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李芍欢小心收好那纸公据, 心满意得地踏出白府。
白府的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阖上。门外阳光已炽, 她刚哭过一场, 见了强光眼睛便发涩。
“总算可以睡一阵子安稳觉了。”她长松口气, 揉起眼睛。
“别揉,你眼睛发红了。”裴展熙朝外走了两步, 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下阳光。
眼睛越揉越痒,李芍欢眨着眼,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泛起道道血丝。她那哭戏虽然是演的, 可眼泪却是正经掉的, 如今鼻子还堵着, 鼻头也发红,瓮声瓮气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即使明知她是做戏, 裴展熙也还是心里一阵闷钝。
见她不听劝, 他只能一把拉下她的手,阻止她蹂躏自己的眼。李芍欢微微一怔, 见他眉眼温柔,向自己俯来, 清澈的瞳仁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道温热的气息,从他唇中吐出,拂向她的眼。
像羽毛的尖尖, 撩拨过睫毛。
“葛大叔!葛大叔!”
突如其来的惊呼声,让李芍欢回神。她用力推开裴展熙,撇开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前坐在白宅门口哭泣的老花农,也不知犯了何病, 突然间喘不上气,倒在了白宅石阶下,引得四周花农一阵担心惊呼。
李芍欢来的算早了,但这些花农比她来得更早。他们家都在城外,必定是提前一天进城,到她从白宅出来,他们还在这里,想来已经在此闯了很久。
年轻人尚能顶住,可像葛大叔那样的老人,却是吃不消的。
“我的马车停在巷口,你们把他抬过去,我让车夫送他去看郎中。”李芍欢拔开人群,几步走到众人之间道。
“不……不看……”葛大叔面如金纸,费力地喘着气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李芍欢从挎包里摸出小半吊铜钱,塞到他手中:“诊金药费我出了,你别担心。人活着,一切才好说,人若不在了,便什么都没意义了。”
语毕,她又朗声道:“大家帮帮忙,马车过不来,你们抬他过去。动作快些,别耽误了病情。”
花农们便齐心协力地抬起葛大叔,往李芍欢所指的方向去了,边走边对她千恩万谢。
“真是活菩萨!”
“不愧是顾老的外孙女,心地善良……”
李芍欢跟在后面,连连摆手。
一点银钱的诊治费不过是举手之劳,于他们也只是杯水车薪的帮助而已。
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葛大叔抬上马车,李芍欢朝裴展熙示意,让他将先前认出她身份的花农叫到身边来。
那花农看模样是他们之间最年轻的,脑袋也活络,像是这群花农的主心骨。
“小人姓丁,丁力。李娘子唤我小丁就好。”丁力擦着额头的汗,说话间时不时往马车望去,“葛大叔的儿子早逝,家里只剩他和葛大婶,两人年纪都大了。去年葛大婶在田农劳作不慎摔断了腿,伤势一直没好,全指着今年开春那些花木卖的钱看大夫,没想到……”
“麻绳专挑细处断。”李芍欢叹道,“你们接下去什么打算?”
“不知道。原本想着能求见白行老一面,让他向官府再求求情,如今看来是行不通。葛大叔又突发急病,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和葛大婶交代。待看完郎中,若是没有大碍,我就带他们先回去了。”丁力道。
李芍欢便垂眸不语。
“这次多谢李娘子出手帮忙,我们会铭记于心。”丁力又看了眼马车,那边有人唤他,“李娘子,我先走一步。”
语毕,他便往马车处跑,没两步又被李芍欢叫住。
“小丁。”她道,“城外共多户花农?”
“这我不清楚,少说也有三四百户吧,这还不算那些花商田庄里雇的人手。”丁力道。
“你回去后帮我做件事,尽快算清楚城外花户数目,从中挑选三十个可以代表所有花农的人出来,可以按村分,也可以按人头摊,再将每家每户被摊派到的任务以及这两年你们缴纳的免行钱,以及和买的数目价格记下,送到顾家田庄佟伯那里。”
“李娘子这是要……”丁力蹙眉不解问道。
“有人想见你们。”李芍欢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三个字。
————
目送马车远去,李芍欢这才与裴展熙两人往润春楼方向并肩行去。
“你这是要蹚万花会的浑水?”裴展熙走在外侧,落下的身影,恰笼在她身上,替她送去一片阴凉。
李芍欢虽然没有和他提过太多与万花会相关的事,但这段时间他在润春楼里住着,尤其跟在她身边,对于江临的花行现状已有些了解。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蹚这浑水?”李芍欢反问他道。
裴展熙思忖片刻,方回道:“你已经拿到免除摊派的公凭,可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
是啊,她可以不必理会这些事。
出点银钱,出点车马,她做的已经足够了,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她怕麻烦,也怕死,怕得罪人,怕自己三载经营一朝付诸流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就像她给陆骁的答复。
她当然不该去蹚这浑水
“可今日我明哲保身了,明日呢?万花会一年一次,我今年过了关,明年呢?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面上我是不需要交出金带围,但倘若他们来暗的呢?”李芍欢仰头望他,“他们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一次要不着,只会变本加厉。我和刚才那些花农没有差别,要想拿捏我,太容易了。”
她以为离开裴家,有了自由,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外头的天地,也布满算计险恶。
她有赚银子的本事,还得有守银子的能耐才成。
“若搁战场上,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剑刺穿敌人的心脏,不论明枪还是暗箭,都让他再也无法施展。”裴展熙淡道。
“商场如战场。”李芍欢不相信他们会轻易放过她,与其被动接招,不如她抢占先机。
为自己也好,为了那些花农也罢。
就好像那年在裴家,她还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卑微花娘,选择以身犯险,不止利用裴展熙,还用自己做饵,把冯子书踢出侯府。
是为自己,也是为那些曾被欺辱过的丫鬟。
“东家娘子,你心里早有答案,无需问我。”裴展熙望着她的眼眸。
他好像十分了解她,又或者她和他从来都是同类人。
只是她擅于伪装,而他却习惯放飞。
他不相信,他们的从前,仅仅止步于再普通不过的相识而已。
————
“什么?”宋萦扯下腰间围裙,诧异地望着李芍欢道,“你要亲自给……”
她看了眼四周,声音小了:“陆通判送餐?”
李芍欢坐在厨房外的小桌旁,一边捶着腿一边点头。
因为将马车借给花农们,她和裴展熙只能走了老远的路,才找到车马行雇车回来,到润春楼时,都已临近傍晚。
刚到润春楼,她就找到宋萦,让帮忙准备两道拿手菜,她要亲自送到陆家。
“可你不是拒绝他了。”宋萦有些担忧道。
姊妹之间没什么秘密,先前陆骁找她的缘由,李芍欢已经和宋萦通过气了,是以宋萦如此意外。
“我改主意了。”李芍欢边说,边接过裴展熙倒来的紫苏冰饮,痛饮一碗,伸手还要。
“不能喝了,你中午没吃饭,喝多了凉的要不舒服,先吃点东西吧。”裴展熙却把她碗一收。
“……”李芍欢愕然看着他,半晌方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我是为了当家娘子的身体着想。”他挑挑眉。
“行!”李芍欢痛快应了,又朝宋萦道,“给我上两碗菽浆,一盘蒸饼……”
话音没落,她反手就拽裴展熙衣袖。
“你别跑!你也没吃饭,一起用吧,别客气!主子赏你的!”
宋萦无奈地摇着头,回厨房端出两碗面并一笼灌汤包子来:“天天菽浆蒸饼,就知道欺负翠茹。”
“我欺负他?”李芍欢刚夹起个灌汤包子,立刻嚷道。
“明眼人可看着呢!”宋萦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他们,笑着回了厨房。
李芍欢白了裴展熙一眼,把夹起的灌汤包子塞到他嘴里。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天将擦黑之际,两人用完饭,那边宋萦也将送去给陆骁的菜做好,装进食盒拿了出来。
“我陪你去。”裴展熙收拾好碗筷,刚要提食盒,便被李芍欢抢先。
“不用了,我自己去。你去把昨日园中宴会的东西收拾了。”李芍欢拎着食盒,一边吩咐,一边往外走。
先前带着他外出,是因为要制住老谭,今晚去找陆骁,不必他再跟着。
总是外出,难保会惹什么是非。
裴展熙便只能和宋萦一起,目送李芍欢独自出了润春楼。
“细想来,那陆通判每回来润春楼看欢欢的目光,都不一般。”宋萦也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李芍欢的背影忽然自言自语道,“欢欢身边,也只有陆通判配得上她。男才女貌天生一对,若能成,欢欢下半生也算有个好归宿。”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看得出来,陆骁对李芍欢是有些想法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表示。
裴展熙目色倏凝,霍然转头,声音都冷了许多:“当家娘子不是已经与人有婚约了?”
“什么婚约……哦,你说她的婚约啊……”宋萦险些说漏嘴,讪讪一笑,“她的未婚夫婿不是行商去了嘛,这么些年没有音信,还不知道哪年回来,我这也就随口说说,希望她能觅得如意郎君。哈哈,哈哈。”
说话之间,她又瞧了裴展熙几眼。
说到登对般配……这位也不遑多让,只是可惜,是个逃犯。
宋萦耸耸肩,回了厨房,留裴展熙一人沉默地盯着李芍欢离开的方向,也不知想些什么。
天渐渐黑了,裴展熙点着灯笼,独自收拾起故园里的桌椅屏风等物,好容易全都搬到库房中,才要给自己倒杯茶,忽然间眼前一闪。
天际银电劈过,紧接着便是声惊雷。
裴展熙抬头望去,才发现天空已阴云密布,沉得像要压下来般。
他飞快去寻宋萦,路上天已下起豆大的雨来,还没走到厨房,他半路上就遇到急匆匆出来的宋萦。
“坏了,欢欢没带伞。”宋萦手里拿着伞,店里正是繁忙时刻,她脱不开身,正在找人给李芍欢送伞。
“我去接她!”裴展熙从她手中夺过伞便往外跑去。
“你慢点儿,多带把伞,你自己别淋着……”
宋萦的声音响起时,他人已跑远。
作者有话说:
宋娘子真是助得一手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