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与人大打出手的模样, 裴展熙也没见过李芍欢如此激动的样子。
最起码,相逢后的这段时间,他没见过。
救他那夜, 那样危险紧迫的时刻, 她也没有失过态。独当一面久了, 她大多数时候都大方得体,像个老练的商贾, 将那份年轻的狡黠机灵藏在深处,仿佛天大的事压下来,也要冷静自持, 谋定后动。
但今天……裴展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另一个男人见同伴被拧断手腕, 已抄着斧头叫嚣着向两人劈过来。李芍欢心中一紧, 可提醒的话还没到嘴边,握着铁锹的手就被人攥紧。
下一刻, 那柄本来颇为沉手的铁锹仿佛突然间失去了重量, 在裴展熙的加持之下,她握着铁锹横扫出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 不偏不倚打在对面那人手臂上。
“砰”的一声,对方手中的斧头落地, 可裴展熙并没饶过,依旧握着李芍欢的手,抄着铁锹往对方后背、臀部和大腿上拍打。
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
杀猪般的痛呼声刹时间响彻田垠。
“饶命!娘子饶命!女侠饶命!女壮士饶命, 姑奶奶饶命……”那人抱头鼠窜,救饶的话喊到后面已经不知所云。
被拧断手腕的男人本要上前帮手,但见他被追着打到无力还手的模样,顿时吓得不敢上前。
“可以了!”李芍欢恐再揍下去要出人命, 急忙道。
裴展熙这才住手,把铁锹从她手中拿走,轻问道:“痛快了吗?”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没吱声。
他握得那样紧,动作又那样快,她手臂都挥得有点酸有点麻,手背也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粗砺的触感……
“自己滚过去等我家娘子审问?还是我送你们过去?”裴展熙已经举着铁锹掐着嗓音问那两人。
他没忘,自己现在男扮女装的身份。
两个男人,一个捧着自己的手腕,一个鼻青脸肿,看他就像看到活阎王,忙连滚带爬地下了田垠。裴展熙紧随其后也跳下去,站定后方回身,只见李芍欢站在身后,头发、衣裳已被水泼湿,裙摆更是沾了一大片湿泥污,正要跟着他往下跳。
不期然间,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腰肢,倏尔用力。
李芍欢的身子腾空而起,又轻巧地落到田地间。
仿佛那年玉华宫中,她被他托上惊夜马背,他的手也如此有力。
她待要说些什么,可裴展熙已经收回手转身押着那两人往遮荫棚下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
“二位姑奶奶,饶了小人们的命吧。”
五个男人一字排开,顶着田间毒辣的日头,跪在竹棚前哀求着。
一个个要么鼻青眼肿脸肿得像猪头,要么就是折了手崴了脚全身散架般疼,再也做不了坏。
半塌的竹棚已经被两个花农暂时扶好,佟伯也被扶到旁边休息,李芍欢则坐在竹棚正中的条凳上,冷冷盯着这五个人。
“娘子,喝口水压压惊。”裴展熙倒了碗茶水俯身递给她。
这水来得及时,李芍欢一番心急上火,嗓子都要干冒烟了,眼下胸口还在怦怦怦地跳,她也没客气,接下碗刚大口饮了两口,忽觉旁边一阵凉风来袭,大大缓解了她此际焦躁。
她转头一看,只见裴展熙拣了花农扔在花架上的破蒲葵扇,正一下一下朝她扇着风。
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扇风的……这人是真把自己当成她的使唤丫鬟了?
裴展熙瞧着她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模样,莹白的脸蛋也急得一片通红,只想着随手有什么可以缓解她的不适,他就拿什么,倒没想太多。
“谁派你们来的?”李芍欢定定神,冷冷问道,又指着先前被裴展熙打落门牙的男人,“你来回答。”
那人显然是这五人的头领,他捂着嘴含胸佝偻着,闻言拼命摇头。
“我家娘子让你回答。”裴展熙见状抬眸望向此人。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那人颤抖不已。
这女子的眼神,委实吓人。
“唔……唔知道……”他含糊不清开口,“对方只让我们到这里来破坏你的花田和买卖,让我们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没说自己是谁。我们也是收钱办事……”
“你们是什么人?”李芍欢又问道。
“我们就是附近村子的村民……”那人便又道,只是话没说完,就被花农老韩打断。
“当家娘子别听他的,这几人都是附近镇子里有名的泼皮恶霸。这个被打落门牙的叫张四,平日总说自己的堂兄弟是盘龙寨的响马,在村中耀武扬威拉帮结派,逼迫附近的花农给他们交头钱。”
老韩这么一说,李芍欢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她刚租下顾家这些田地,让佟伯在此准备时,就有几人曾上门要过头钱。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缘由,李芍欢退了步,让佟伯交足头钱换平安。
没想到,就是这起人。
“你真和盘龙寨有关系?”李芍欢又盯着张四问道。
盘龙寨的名头她也听说过。
这是出没于江临与尉县交界的一伙绿林盗匪,他们在盘龙山上建了个寨子,便唤盘龙寨,里头聚积近千名甚至更多的盗匪。这盘龙寨为两城大患,烧杀抢掳无恶不作,过往的商客与附近村镇无不深受其害,官府招过安,也曾派厢军剿过匪,都无功而返。
“是……是啊!我堂兄在盘龙寨也是名头响当当的好汉……”张四这才记起这茬,忙顺着回道,气焰又有些高涨,“我劝你们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堂兄知道了,没你们好果子吃!现在放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话音没落,一柄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张四吓傻。
裴展熙走到他身后,从石隙里拔出自己的匕首,转头抵在他颈间,低声问道:“那就让你堂兄来找我,我倒想会会这盘龙寨的好汉。”
一道血口在张四脸上绽开,殷红血色涌现。
“不不不……”张四吓得话都说不齐全,“女壮士饶命,是我记错了,我堂兄不在盘龙寨。”
呵。
裴展熙冷笑着收起匕首站起,回到李芍欢身边。
“除了威胁我们外,那人还让你们做别的事吗?”李芍欢又问道。
“他们还让我们挨家挨户上门警告附近的花农,让他们不要生事。可是小人刚到这里就遇上女壮士,其他事都没来得及做。”张四又捂着脸,哭丧道。
“怎么?你来不及做恶,我还得替花农们谢谢你?”李芍欢勾唇嘲道,心中已经有数。
“不敢不敢,小人的意思是,小人知道的都说的,也受到罚了,还请娘子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小人回去后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张四举三指发誓道。
李芍欢闻言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你们弄坏了的花田和竹棚,险些还毁了我的水车,这样就想回去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张四和另外四人吓得对视一眼,又道:“那……那我们赔!对方付了我们十贯的定金,我全都赔给娘子。”
“只付了定金?那余款呢?”李芍欢又问。
“他们许了我们五十贯,给我们两天时间做完这些事,再约定地点付清余下四十贯。”张四便一五一十回道。
李芍欢眯起眼,回头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看懂了——这是又有什么鬼点子生成了。
“我看你们也不用回去洗心革面,在我这里就可以。”李芍欢复又笑眯眯道,“我不要你们的钱,只要你们能保证我花田的安全就可以。”
就这个要求?
几人又面面相觑了半天,又由张四开口:“花田安全交给小人没问题……”
“没问题?”李芍欢挑挑眉,“你们可听清楚了,倘若我的花田和花农受到半分危险,我就都记在你们头上。到时候,我身边这位……”
她看了眼裴展熙,续道:“你们听说过那位鼎鼎有名的阎罗美人马三娘吗?他就是那传闻中早已退隐江湖的马三娘!被我重金礼聘回来,做了我的贴身女护卫!他那手追魂夺魄的催命剑,可不会放过你们。任你们逃到哪里,都必取你们狗命。”
那几人刚听前半句就已经变了脸色,再听这后半段,更是又惊又怕又疑。
“她她她……真是马三娘?”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问道。
李芍欢转头望向裴展熙,反问几人:“他难道不像?”
几人艰难地咽咽口水——像!
传说里的马三娘,身高五尺八寸,却又生得芙蓉粉面,一身的霸道功夫。
和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还真像。
“那你们答不答应这个要求?”李芍欢笑眼弯弯,又恢复成从前的狡黠模样。
“可……可我们也没法保证没有其他人来威胁你们……”张四欲哭无泪。
“那也简单,你们每天到我花田来值守就成了,还能顺便帮我收收花……就当是抵你们弄坏的那些东西吧。”李芍欢道。
几人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马三娘是何人?”裴展熙忍不住俯身到她耳畔问道。
他不是马翠茹吗?怎么摇身一变又成了马三娘?
李芍欢转头,用手掩着唇,也凑在他耳边,蚁语道:“等回了润春楼,我让说书的王先生给你讲一出《大安儿女传》,你就知道,谁是马三娘了!”
那可是风靡江临的话本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展熙的耳廊,像根钻入心房羽毛,他眼眸微抬,目光便落在她俏丽的脸庞上。
盈亮的眼,柔软的唇……近在咫尺。
她一定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小了。
“娘子神机妙算,厉害!”他背过人冲她竖起大拇指。
诓人诓得炉火纯青。
既给花田找了护卫,她又白得五个可以替她运送货物的伙计,最后还要反过来将那个暗地里使手段的主谋一军……
“那也是因为有你。”李芍欢狐假虎威得开心,仍凑在他耳畔细语。
可瞧见他清亮的目光,她忽然间就觉得……
倘若当年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他们也许会成为一对默契十足的搭档。
他打架,她递棍;
她哄人,他帮腔。
她陪他街头厮混,他伴她市井谋生。
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