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气候彻底转暖已是二月下旬, 被冰雪封了整个冬天的江临城逐渐复苏。
因风雪停摆的航船也终于恢复,渡口挤满登船的商客,到处都是离别依依的送行景象。李芍欢背着简单的行囊, 被宋萦拉着手千叮万嘱。
“一定要去吗?你一个人进京我不放心。”宋萦的俏脸写满担忧不舍。
“又不是第一次去临京,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就出去几天时间, 要是快一点,我许还赶得及陪灵华过上巳节。”李芍欢笑着让她宽心。
寒灾不止让李芍欢损失惨重, 还让整个江临的花苗都几乎全军覆没,除了牡丹芍药这类花卉外所剩无几,且今年气候回暖得晚, 什么时候能开花都是未知数。
无奈之下, 李芍欢只能不远千里进京, 临京的受灾情况比江临好多了,且又是京城, 花卉行业更加繁荣, 她打算采买一批花苗回来应急。
此为一重。
在李芍欢心里,还有另一重事。
得知定远侯府祖孙三代全都为国捐躯折损在陵阳关的消息后, 她已数日未曾睡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告诉自己, 侯府容她安身三年,侯夫人对她又有救命之恩,她合该去看看的,哪怕身份微末帮不上忙。
可真是为了恩义吗?
辗转难眠时在心头浮现的鲜活眉目, 都在提醒她——
她进京,到底为了谁?
宋萦仍不放心,却也拿她没辙,只将手里拎的一大包干粮递给她:“这是我早上刚烙的饼, 还有些果脯蜜饯,你带着路上吃,船上的吃食不干净,免得吃了闹肚子,万一再遇上居心不良的给你吃食下药,那可如何是好?还有,要你备的那些成药可都带齐?万一路上病了,请医用药都难……”
“都带了!一样不少!”李芍欢那包袱里头,装得最多的就是宋萦让她带的药,“我一定按你说的,不吃船上的东西!水也尽量少喝。你可宽心些吧,我不在家,润春楼就辛苦你撑着了。”
“又不是你一人的润春楼,说这些见外话做甚?”宋萦揉揉眼睛道。
那边登船的锣声响了,人潮朝着船只涌动,李芍欢却又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昨儿我从牙行挑了个丫头,名唤马翠茹,签的是死契。文书手续已经办妥,明日牙行就将人送过来,你给她安排个住所,先教着些。”
李芍欢经历过卖身为婢的日子,总觉得签了死契便失去自由,因而自己挑选丫鬟婆子时,总不愿以死契相胁,所定契约大多三到五年不等。可偏就是她这慈悲心,险些害了自个儿。
这几年她事务繁多,身边离不开人,故也招了个丫头贴身使唤。她与那丫头签的是三年契约,头一年主仆二人处得还不错,可到了第二年,那丫头竟为了几贯钱的蝇头小利,将她的行踪透漏给觊觎纠缠她的纨绔,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李芍欢难得动怒罚了她,结果她怀恨在心,被江临花商收买,险些就将润春楼里种的那株四相芍药的根块刨出盗走,最后闹到对簿公堂收场。
李芍欢方知当日范氏要她签下卖身死契才愿将她留在府中的苦心,这是真的想将她培养成心腹管事,只可惜人各有志。如今她自己也遭遇了一回,再不敢轻信人心。
其他伙计都好说,唯独这贴身使唤的丫鬟婆子,必得签定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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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刚化,江水湍急,船只也行得急。
离开宋萦视线后,李芍欢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她心头沉甸甸的装满了事,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宋萦生恐饿着她给她准备的一大包干粮,到下船那日,还剩了一大半。
由船换马车,又是半日奔波,李芍欢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京城,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下榻。囫轮歇了一夜后,她起个大早,匆匆忙忙往定远侯府去了。
京城比江临暖和许多,可她到的这两日天不太好,阴沉沉的总像要下雨。
故地重游,都是她走过许多遍的路,这里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李芍欢记忆里的模样。
越近定远侯府李芍欢的脚步却沉重,心头发起酸来,想着一会到了侯府,门房小厮还记不记得她,林婶还愿不愿见她,小水仙如今可沉稳了……
一时想得忘我,及至侯府门前她方回神,然而一抬眼却彻底愣了。
定远侯府门楣上悬的白色孝布半垂于地,紧闭的大门贴着盖了府印的封条,门前更是驻守着两个禁卫军。
不是说定远侯父子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吗?为何整个侯府都被查封?
这其中到底出了何事?
李芍欢震愕了许久,想要凑上前去打听,却被两个禁卫军横刀赶走,她无奈之下只能抓住路过的行人询问。
“做孽啊……”路人想说什么,却又惧于侯府门前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禁军,只能摆摆手,露出惋惜痛心的神情,摆着手走远。
李芍欢只得走远,寻了附近一间茶肆,打听之下方知,去岁陵阳那场战役,虽然陵阳城被守住了,但在十万苍羌围袭之下,龙骧军依旧死伤惨烈,朝廷损失惨重,这笔账全算在裴家父子头上。
陵阳关布防图与重要军械被盗,外加贻误战机、指挥不力等几项罪名扣下,桩桩件件都是重罪,然而最关键的还是裴展熙为夺兵权假扮其父,抗旨不遵,纵然退敌千里有功在身,也是株联九族的死罪一桩。
官家念在老侯爷为国尽忠,裴家三代又全都折损于陵阳,网开一面,免九族死罪,只褫夺爵位,阖家被抄,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为官婢。
圣旨到的那日,老侯夫人悲痛之下吐血而亡,连身后事都无人料理,侯夫人于灵前触柱自戕殉夫,险被救下。
树倒猢狲散,偌大侯府大厦已倾,人去楼空。
可谓惨烈。
李芍欢听得半晌未能回神。
这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不过因为江临离京城远隔千里,消息未能及时传到,小报还没刊出,李芍欢只知裴家父子战死,却不知后面还有这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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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芍欢心乱如麻,彻夜难眠。
翌日她费了些银钱,辗转打听到四娘子裴韵雅的下落,她已出阁嫁为人妇。
只是世事难料,李芍欢怎么也没想到,裴韵雅所嫁之人,竟是肃宁伯府那位与裴展熙总不对付的嫡次子严行安。
李芍欢在肃宁伯府的花厅里,见到了已为人妇的裴韵雅。
她抱着猫,穿一袭素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交椅上,发髻间除了两只珍珠簪外,别无它饰,苍白的面色仿佛大病初愈般,削瘦的身形如同弱柳,一阵风似乎都要将她吹倒。
只有那双昔年盛满春光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洗,如同狂风暴雨后澄澈的天,不见脆弱。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她经历父兄亡故,阖家获抄的变故,能撑在这里已实属不易。
“你有心了。外人都避裴家人如蛇蝎,只有你……反而从江临回京看我。多谢”裴韵雅开了口,声音中透着沙哑,“我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便叫人污蔑。那陵阳关若没有我父亲,他们能稳坐庙堂十三载?此番陵阳大劫,若不是我阿兄临危受命,狼羌贼子早就侵入中原腹地,他们以为一纸求和的旨意,就能打消狼子野心?简直天真。而今却怪罪我阿兄抗旨不遵,连他死了都不肯放过!”
大抵知道她想问什么,而这些话在肃伯宁府又无人可诉,她也压抑了许久,今日见到李芍欢再忍不住。
“芍欢,我阿兄未及弱冠便放弃京中荣华富贵,远赴陵阳投军,他本有大好前程,绝非他们说的那种人!”
李芍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懂。定远侯裴家一门三忠烈,生为守国门,死为忠国魂,是我们世代敬仰的英雄!”
裴韵雅侧头深吸口气,平抚着自己胸中痛意,片刻后方转回头来,眉目已静。
“放心吧,我没事,阿娘也没事。”她望着李芍欢的眼淡淡开口,“父亲和阿兄的死讯传回京城时,阿娘就已意识到不对,强忍悲痛遣散家奴,又趁着热孝将我嫁出避祸,所以你还能看到我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同你说话。”
李芍欢恍然大悟,她就纳闷裴韵雅为何会嫁给严行安,原来侯夫人料事如神,早早安排了出路。
想来其中另有隐情,她已不便多问。
“那严行安当年……他如今待你可好?”李芍欢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当年严行安对陆明贞的心意遍传京城,甚至因此与裴展熙数次争执闹得人尽皆知,对裴韵雅也没有好脸色,如今她竟嫁给这样的男人,也不知婚后这日子如何过。
“他待我好不好不重要,心里藏着谁也无所谓,我嫁他也不为情爱。我父亲与是肃宁伯是年少挚交,又与他有恩,既应承庇护我,只要肃宁伯在,严行安便不敢对我如何。”提及严行安,裴韵雅神色淡淡的,半点没有新婚夫妻的甜蜜恩爱。
见她不愿多提严行安,李芍欢也不再问,只道:“四娘子,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虽人微言轻,但只要四娘子开口,我必尽心竭力。”
裴韵雅定定看了她几眼,才道:“倒真有一件事,需请你帮忙。”
“何事?”李芍欢问道。
“把它带走,帮我养它。伯府有人不喜猫,留着我怕害了它。”裴韵雅低头,不舍地望向蜷在膝头的白猫。
那是裴展熙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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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叙话半日,天色渐暗。
这厢裴韵雅刚送李芍欢出门,那边严行安也踏入院中。
“那人是谁,看背影有些眼熟。”他一边褪下外衣,一边问裴韵雅。
裴韵雅只令屋中丫鬟服侍他,自己则坐在妆奁前,不咸不淡开口:“来送花样子的,你不认识。”
严行安也不追究,自顾自坐在桌畔,盯着她苍白的侧颜,半晌才道:“那只猫呢,今日怎不见了?”
裴韵雅仍未回头:“送人养了。”
“好端端的你做甚将它送人?”严行安本正四下寻找猫的影子,闻言两步走到她身边,“平时看得像眼珠子一般,说送人就送人了?”
“不是你让我将它送走的?”裴韵雅抬了眸。
俏丽却素净的脸庞上,一双眼眸在黄昏的浅光下倔强得叫人心疼。
依稀间,是当年玉华行宫里刁蛮任性的影子,仔细分辨却又丝毫未剩。
“我……”严行安声音小了下去。
刚嫁到伯府时,她整天抱着大将军魂不守舍,眼珠子一样守着,他被家里逼着娶了她,心气本就不顺,和她吵了几次,扬言要将猫送走,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她倒好,直接抽出匕首对着他,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那时也没见她退让半分,这回倒真把猫送走了?
以前她总要和他对着干,半分不肯让他,这回如此听话,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罢了,回头找个机会再给她买只猫得了。
如此想着,他撂开手不提,目光却落在她手中拈的请柬上。
“长公主府……你又要去见三皇子?”严行安的神情顿时变了,伸手去夺请柬,“不许去!”
裴韵雅只将请柬一藏,起身道:“严行安,公爹命我盯着你的学业,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你背完了没有?背来我听听?”
“……”严行安一愕,“要你管。”
“行啊,我不管,那你也别来管着我。横竖说好三年之后和离,好聚好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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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欢从肃宁伯府出来时,晨起还晴朗的天已阴云密布。
她手里拎着个藤编提篮,篮中铺了件裴展熙的旧衣,大将军嗅着熟悉的气味,正蜷在里头睡觉,前所未有的乖巧。
李芍欢的脑袋有些浑噩,心中还回想着适才裴韵雅说过的话。
裴展熙未及弱冠便离京远赴陵阳?
那便是……她离开京城后没多久,他也投军去了?
就像他常抄写的那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他果然是盼着外出历练的,只是可惜,鳞羽已成,鲸鹏未归。
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她仰头强忍却难克制。
天际一滴冷雨落下,砸在她脸颊上,和着温热的泪水滑落,也让她回过神来。
下雨了,可她并没带伞,只能将提篮抱到怀中,用身子替大将军挡去雨珠,飞奔回客栈。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微掀的帘子中,正倚窗而坐的清俊郎君目光忽然凝落在躬身飞奔的路人女子身上。
故人的身影,就那般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
陆骁急急叫停马车,外头雨已下大,他匆匆撑伞下车,朝着来时路寻去。
可长街行人漫漫,又何来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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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临已是三月中旬,李芍欢到底还是错过和小灵华一起过上巳节。
渡口一如既往的拥挤,船刚停稳,脚夫们就涌进来拉生意,难得回京一趟,李芍欢采买了许多礼物,并不像去时那样轻装上阵,便雇了个脚夫落个轻松。
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
“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
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
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
她没见过,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李芍欢:满脸胡子太丑了,不认识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