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二月, 春暖花开。
又是一年花朝节将至,江临已是花团锦绣、满城添香的模样。
前线捷报传回,全城大喜, 从陵阳班师回朝的将士会在花朝节时途经江临。
仲春十五, 百花争望, 今年的花朝节注定与往年不同,必需大办。
裴公祠门外已经站了不少花商, 正在商讨今年的花朝节要如何布置。
花路的铺设肯定是要扩大的,必需从城门处铺到裴公祠外,好叫归来的将士能够从裴公祠前行过, 也让祠里的两位老将军都能看一眼昔年麾下的儿郎们得胜归来的模样与这再无战乱的安定盛世。
这一点大伙都没异议, 却在谁出钱这上头起了争执。
“今年花朝节的花销我都包了。”
“凭什么你全包, 我不同意。”
“就是,风头都叫你一人占走!”
“我愿出银千两, 给将士们买肉吃。”
“我能把用鲜花铺满整条街, 十里花街,听着就好看!”
众人七嘴八舌地没个统一, 最后有人受不了,道:“方老板, 您是团头,好歹说句话。”
方颂乾已经被他们闹得头疼,忽然看到远处走来的救星,眉心一松, 指着祠外道:“陆通判和李娘子来了。”
众人便齐刷刷朝他所指处望去,只见一身绯红官服的陆骁正信步而来,与他并肩同行的,正是花行的大红人, 团头的副手,十二春筑的老板李芍欢。
“陆通判。”众人忙一拥而上,朝着两人抱拳作揖,“李娘子。”
李芍欢今日并未特意妆扮,面未施粉,唇不点朱,鬓发齐束于团冠,一张芙蓉面笑眼弯弯,和颜悦色中自带几分游刃有余的沉稳自信,面对众人的行礼,不过淡笑颌首,便与陆骁踏入祠中。
裴公祠内除了老将军的塑像外,已又添一尊新像。
正是已故的定远侯裴守江。
庙祝给陆骁与李芍欢各点三炷香送来,李芍欢闭眸上香,恭敬三拜后将香插入炉中,方回身走到外头,再度被众人围在中心。
两载光阴,李芍欢的十二春筑已经重新修葺开张,生意越做越大,城外花田也扩张了两倍,十二春名下又设花艺与匠师两大分业,前者专售鲜花,每月举办各色鲜花活动,有女花艺师传授插花与养花技艺,是最受城中女子喜爱的活动;后者乃是李芍欢所组建的花木匠人团队,专为提供修枝剪叶等上门维护。
除此之外,她去岁培育出的芍药与月季新品,一经问市就被抢空,如今她不止是花铺老板,还身兼花团的育种官一职,专司培育新品,年初又拿下城东花市的铺面,第二间分铺也在紧锣密鼓的修葺中。
当然,江临城百姓提及李芍欢时,最先想起的,仍逃不开大名鼎鼎的润春楼,还有两年前那堪称传奇的事迹——李芍欢智斗江临叛党刘良义。
坊间传闻什么版本都有,既有写成侠义故事的,也有写成儿女情长的,就连润春楼的说书先生,都编出三四个故事来。
李芍欢初听头疼,后来就麻木了,坐在食客堆里跟着起哄。
她成了江临家喻户晓的人物。
“各位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想裴有将军与龙骧军应该不想看到如此铺张奢靡的情景,犒劳将士亦是朝廷的事。”李芍欢一开口,四周的吵嚷声便都消停了,“我与陆通判商量过,还是照往年规格筹办花朝会,然后将城门主街适当装饰一番即可。如果各位真心感谢龙骧军,不如将捐资送往陵阳关附近城镇慈幼局与济民药局,那些地方饱受战乱折磨,不少孩童流离失所,百姓无家可归,正需要这样治病良药与收容所,如此也算各位替这场绵延数年的战事尽一份心了。”
一席话说完,李芍欢又望向裴公祠。
神像的目光,仿佛透过岁月漫落城中繁华,那张沉肃的脸庞似乎添了笑意。
————
天光晴好,裴公祠旁的杏林已经满枝飞红。
林间小道上偶有提篮卖花的少女,手拈花枝,逢人便俏生生来一句——
“郎君,娘子,买花吗?”
陆骁忽然怔忡,记起那年花朝节与她花下初遇,转眼竟已五载。
又是一年杏花红时雨。
“在想什么?花落满头都不察觉?”李芍欢与众人道完别,从远处走来,望着陆骁笑弯了眼眸。
春风拂过,满天落花缤纷如雨,洒在他肩头发间。
身着绯红官袍的青年,依旧有着令四周女子侧目的俊美,却已满身气势,不再有人会像从前那样追在他身后扔花掷果了。
陆骁微微一笑,掏出两文钱买下一枝春杏放在手中把玩,从前那股清冷皆如春风化雨。
“你打算几时赴京?”李芍欢走到他身边问道。
过了这个花朝节,陆骁在江临的任期已满,便要回京述职。他在江临政绩卓著,此番回京又值万象更新之际,女帝继位两载,大刀阔斧推行新政,朝中正缺像他这样的人才,他大抵是要留京升迁,不会再回江临。
“二月十八。”他道。
启程的时间已经定下,花朝节后的第三日。
“我在润春楼给你设宴饯行可好?”李芍欢略作思忖,又道。
“不必了。”陆骁垂眸望着手中转动的花枝,“人生聚散本寻常,就当我……只是出个远门吧。”
那杯离别的饯行酒,只怕比两年前那杯还要烈,他若饮下,怕是要失态。
“那我祝你此去青云直上,步步高升。”李芍欢没有强求。
“承你吉言,多谢。”陆骁抬头,清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只道,“也祝李老板岁岁年年,功业顺隧身体安康,如星河长明,锦绣无双。”
他说不出,祝她与那人和美的话。
私心,仍不想放。
————
二月十五,花朝节。
清晨时下飘了点小雨,好在很快云开雾散。
班师还朝的军队整装待发,可离江临最近的驿站中,兴国和长胜还像打战一样忙碌。
不,打战都没这般忙碌。
天没亮他们就被唤醒,烧水备汤、焚香熏衣……没个消停。
“花瓣呢?”站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剃须的男人,连头都没转,就向身后的兴国和长胜问道。
兴国与长胜面面相觑。
一个大男人,沐个浴还像小娘子那样洒花瓣不成?
就算面前这人是他们的将军,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
在陵阳行军打仗的时候,他们泥汤里滚过,马厩里躲过,糙的连爹妈都认不出来,将军也不例外。
怎么一回来,花瓣浴都整上了?
没听到回音,镜前的人转头,射出两记眼刀,露出剃了一半的下巴。
“马上准备。”长胜立刻识趣地拉着兴国踏出房间。
“将军这是中邪了还是被附身了?”兴国仍旧难以置信。
“啧,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啊,咱们现下要回哪里?”长胜看得通透。
“江临呀。”兴国仍未想明白,这与江临有什么关系。
“江临有谁?”长胜冲他挤挤眼。
兴国恍然大悟——江临有将军的当家娘子。
焚香、沐浴、熏衣、熨袍、烘发、剃面……
镜中照出男子俊美脸庞,黑了一点,糙了一点,棱角更鲜明了,眉眼也愈发犀利,好看还是极好看的,就是比从前看着凶了点。
他挤眉弄眼,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温柔一些,他不想把人吓跑。
上个月裴韵雅给他来信,说他“年事已高,该成亲了”。
年事已高……
他才二十六岁!
怎么就年事已高了?
他气得险些把家书给撕了。
可如今看着镜中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比两年前老了一点,也不知她会否嫌弃?
“将军,再不出发就晚了。”门外兴国催促的声音传来。
裴展熙正在梳头。
这头发,束得太紧显得拘谨老成,半拢半散又不正经……
想了半天,他终于把头发扎起。
紧闭的大门咿呀一声打开,站在门口的兴国与长胜立刻站好,接着便看直了眼。
长发高束的将军英气逼人,剃尽髯须的容颜俊美非凡,与在边关时的不修边幅简直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走了。”裴展熙唤回两人魂魄,大步踏出驿站,一吹响哨。
惊夜飞驰而来,他利落翻上马背。
“你们随军回江临,我先行一步。”
“将军不和我们一起进城吗?听说江临全城百姓夹道欢迎我们,可热闹了。”
“那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年事已高’,只想见我想见的人……”
最后一句话从远方传来,惊夜如电,已掠出老远。
————
全城百姓几乎都在花朝节这日涌到城门主街与裴公祠附近,迎接班师回朝的龙骧军。润春楼难得没有食客,就连伙计都得了半日假期,去瞧热闹了。
“今日不忙,你怎么不和灵华他们一起去瞧热闹?”云莲身着绿衣,头巾包发,正一边擦着桌面,一边笑着问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的李芍欢。
两年前刘良义身死获罪,也算让云莲脱离那豺狼之手,只可惜她虽不在他家眷名单之上,但因与盛同和刘良义都有牵扯也被下狱,加上又是贱藉,因此也被当成罪奴发卖。李芍欢得知之后,花重金将她赎回,归还身契,还了她自由之身。
云莲早已无处可去,又感激李芍欢数度相助,便留在润春楼内帮衬,一来二去已众人已然相熟。
“挤死了,有何好瞧的。”李芍欢心不在焉拨动算盘珠子,不以为意道。
“她啊……也算近乡情怯吧!她不敢去!”宋萦捧着两碟点心从后堂出来,打趣道。
“阿萦!”李芍欢狠狠瞪宋萦,见她笑得越发得意,毫无收敛之意,不由道,“你好意思说我?昨日是谁把谢观晾在院子里又于心不忍,让灵华给人送外衣的?”
宋萦不肯带着灵华搬去玉浓苑,谢观从京城回来后,就在润春楼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每天上门修这修那,把润春楼的木作活全都包揽,赶也不走,给他工钱也不肯要,李芍欢索性做主把人留下,提供一日三餐作为报酬。
来了一年半时间,别的不说,有他帮忙照看孩子,宋萦倒也轻松不少。今日便是他带着灵华出门瞧热闹,也更让人放心些。
“看看,被我说中她着急了!”宋萦才不上当。
“不和你们扯了。”李芍欢扔了算盘,转身跑回故园。
故园幽静,风景与两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花更多了。
李芍欢心有点乱,走到芍药花丛前,舀水浇花,以此平静心情。
两年时间,裴展熙彻底平定西北,又有从龙之功,加上裴家两代功勋,满朝文武已无可越其者,他身后还有二十万西北大军,说他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此番回朝受封,一个定远侯爵位已经不够,也不知会得何封赏。
他们两年未见,纵有鸿雁往来,可人心到底易变,何况他们间的鸿沟更甚从前,即使他不改初衷,可世间礼法难越……
墙外遥遥传来锣鼓声与喝彩声,龙骧军已经进城,走到淮水边上了。
李芍欢抬头,隔墙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他今日策马游街,会是何等风光的模样。
不期然间,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唉,娘子要是想瞧热闹就上外头瞧去,浇花不专心,可是会把花浇坏的。”
李芍欢心中骤震,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木勺啪嗒一声落地,里面的水流了满地。
她不敢转身。
脚步缓缓响起,有人走到她身后,道了声:“当家娘子,我回来了。”
李芍欢深吸口气,转过身去,望见故人神采飞扬的脸庞。
他的眼眸,锋芒沉潜,有着世间万物都无法阻止的迫切与逼人气势,如同一张无形巨网,紧紧锁住了她。
天上地上,她无处可逃。
李芍欢倏地攥紧裙摆,宋萦说她近乡情怯,一点没错。
他此刻眼中毫无掩饰的汹涌爱意,像要将她吞吃一般。
李芍欢心脏跳得快从胸口蹦出,她有些无力承受,情不自禁后退。
一步,两步,最后定在芍药花前,退无可退。
他步步紧逼,不再给她逃离的机会,倾身向她,缓缓耳语。
“当家娘子,奴回来听侯差遣,求娘子垂怜。”
别跑,跑也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专栏里面还剩最后一个预收坑《仙姑有礼》,放了有五六年,下个文一定是她了,求收藏。八仙桥鱼龙混杂,乃汴京三教九流聚居之地。楼培风自小长于此地,与孀居的母亲开了间卦堂,靠替人算卦看宅请神问觋谋生,被坊间戏称“小仙姑”,是附近出挑的美人儿,然并不好嫁,婚事谈一桩吹一桩。她不恨嫁,只等攒够银两置地买房,争取做个一等户。直到金水河中漂来浮尸,八仙桥的石蟾流下血泪。卦堂门口来了个少年郎,冷眼,俊美,满身臭毛病。自称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