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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春欢 第42章

落日蔷薇 · 历史架空 · 446 KB · 2026-09-02 20:32:07

第42章

  转眼又是数日光景。

  这日一大早, 铺门没开,宋萦亲自端着早饭摆到故园的石桌上,拉着早已在园子忙碌的李芍欢说话。

  “欢欢, 打听到马翠茹的下落了。”她看了眼阁楼上紧闭的房门, 小声道。

  为免马翠茹的行踪节外生枝, 李芍欢早已托人悄悄打探她的去向,如今已有回音。

  “她偷了佟伯的银子怕我们告官, 已经同她相好的私奔出逃,听那男人的酒肉朋友说,好像是去了彭州。”

  从江临到彭州路途遥远, 马车都要走十天时间, 他们去了这么远的地方, 恐怕就没想着要回来。

  “那就好。”李芍欢心中稍安。

  马翠茹一时半会回不来,她也就不必担心对方的出现会戳破裴展熙的身份。

  城中她也已经暗中打听了好几天。相较于那夜皇城司大肆搜村的阵仗, 城中反而没什么动静。官府告示榜上张贴的画像, 早就在风雨中脱落,烂在泥地里, 也没人再补上一张。润春楼的食客来自江临各行,其中不乏在衙门当差的, 也听他们提过“章晞”这号人物,更没听说皇城司的人在江临的搜捕。

  这倒是奇怪了。

  皇城司在江临地界缉拿裴展熙,江临府为何没有反应。

  如此看来,要么皇城司的人所接到的缉拿命令并非正式, 他们差遣不动江临府;要么……他们捉拿裴展熙的消息不能泄露,江临府压根不知道这事。

  是了!

  裴展熙与其父战死陵阳的消息,在京城是已经被朝廷确认的事,而今只有化名章晞的普通逃犯, 对方隐瞒了裴展熙还在世的消息。

  为什么?

  李芍欢想不明白,抬眼却见裴展熙已经下楼走来。

  三月渐渐近尾声,天也一天天暖和起来,奔着初夏去了,润春楼的生意也迎来春天的旺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好在裴展熙信守承诺躲在阁楼里养伤,顺便替她……不对,替他自己养大将军,并没给她添乱子。

  如今他身上的伤也慢慢好了,就是失忆的毛病让李芍欢颇感头疼。她已经问过坊间几位名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撞伤脑袋出现失忆的症状唤作离魂症,极有可能是因为脑中淤血所致,能不能痊愈得看运气。

  有的人一两个月淤血自行散去,记忆也就慢慢恢复,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

  就不知裴展熙的运气,会是哪一种人了。

  因为表现良好,这几日李芍欢稍稍放宽他的活动空间。早晚人少的时候,他也能到园子里透口气,早饭会和她一起在园子里吃。

  “我要去厨房备菜,你们慢用。”宋萦和李芍欢说完话就风风火火回了厨房。

  裴展熙上着豆青的粗布衫,下边系了条浅褐的裙子,标准的使唤丫头打扮,只有头发……他不会梳女子发髻,只能用木簪在脑后随意绾起。

  “当家娘子。”他踱到桌边,瞥了眼桌上的早饭,唤道。

  “坐下用饭。”李芍欢已经坐在桌旁,正夹了筷酱瓜填进掰开的蒸饼里头,漫不经心地招呼他。

  “我等娘子用完饭再吃。”裴展熙仍旧直挺挺站在桌边,在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芍欢停下手中动作,仰头望他:“为何?”

  “主仆有别。我既是东家娘子的使唤丫鬟,就不该与娘子同桌用饭。”裴展熙满脸正气道。

  “……”李芍欢怔了片刻,忽然发出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可从来不知道,裴展熙是如此守规矩的人。

  “坐下,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笑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不就是为了不喝那碗菽浆嘛,扯什么主仆有别?

  在她看透所有的目光下,裴展熙叹口气,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盯着自己面前那菽浆不动。

  他已经连喝了几天的菽浆,还是不喜欢。

  “怎么?你嫌弃这里的粗茶淡饭?”李芍欢小口咬着蒸饼,问道。

  面对她明知故问的发难,裴展熙只能否认——他当然不嫌弃。

  两人接触也有段日子了,他算是看出来,眼前这位救命恩人颇为了解他的饮食喜好,这几天正变着法的折腾他。

  他不喜欢吃什么,她就做什么过来。

  明明救了他的命,在饮食上却好像和他有仇一样。

  “那你还发什么愣?赶紧吃了,今天事情多,你不吃饱些,一会怎么干活?”李芍欢吹了吹菽浆,道。

  裴展熙目光一亮:“我?干活?”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人?”李芍欢含笑道,“你的伤可好齐全了?能干活了吗?”

  “已经不碍事了。”裴展熙愈发精神了。

  只要别让他整天都关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好。我想过了,你在江临已经躲了段时间,现在外头风声没那么紧,你也可以活动活动了。我这里事情多人手少,活计颇重,少不得要辛苦你了,我按日八十文钱与你结算工钱。”李芍欢便又道。

  “不用给我钱,你救了我,帮你做事是应该的。”裴展熙拒绝道。

  “我救你是报你母亲当年收留之因,你帮我做事赚银子是你应得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已经给你妹妹去信,等她回信后再谈你的去留,这段时间你在我这里帮多久忙,我就付你多少工钱。”李芍欢摆手,拿出东家娘子说一不的款来。

  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

  “你算得这么清楚……那我在润春楼吃你的用你的,又该如何算?”裴展熙漂亮的眼眸浮起一片黯色。

  他听出来了,她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

  可他的命都是她救的,两人间的牵扯早就说不清楚,倒来计较这几十文钱?

  “那就每天扣三十文伙食费,我付你五十文。”李芍欢不容置喙道。

  裴展熙听得有些气闷,垂头端起那碗菽浆,闭上眼像喝药般,一口气全部饮尽,方起身道:“要做什么,还请东家娘子吩咐。”

  瞧他这副置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

  李芍欢仍慢条斯理吃着蒸饼,只是垂了眸,淡道:“明日户曹参军朱家的掌上明珠朱娴月十五岁生辰,包下了整个润春楼的雅间与故园设宴,除了朱家人外,还邀请了不少江临世家名流的千金前来为她庆生,今日务必要将园子收拾齐整布置妥当。”

  虽然说只是家中娇客的生辰宴,邀请来的小娘子都是她的闺中密友,但户曹参军家的千金,结交往来的手帕交,大多也都出自江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自不可怠慢。

  而这次的生辰宴之所以选在润春楼而不在家中,并非因为朱家太小,而是因为李芍欢此前在润春楼办过几次花宴,皆办得有声有色,已然名声在外,江临城的夫人小姐们都以能在润春楼内办场生辰宴为时兴,这朱娴月是朱家最爱宠的小女儿,自然要跟上。

  生辰宴的菜单早就拟好送去朱家过目,筵席自有宋萦负责,李芍欢只需要亲自操持园中布置。明日这园子会是朱娴月与她的好友,并几位夫人的园游地,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园中落叶得打扫干净,枯枝败草也要拔光,长势旺盛却凌乱狂野的月季、九重葛等藤类花木需要修剪,桌椅条案、屏风帷帐等等全要摆上,还有各种消闲玩乐的物件,缺一不可。

  李芍欢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个人能搭把手。

  忙活了半日,园子里的花木总算整理完成,李芍欢站在井边打水,预备将整个园子的石板道与石桌凳都冲刷一遍,趁着下午太阳好晒干后才能撒防蛇虫鼠蚁的雄黄粉。

  打满水的木桶沉得让人手颤,李芍欢深吸口气,才伸手去提,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桶,有人就抢先一步提走桶。

  “不是说了让你放着,重活我来。”裴展熙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全都抱到角门外头放好,回来就看见李芍欢已经在打水了,立刻一手一桶水抢了过去。

  瞧她那身量,估计人都没两桶水重。

  “提桶水算什么重活?从前在你家的时候,我一个人照管百来盆花木,每天少说要提十来桶水……”不是李芍欢吹牛,她以前当花娘,提水搬盆翻土,愣是练出一身力气,别看她人瘦,手臂也是能绷出肌肉的人。

  裴展熙脚步却是一滞,拎着两桶水望向她:“你在我家要做这么多活?”

  李芍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起裴府旧事了。

  “养花嘛,难免的。”她不愿多谈,忙转了话头,“倒是你,如今这么能干了!”

  “哗”一声,裴展熙麻利地把两桶水泼到地面上,又拿起扫帚刷地,衣袖挽到手肘,满头大汗的模样,竟让李芍欢心里那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小侯爷变得模糊了。

  以前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的大少爷,连扫帚都没碰过吧?

  现下做起这些粗活居然如此娴熟,比她还要麻利,真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

  “这就算能干?那看来我以前是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人。”裴展熙一边说,一边又把她从水桶边赶开,“行了,你歇会吧。我拿了东家娘子的钱,怎么还能叫娘子辛苦呢?”

  李芍欢原要帮他泼水,闻言忍俊不禁:“倒也不算四肢不勤,只是轮不到你做这些。”

  她虽被赶开,却也没歇着,转头端来两碗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递予裴展熙。裴展熙瞥了瞥那碗,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不渴。”

  “喝吧!不是菽浆,是茶水!”李芍欢彻底被他逗笑。

  裴展熙这才把扫帚夹在臂下,端起碗一饮而尽,方将空碗递还她,直道:“痛快,我还要。”

  李芍欢给他连续了三次水,他才长舒口气,继续刷地。

  一天时间转眼过去,日头渐斜,花园也换了模样。

  地面洗刷得发亮,花草焕然一新,藤蔓全部重新牵枝爬墙,屏风把园子隔得更加雅致,幔帐凭添缥缈,待明日洒了水,藏在叠石山隙间的炉眼石散出白雾,这地方将会美如仙境。

  李芍欢和裴展熙也总算能并肩坐在角门的门槛上喘歇片刻。

  “你怎么不多请几个伙计帮忙?”裴展熙接过她递来的红枣糕,边填肚子边问道。

  “润春楼的伙计已经不少了,我这边能省一点是一点,又不是什么大买卖,雇那么多人手哪里吃得消?”李芍欢捶着发酸的腰,自嘲道,“再说我也没有让人伺候的命,好容易买个丫鬟,也能偷钱逃跑。”

  “以后有我。”裴展熙转头看她。

  “你算了吧,一时落难蛰伏于此而已,终究要回到属于你的天地。”她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之于她,仍旧只是时间中的过客。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裴展熙忽然沉默,心头隐隐泛疼。失去记忆的人,连背负着什么都不清楚,的确无法信口开河给出承诺。

  “有货郎!你去瞧瞧有什么要买的。”李芍欢却忽然用力拍他的肩膀,指着小巷中走过身背货架的郎君,“你屋里还空着,我也没空给你添置,你自己挑挑,想买什么就买……”

  想了想,她又道:“五十文若是不够花,我给你预支!”

  她可是个大方的东家!

  裴展熙被她推着,只得上前挑货。

  货郎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头油绒花,孩子们喜欢的泥人拔浪鼓,还有碗碟竹篾等等,花样繁多,可裴展熙并没购物的想法。李芍欢给他准备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日常所需都已备齐,他站在货郎架边看了半天也不知要给自己买什么,目光倒是落到一件女人的发簪上。

  那是只鎏金的银簪,簪头打了朵芍药,倒是挺别致。

  “娘子眼光真好。”货郎只当他自己想买,堆笑道,“这芍药簪打的巧,外头金银铺子都没有这手艺,且也不贵,就五十文……”

  裴展熙也不知自己为何在这一刻,心中竟会涌现那么强烈的,想要买下发簪赠她的念头。

  好像在遥远的从前,他也曾经为着一个人的笑,买过不少东西。

  可那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她的脸庞像隔着层雾,他越想看清,头就开始发疼。

  “李娘子!果然是你!”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让他回神。

  裴展熙转头望去,巷子里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个穿红着绿的三旬妇人,头上簪着朵紫红色的绒花,脸上脂粉涂得厚白,盯着李芍欢的眼神,像只盯着肥肉的狗。

  李芍欢没来得及起身想逃回园子,只能硬着头皮:“金大娘……”

  “李娘子真是叫我一通好找!”金大娘没好气地瞥着她,“我来润春楼三次都没见着你的面,好大的派头。要不是我往这儿瞧了瞧,今日又让你那跑堂的伙计给打发了。”

  “金大娘莫气,他原不知我回铺子了。”李芍欢好声好气道,心中早已烦透。

  金大娘是附近出名的媒婆,嘴皮厉害得很,这些年已经找过她好几次,前两年她都用孝期挡了回去,今年怕是躲不过了,得想个法子拒了才好。

  “我说李娘子,这回回来都见不着你的人,你这是生生要把姻缘往外推啊!”金大娘掏出帕子拭拭汗,又道,“今年你也十有一了吧,早就过了官府规定的婚龄,此前你说你父亲刚殁要守三年孝,现在三年孝期也过了,你怎么着也该给自己相看门亲事了。你金大娘这儿啊……就有你的好姻缘!”

  她说着把帕子往李芍欢身上一抛,眨着眼道:“城西的何大郎爱慕你的人品样貌,求我上门替他说亲,李娘子,这可是天赐的姻缘啊。”

  李芍欢捏捏眉心,脸上渐起不耐烦之色:“劳金大娘费心,可我还不想嫁人……”

  “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也不看看谁家姑娘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嫁人,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那何家经营果木买卖,家境也算殷实,配你正合适!”金大娘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张嘴便把她的话全堵住,只是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拉着她的手,吆喝路人来评理,“大家都来瞧瞧,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你也老大不小,听大娘一句劝,趁着模样还俊,能嫁便嫁了吧,别等人老珠黄了再来后悔。”

  李芍欢彻底沉了脸,一把甩开她的手,趁着人多索性也大声道:“我自然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理儿,可是金大娘,保媒拉纤原是攒功德的事,可不是用来赚昧心钱的,那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那何大郎还没娶妻,就已将家中丫鬟淫辱个遍,他还不够,还要到外头拈花惹草,试问江临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过去?你这不是给我送姻缘,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路人早已围了不少在周边,一听是那城西何家,早就议论开来,眼下纷纷附和李芍欢。

  “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都已经是十多岁的老姑娘,有人家肯要就不错了,莫非还想着嫁进豪门当少奶奶?你也配!”金大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李芍欢也不是吃素的,当下便道:“配不配的,也不是金大娘说得算!我嫁不嫁人,不劳你操心!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大家也替我做个见证——”

  她清清嗓,又将声音扬高:“我在京城早已定过亲事!”

  一句话,让已经走到金大娘身后,伸手想将人扔开的裴展熙定在了原地,也让拨开人群走来的陆骁愣住。

  “我的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李芍欢这辈子,非他不嫁!”

  作者有话说:

  小裴:???????小陆:!!!!!!!共同的心声:她有未婚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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