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漆黑的柴房里, 白猫用脑袋蹭着两条腿,腿的主人不明……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惊悚诡异。
该不会……有人死在这里了吧?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杀人藏尸的现场?
李芍欢心里已经乱七八糟闪过无数念头,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 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冷静了许久, 那腿仍旧没有动弹的迹象——应该不是活人?
否则她进来这么久,动静也不小, 早该惊动他了。
既非活人,那不管是盗匪还是什么贼偷,都不会起来袭击她。
死人还是比活人安全一点。
李芍欢深吸口气, 小心翼翼靠上前去, 提灯照向角落。
纵然已经做好心里准备, 但在看到角落里的男人时,李芍欢还是倒抽了口气。
男人背靠墙壁而坐, 歪着头, 双手软软摊在两侧,身量很高, 穿了件玄青劲衫,看着是个练家子, 只是衣裳上多次破损,显是被刀剑所划,露出里头皮开肉绽的伤口,叫人触目惊心。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边, 还落了把刀,刀上遍布干涸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周身浮动着,靠得越近越明显。
李芍欢强忍心中恐惧,蹑手蹑脚上前, 先将灯笼放在柴垛上,又朝前微微探身,用手里的长棍轻轻地把他身侧长刀一点点拨到自己脚边,俯身拾在手中后,方再用木棍捅捅他的腿。
没反应。
是死了还是伤重昏迷?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试探,而是转头从柴房墙上取下一捆麻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的腿脚捆上,再捆起他的手。
直到把人捆个结实,即使诈尸跳起来也害不到她后,李芍欢方松口气,复又提灯朝对方的脸照去,只用手上木棍缓缓挑起他的下巴。
这一看,倒把她吓出一身冷汗来。
满脸的络腮胡,不是她在渡口告示榜上看到的逃犯,还有何人?
她艰难咽嗯口水,心道还是离开这里,前去报官为妙。
正想着,地上的男人却微一蹙眉,缓缓睁眼。
一根木棍就抵在他的下颌上,他被逼仰头望去。目之所及,是个提灯女子,脸被灯火照得煞黄,紧绷的神色像阴曹地府抓拿亡魂的鬼差。
他这是死了?
李芍欢却被他睁开的眼吓了一大跳。
“咚”一声,手里木棍落到他身上,她下意识倏退,飞快捡起地上的刀,也不说话,只用刀尖对着他。
这刀……好沉,她用两只手握着才勉强举起。
那人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动了动,挣扎不开,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再度望向她。
李芍欢可不想和逃犯多说废话,她慢慢往后退去,想着离开柴房去报官,然而退了两步,却见本来猫在一旁的大将军竟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回来,大将军!”李芍欢小声叫了两声。
大将军却不管不顾地爬到对方身上,鼻头嗅了嗅后,两只前爪一伸,按在对方胸口……踩了起来。
“……”李芍欢无语了。
她刚想骂它,却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猫这畜牲可不像亲人的狗,轻易不会靠近陌生人,更别提跑到对方身上踩/奶。那动作是幼猫为了吃到母猫的奶以爪子踩按母猫的肚子演化而来,在猫成年后,只在信任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这样的动作。
可问题是,眼前这人是素未谋面的逃犯,哪来的信任?
再有一重,大将军性子又比其他猫更冷一些,从来不会主动粘上谁,又是刚到陌生地方,理应害怕躲人才是,怎会突然间亲人?
从刚才开始,大将军就在不停蹭这个逃犯。
这很不对劲。
李芍欢心中生疑,再次提起灯,壮起胆子靠近这个逃犯,举灯照向他的脸。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眼,他偏头避开。
“转过头来。”李芍欢另一手拿着刀,佯装冷酷地用刀指向他,威胁到。
那日匆匆一瞥,李芍欢只记住画像上的男人长了满脸浓密的络腮胡,至于眼睛鼻子她全都没瞧仔细,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那人闻言又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似乎习惯了灯笼的烛光,挑眸径直望向李芍欢。
昏黄的火光下,一双狭长眼眸如同刀剑的锋刃,泛着霜光冷芒。
可奇怪的是,李芍欢并不害怕。
这双眼唤起了她的记忆。
像极了一个人。
“你是何人?”她又问道。
“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名章晞,来自陵阳。”昏沉的脑袋总算回过神,他也开了口。
可这一开口,微哑的嗓音却更叫李芍欢心头陡然一颤。
声音,也像极了那个人。
是她三年未见,记忆出错了?还是这几日总惦记着那人的死,把自己弄魔怔了,是个男人就要扯上关系?
李芍欢简直想甩自己一个耳光,看能不能让自己清醒点。
他说自己章晞,这确实是那个逃犯的名字,不过来自陵阳……
那厢男人见她眉心紧拧,神色多有挣扎,温声和缓道:“娘子莫怕,我不是坏人……”
最后一个“人”字落下,他忽然弹起,肩膀发力撞向李芍欢的手。那刀本就沉重,李芍欢压根拿不稳,被他一撞便从她手中落下。那人动作奇快,借着刀落送上腕间捆绳。
刀刃锋锐,不费吹灰之力就切断捆绳,他夺刀入手,又切断脚上束缚,一气呵成。
待李芍欢反应过来之时,情势已然逆转。
“娘子,我非恶人,不过借贵宝地暂歇,天亮就走,不会伤你。”他拿着刀,轻轻松松架到她颈间,又踩灭了灯笼中的蜡烛。
那双眼,那张脸,未及看清便又隐入黑暗。
李芍欢在心里骂自己果然是魔怔,就该立刻跑出去报官才对。
心里如此想着,但她神情未改,只道:“这位壮士,我信你不是恶人,要不你先将刀放下,我瞧你受了不少伤,不如让我取药来替你包扎一番。”
“不麻烦娘子。” 他听出她的小算盘,笑了笑,只用脚勾起散在地上的麻绳,把李芍欢的手给绑了个结实,才将刀还鞘,又道,“别叫唤,带我去厨房。”
李芍欢又惊又怕又怒,不过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她还是知道识实务者为俊杰的,当下摸黑往柴房外走去。
“壮士这是饿了?”她边走边小声说,“厨房里都是生食,你把我手松了,我给你煮碗面……”
“少废话。”他冷道,“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李芍欢也不知道绊在什么东西上头,一个趔趄朝前摔去,所幸男人的手及时攥住她的手臂,才免她一摔,扶稳她后便立刻就撒手。
小心什么脚下,灯笼都给他踩灭了,她拿什么小心?
李芍欢刚要反驳,便听他道:“你话太多了,再罗唆就堵了你的嘴!”
“……”李芍欢认栽,乖乖闭嘴,带着他往厨房去。
不多时,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他的目力甚好,不必点灯似乎也能看清厨房里的布局,径直找到储水的水缸前,用葫芦瓢舀水连饮了几瓢才罢手,又往灶台上翻出晚饭剩下的饼子,就着水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那边李芍欢趁机悄悄地退向门外,打算逃跑,奈何这人跟全身长满眼睛一样,还没等她靠近厨房的门,抬手便向她掷来一物。
只闻一声脆响,那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倏尔嵌入木头门框中,把她吓得立刻站直身体。
“拿着,给你的食宿费。”他咽下口中发硬的饼,含糊道,“我明早就离开,你别声张。倘若再跑,小心你的腿!”
李芍欢望去,只见嵌在门框上的,竟是几枚黄澄澄的铜板。
现在的盗匪,都这么讲礼貌了?
她艰难笑笑:“好说好说,壮士您随意。”
那人不再理她,把灶上仅剩的两块饼子给吃得连渣都不剩,水也连灌了好几瓢,这才坐在八仙桌旁发起呆来。
李芍欢也不敢动,猫在门边盯着他。
厨房的光线很暗,她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这副怔怔的模样透着彷徨迷惑,像迷途的羔羊……不是,迷路的恶狼。
就这般沉默片刻,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也不点灯也不照镜,在黑暗中摸着脸就开始剃胡子。
浓密的胡子一点一点被剃去,那半张藏起的脸也渐渐露出真容。
纵然厨房光线昏暗,可那张剃去胡子的脸庞棱角分明,仍是旧年轮廓,再加上先前在柴房里瞧见的眼,还有他的声音,李芍欢心头的猜测化作猛烈的心跳。
“带我找身衣裳!”递完胡子,他胡乱抹抹脸,随手从衣角撕下块布将脸蒙住,逼向李芍欢。
可原本定定站在门口处的李芍欢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猛然间抬起被捆的手,用力扯下他蒙脸的布。他始料未及,猝不及防之下叫她得手,可还没怎么发作,却又见她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噔噔后退,似乎他的脸,比他的刀更具威胁。
“小心!”他压低的声音刚出口,李芍欢的后脚跟就绊在门槛上,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饶是如此,她也顾不上疼,只是愣愣看着他的脸。
是人是鬼?
“裴……展……熙……”
他听到她嗓子眼里传来的,猫一样呢喃的、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认得我?”他蹙了眉。
“你不认得我?”回答他的,是她仿佛抬杠一样的反问。
不过三年时间,她不至于变化大到让他认不出来吧?
他刚要说话,忽然间院子的大门被人用力拍响。
“佟伯,快开开门——”门外传来急切的叫唤。
夜半惊门,必无好事。
院子里的动静,忽然就大了。
男人神情倏尔一凛,铮地将刀从鞘内拔出,咬牙准备往后头翻墙逃离,可步伐才迈出去两步,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高大的身影在李芍欢眼前扑通栽倒,险些就砸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