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芍欢离开江临时年岁尚幼, 对于舅舅的模样并没印象,可今日一见站在门口处的男人,心内便涌上一股熟悉感, 不假思索就开了口。
顾寻站在门口, 心中本有些徬徨歉疚。
外甥女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可她孤身回到江临后,他这个做舅舅的, 却连面都未能一见,更遑论照顾庇佑她。
“欢欢……”听到她的叫唤,顾寻回过神, 眼中歉意愈浓, “离开江临之时才那么点大, 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芍欢已经丢下手边所有事迎上前去,眼眶微红道:“舅舅可算来了, 快请进。”
“原该早些过来贺你开张的, 都怪你舅母今日才将帖子给我,我这才知道你回到江临的消息, 还来过一次家中,恰逢我不在, 你舅母连顿饭都没留你用。”顾寻边说边将手中拎的贺礼递给她,“一点心意,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芍欢忙令伙计接下, 只道:“多谢舅舅,舅舅能来便是最大的礼了。舅母留饭了,是我不得空闲早早告辞。舅母主持中馈,操劳家中大小事务, 贵人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不怪舅母。”
顾寻还要说什么,想了想却又咽下,招眸打量偌大润春楼,感慨道:“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你培育出金带围,引得江临才子在此赏花吟诗。果然是阿姐的女儿,和她一样能干!”
李芍欢已经将他带到花下,谦道:“舅舅谬赞,这株芍药乃是母亲与我一同培育的,我从未想过会开出金带围,想来冥冥之中阿娘也在庇佑我。”
顾寻怔怔盯着花案上的芍药:“真是传说里的名芍。当年你外祖在世时便想尽办法培育金带围,可惜一直未能成功,倘若他还活着,看到这株金带围必感欣慰。如果你们当年能留在江临,你母亲必能接手他的花业,你们也定能将顾家花木发扬光大,他也不会怪我败光祖业只图享乐。”
“舅舅莫说这样的话,术业有专攻,你性喜诗文寄情江海,不擅花木亦对商道无心,勉强不来。外祖父豁达开明,可容女子掌家,亦许儿郎施展抱负,他不会怪你的。”李芍欢边说边请顾寻落座。
顾寻闻言点点头,叹道:“也是,你外祖父他是个难得的父亲,对我与你阿娘一视同仁,尽心教养栽培,他老人家常说,这辈子没有亏欠任何人,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当初一时心软,纵容了你母亲的任性……”
后话猛地又煞住,顾寻望向李芍欢,歉然道:“今日是好日子,舅舅不该扯这些。”语毕他又转了话头,“说来我原以为你开的是间小食肆,没想到竟有如此规模,是舅舅小瞧你了。先前听你舅母说,你把佟伯带走,我以为你也要以花木为业。”
李芍欢当然明白顾寻在说什么,闻言道:“舅舅没有猜错,润春楼是我与好友合伙开的,待站稳脚跟上了正轨后,我要脱身专攻花业。”
顾寻神色一正,沉吟许久,忽道:“你果真打算重操顾家旧业……舅舅那里还有些顾家旧日的花农,都是极可靠稳妥的,你若要用人,只管问我。再一重,经营花木买卖需要田地,如今江临花业繁盛,花田不好找,我们顾家底子还在,你外祖留下的花田,我……”
他说话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可以给你一半。”
李芍欢知道舅舅对于自己无法继承外祖的家业一直深有遗憾,希望借她之手延续外祖的花木栽培之术,可开口就要赠地,她不能要。
“舅舅,我不能要你的田地。”她笑了,“再说,这事你没同舅母商量过吧?”
顾寻一滞,他也是今日见到李芍欢,只觉得她身上有些父亲的风范,一时血气上涌,全然忘记家中妻子。
李芍欢了然:“舅舅,心意我领了,但这话以后莫再说了。”
“可……那些田产,本来就有你母亲的一份。”顾寻叹口气。
“阿娘同我提过,可她当初决意随父亲远赴京城时,就已经放弃外祖留给她的那份田产。她说她对不起外祖,对不起顾家,倘若田产留在她手中,只怕会被我父亲彻底败光。”李芍欢缓缓道。
如今看来,她母亲在男女情爱之上虽然傻,但心里一直明镜似的。
没有要走田产是对的,否则连根草都不会留下。
“再者论,阿娘远在京城,都是舅舅舅母在外祖膝下承欢尽孝,就连外祖过世,她也未能回江临见他一面,顾家的田产她受之有愧,我自然更没脸面收下。所以,谢过舅舅心意。”李芍欢温声安慰顾寻道。
一番话说得顾寻长叹口气,又见她年纪轻轻,难得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愈觉亲厚。
“不过舅舅,今日既提及此事,我少不得要觍着脸求你,我做花木买卖需要田地,想恳请舅舅舅母,将顾家花田租给我。我按市价付田租,咱们立契为据,该怎么付定结款就怎么来。”李芍欢道。
“没问题。”顾寻一口应下。
李芍欢微微一笑:“舅舅不必急着应承,先回去同舅母商议后再做决定,横竖我也要到秋日才能买苗种植。”
现在已近五月,炎炎夏日不是栽种培育花木的最好时间,何况润春楼刚开张开,她也脱不开身,最好的时机是在今年秋日。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顾寻点头承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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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可金雀街依旧热闹,饭点过去便接宵夜时间,来润春楼的食客络绎不绝。
李芍欢已经累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脱身到故园喘口气,可才刚走到石凳前,都还没未坐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李娘子……”
她转头,只见陆骁出现在曲廊中,廊下挂的灯笼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晦涩阴影,叫那光风霁月的目光,变得深沉。
“陆郎君,你还未归?”她有些诧异。
白天的学子们已经散去,溪山先生酩酊大醉,雇了轿子被抬回家中,就连顾寻也喝得五分醉才离开,他怎么还没走?
陆骁朝她走去,又在离她五步处停下。
别在鬓边的金带围已经被他取下,拈在指间摩挲着,簪花时心弦那抹颤动,已尽数化作眼底冰冷。
他沉默的打量,让李芍欢隐约觉得不对。
最初与他相识时,他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都保留几分颜面,不像现下这般,只剩冰冷的审视。
“你不是寡妇?”打破沉默的,是他平静的声音。
李芍欢诧异非常,他来这里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灵华是宋萦的女儿,我是她的干娘。”她边回答边猜测他这不同寻常的态度是因何而起。
陆骁笑了,唇角微勾出一抹嘲意。
“你以为她是我女儿?”李芍欢想要解释,“她在外头确实喊我为娘,但我可以同你解释……”
陆骁摇头冷道:“你不必解释。”
她的确从未承认过谢灵华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愈是如此愈加可恨。
商人惯会拿捏人心,不必多费言语便借孤儿寡母之名,一次又一次利用他的同情心,让他自投罗网,为她这润春楼造势。
是他自作多情,见外人欺凌羞辱于她,上赶着出手助她。
他无话可说。
李芍欢猜他定是误会了什么,还想解释一句,却又被他打断。
“我再问你,顾寻……是你什么人?”
冷漠的声音像盆冰水,浇灭李芍欢的解释。
“你是顾蓉的女儿?”陆骁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少见的咄咄逼人,“你早就知道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了,对吗?”
李芍欢抿抿唇,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嗯”了声,可还没等她多说什么,陆骁唇瓣那笑便愈发嘲讽,眸中怒火四溢。
“李娘子好手段。”他并没再多说什么,也不打算听她狡辩,只将手中已攥皱的芍药掷还给她。
李芍欢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还是没能及时接到,叫那朵稀世罕见的金带围掉落泥间。
她错愕之间,陆骁已拂袖离去。
这已是他第二次掷还她递出的花了。
李芍欢在原地定定站了片刻,才蹲下身拾起花,心疼地想要抚平花瓣上被揉皱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倘若只是普通误会,她定要追上去解释清楚,可如今还隔着父辈的恩怨,他本就对商贾有成见,只怕再不肯听她解释。
在他心中,她就是那唯利是图、玩弄人心的商贾吧。
罢了,她忽生惫意,懒得再花心思揣度安抚他人的想法。
随他去吧,就是可惜了这朵金带围。
“欢欢!”宋萦忽从月门进来,边向她走来边回头看,“我刚才见陆郎君急冲冲地从这里出去,我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脸黑得你锅底,你们可是发生了何事?”
语毕她又见李芍欢手里那朵揉皱的芍药,惊道:“这不是赠予陆郎君的芍药,好好的一朵花,怎么……”
李芍欢轻轻剥去芍药外头几片破损发皱的花瓣,再慢悠悠地把花簪到自己发髻间,回道:“没什么,他以为我利用他的同情,又发现我是他家故人之女,怨我瞒骗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往来了。”
宋萦愕然:“不往来了吗?先前诗会你替他簪花时,我瞧他看你的目光……还以为你们两之间可以……”
她说话间,两手拇指冲她对勾。
“你在想什么呢?”李芍欢被她的动作逗笑,“他一个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怎会与我这个破落户的商贾有什么?我不过敬他为人,君子端方言清行正,有心结交而已,再加上花木的营生与他那造园技艺相辅相成,想着添个人脉罢了。”
宋萦闻言泄气道:“唉,我知道,不过是难得见到个与你般配的男子,不想你错失良机而已。”
“良机?这叫什么良机?”李芍欢捏捏眉心。
“嫁人呀。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外头都在打听你的婚事,闲言碎语已经满天飞了,怕就怕再过不久,官媒上门强配。”宋萦与她并肩坐到石凳上,道。
先前她在外头总让灵华喊她娘亲,就是防止这类事情发生,可该来的终归要来。
大安朝明文规定,女子十八至三十未嫁者,将会面临高额罚金,严重点的,可能会被官媒强制婚配。
“怕什么?我父亲刚殁,横竖有三年孝期要守,就算官媒,也要讲人伦纲常,没有亲爹刚死就逼女成亲的。”李芍欢不以为然回道,“至于罚钱……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在?”
她父亲的亡故,除了让她得到真正的自由外,还有个好处,就是让她能光明正大地逃避婚嫁之事。至于三年后,无非是交罚金,再不济到时多许些银子疏通,只要钱能解决,便不算问题。
反正,她不嫁人。
作者有话说:
可惜……女主SOLO快结束了。放个小预告吧: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她没见过,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