的缱绻人影。
昏昏故园中,他抱起她,揉进花墙之中。
满天紫藤花飞。
————
直到裴展熙随军离开,李芍欢都没从那场拥吻缠绵中缓过神来。
没人知道裴展熙来过这里,也没人在江临见到过裴展熙,那个情思昏昏的早晨,成了她不可言说的秘密。
班师回朝的将士们已经到京城,陆骁也已踏上赴京的路途,新来的通判是位温和的人。
又到了万花会的时节。
芍药花开。
润春楼的食客一如既往的多,只是今日有些不同。
“外头有人喝醉了酒在楼中撒泼,满嘴污言秽语,你快别出去,省得脏了你耳朵。”云莲匆匆拉住已经走到月洞门下的李芍欢,阻止她继续往外走。
李芍欢虽然看不到大堂里的景象,但污言秽语已经传到她耳中。
“让李芍欢出来!我呸!什么当家娘子,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妇人而已,女子行商,与娼妓何异?暗地里也不知找了多少相好的,恐怕早就做了谁家外室,在这里自诩清高。公子我想娶她那是给她脸面了,我都不嫌她年纪大了,她还在那三阻四推的……”
不用看到人,李芍欢也知道来者何人。
这些年她名声渐涨,在江临也算叫得上名的人物,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唤一声“李老板”亦或“李当家”,但总有那么些人见她是个未嫁女,心存觊觎,求娶不得便在外辱骂造谣。
今日这人,是个连续三次秋闱都没考过的老秀才,贪她美貌与财产,追求了大半年,什么招式都使遍也没从她这里捞到个好脸色。前日他到十二春筑借买花之名行轻薄之举时,被韩铃赶到街上,一盆水泼了个透心凉,叫人耻笑了好些天,他越想越不甘心,今日便闹到润春楼来,几杯黄汤下肚,酒壮人胆,在那里叫骂赶客。
“怕什么?只会借酒逞凶的斯文败类而已。”李芍欢安抚云莲一声,掀帘迈入大堂。
满堂食客都在看热闹,也有人劝他少说些诨话,可越劝他气焰越高。
“说什么未婚夫婿品貌俱佳,非他不嫁!装得贞节烈女似的,呸!谁见过她那未婚夫婿,还什么大英雄……她以为自己是谁?”那人见李芍欢出来,掷了杯子指着她道,“来来来,把你那未婚夫婿叫出来我看看是人是鬼……”
一个“鬼”字还没落地,他忽然闷哼一声,嘴被门外飞进来的东西给堵个正着。他气急败坏抠下来,才发现是路边叫花子的鞋子,又脏又臭,险些气晕过去。
众人都往门口望去,只见外头进来个身着华服的男子,猿背蜂腰,生得极为俊美,闲庭信步之间自有逼人气势。
“你是何人?”那人指着他发难。
“不是你要看看我是人是鬼吗?”他迈入堂中,噙着笑朝不远处的李芍欢递了一记眼神。
李芍欢撇开头去,心里暗暗琢磨。
这才几天时间?他回京一趟就又回江临了?
堂中众食客却随他这句话纷纷瞪大了眼,看看李芍欢又看看他,终于有人问出声:“阁下是李当家的未婚夫婿?”
“正是。”他点头。
李芍欢没说话。
沉默,就意味着对方此言不假。
惊叹声从各处响起,所有人都好奇地注视着这位被李芍欢挂在嘴上多年却从未一见的人物,他们以为那真是李芍欢虚构出来逃避婚配的人,可今日一见,才发现李芍欢半句假话都没有,甚至可能还谦虚了。
就连润春楼的伙计都围了过来,盯着他直看。
可这个青年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在这青年人面前,那秀才被衬得像地上那双鞋一样,又破又脏又臭。
“你……你报上名来!大庭广众敢对秀才无礼,我们到官府去掰扯掰扯!”秀才恼羞成怒道。
那人勾勾唇角,刚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响。
众人都不知出了何事,纷纷探出店门外,却见一队仪仗行来,打头的竟是身着绯色官袍的新任通判。
李芍欢看了眼故作神秘的男人,再顾不上那秀才,与宋萦等人匆匆迎到门外,朝着来人行礼。
“恭喜李娘子。两年前外寇犯境,江临时逢叛党作祟,国之内忧外患之际,你协助龙骧军平定叛乱,以已之性命守江临之安危,功昭著于疆场。而今龙骧军凯旋,已上表朝廷,论功行赏。官家闻得此事,降旨特授娘子花城县主,赐食邑三百户,并赏金银锦缎良田等物。使臣已携旨于宣诏亭等侯,还请娘子速往接旨。”新任杨通判朗声道。
此言一落,便听四周哗声大作,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李芍欢心中震诧,愣了半晌才转头望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男人。
他只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只是将你当初所为,如实上奏而已。这是你应得的,已经迟了两年。”
那边通判又上前两步,朝着男人行礼:“下官见过裴枢相。”
裴展熙不过颌首淡道:“不必多礼。”
润春堂内外忽然再无声音。
眼前这位自称李芍欢未婚夫婿的人,竟就是当今御前红人,传说里那位刚刚班师回朝的定远侯裴展熙,官家新封的枢密院枢密使。
二府之一,枢密院枢密使,位同宰相。
“二位请。”通判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芍欢深吸口气,正要迈出润春楼,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等等。”
众人望去,只见裴展熙攥着那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正打算灰溜溜爬走的老秀才的后衣襟,将人扔到门口,那人酒已全醒,吓得瑟瑟发抖。
“杨通判,此人枉读圣贤书,在此公然造谣诋毁良家女子,辱骂朝廷命妇,不知该当何罪?”裴展熙随后走出,漫不经心问道。
杨通判眉头一皱,看着地上不断哀求的人,只道:“按律当折杖二十,辱骂的又是朝廷命妇,罪加一等。来人,先将其押回衙门。”
“走了,领旨去。”裴展熙这才朝李芍欢开口,“当家娘子。”
李芍欢轻剜他一眼,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肩同行,四周簇拥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宣诏亭行去。
“我,我想起来他是谁了!”润春楼的老伙计却忽然嚷嚷起来,“他是……翠……唔!”
话没说完,他就被人捂了嘴。
不说不说,旧事莫提。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24小时内评论送小红包,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休息两天,周四开始更新番外。关于番外:先写小裴和欢欢,后面是配角的,写到哪算哪,不喜欢番外或者挑着看的朋友记得看清章名再买,另外裴韵雅和严行安的故事,是BE!BE!BE!!!!重要的事说三遍哦。最后,祝大家万事顺遂,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