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 待到踏进庄院,李芍欢已将今日张四几人的行径大概说了一遍,又问陆骁:“陆通判, 你今日出城的行踪可有人知晓?”
陆骁见她安然无恙, 心头已松了泰半, 与她并肩进门,只忖道:“我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 并没惊动任何人,对外只说家中急事,带的也都是我的亲信, 应该无人知晓。”语毕又怒骂白松诚等人, “这起人真是胆大包天, 欺行霸市,寻衅滋事, 罔顾国之律法, 本官绝不放任他们在我眼皮之下为所欲为。”
“有陆通判这句话就够了。”李芍欢边说边请他在树荫下的石凳上落座,亲自接过佟伯端来的绿豆水, 端到他面前,“陆通判既然来了, 民女倒有个主意。”
她万没想到陆骁会亲自来人赶来农庄,惊讶之余,又觉得他来得正好,趁此机会干脆促成他与花农们的会面, 倒能打花行那伙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让的余地,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他们既然给张四两日时间,定然以为我们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无法召集花农取得共识, 这两日内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动作,我们便与他们比谁更快。”她缓缓坐到陆骁对面,敛神沉声道,“丁力昨夜来找过佟伯,他已经把消息传递给花农们了,约有七成花农愿意与官府重新商讨万花会的章程,代表今日应该能够全部择定。我原本想着待确定后,明日回城与你安排见面时间,但你既然亲自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夜就召集花农们见面,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陆骁二话没说点头,又道,“正好,我与参佐已将万花会的具体章程拟成,你也看看,可还有意见。”
他说话间转头示意林泉,让将拟定的手折取来给李芍欢过目。
李芍欢道谢接过手折,才刚打开便闻到一股墨香味,墨迹尚新,看着像是刚写成没多久,字迹方正光洁,大小一律,是由陆骁亲手誊抄的。
她不动声色抬了抬眸,瞧见陆骁眼底淡青,想必这几天他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倒真是位令人敬佩的好官。
那厢,裴展熙手脚麻利地在院中晾起李芍欢的衣裳鞋袜,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树荫下的两人。
陆骁和李芍欢坐在树下共看一份手折,边看边讨论,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头都快凑在一起,看得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说不上来那滋味,明知那情景扎眼,他还是频频望去,可看一眼就扎一次心,恨不得将两人拉开才好。可他们也没做什么,坦荡荡地商议正事,尤其李芍欢,那专注的神情,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情愫,倒是陆骁,目光偶尔扫过她的侧颜,流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偏就李芍欢当局者迷,压根没感觉。
明明那样冰雪聪明,可在男女情爱之上,她总是慢上好几拍。
“怎么?你也觉得他们看上去挺般配的?”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响在裴展熙耳边。
裴展熙险些将手上的衣裳撕裂,他转头望去,只见林泉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道。
做为陆骁的长随,林泉最是了解主子这几年来藏在心里的相思,从江临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江临,他心里的人就没变过。虽说当下人的不该妄议主子,但他既明悉主子心思,偶尔也该替主子分忧,推波助澜一下。
不过这波澜显然助歪了地方,他以为“翠茹”和他一样的想法,可换来的却只是对方明显阴沉的神色。
裴展熙心底那股煞气本就散不去,闻言更是在胸中横冲直撞,眸色欲发暗沉。
“好,那就这么定下。”陆骁与李芍欢商议完万花会的章程,心头微松,抬眼之际方惊觉自己已离她如此之近。
她应该才沐浴不久,半潮的长发编成长辫垂落胸前,散发出淡淡的木犀香,半侧的脸颊雪白莹润,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忍不住看迷了眼。
“要想裁撤行头,光凭花农恐怕不够。他在江临经营数年,上下关节都已打通,官府中不少人与他有牵联,定会保他。我记得花行有条规矩,若超过半数以上的花户要求撤换行头,再加上陆通判,应该可以将他拉下。江临城花行三大花商各有派系,虽大多以白松诚为首,但也有例外,三大花商之一的方颂乾就是例外。另外以白松诚的个性,定会阻扰万花会的革新,他若不肯点头,江临花商也不会配合我们。若有方颂乾的支持,起码万花会的革新能够顺利,其余事情就更稳妥了。”李芍欢阖上手折,思忖建议道。
岂料她的话音刚落,忽然一只手从她与陆骁中间伸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李芍欢一怔,转头只见裴展熙阴着脸取走陆骁桌前的碗,闷闷道了句:“给通判添水。”
陆骁回了神,耳根忽烫,忙与她拉开距离。
李芍欢盯着裴展熙直看,心中却想起那年侯府大雨,管家之子陈容将她拦在廊下,被他凑巧撞见……他也是这样吃人般的神情。
如今落难江临,他安分守己了许久,终究还是露出些旧日的性子来。
————
天色渐晚,两个衙差已经在老韩的带路下,赶去丁力家中,令他召集花农代表趁夜赶来顾家花田。
陆骁与李芍欢也商议的差不多,总算能暂时歇下来喘口气。
佟伯杀了只鸡,又在水潭里抓了活鱼,拿来招待陆骁,炊烟袅袅生起,锅气菜香从灶间传出,勾得人馋虫大动。
陆骁站在花田旁一畦小菜圃边,看着李芍欢带着裴展熙摘菜,也想加入,可脚刚踏上泥泞,便被李芍欢制止。
“你别进来,省得弄脏衣裳鞋袜。”李芍欢摘了一大把甕菜,又割了两根莴笋,全塞到裴展熙拎着的竹篓中,又道,“今儿陆通判也尝尝我们种的菜,鲜甜得很。佟伯的手艺可不比阿萦差,乡野小菜也别有风味。”
一边说,她一边扶着裴展熙站起,笑得眉眼弯弯。
陆骁便站在田埂上等她走来,只道:“现下又不是在衙门,你我也是旧相识,莫再唤我通判。”
“那……”李芍欢只斟酌片刻,便笑道,“陆郎君。”
“叫我云修吧,这是我的字。”陆骁见她走到田埂前,便伸手打算拉她上来。
可他话音刚落,眼前身影一晃,裴展熙已经利落地跳到田埂上,转身便拉住她的手,也不多说半个字,就将她给拉了上来。
陆骁只能收回落空的手,又想与她并肩往回走,哪曾想她身边那高壮的婢女竟不肯让位,只反手让李芍欢搭着“她”的手背,扶着她走回农庄。
“娘子,小心脚下。”裴展熙站在李芍欢身边,掐着嗓,恭恭敬敬的模样,挑不出错来。
只有李芍欢瞧出来,这人在生闷气。
还让她小心?田埂路就这么窄,他这么大个人非挤在她边上,她是该小心点,别被他挤到田埂下头去!
————
仓促之间召集花农,陆骁今晚赶不及回城,少不得要在农庄上将就一夜。
趁着佟伯做饭的工夫,李芍欢又从房中找出一套干净的铺盖来,准备给留宿的陆骁用。农庄虽大,房间也多,但大部分没住人都堆着杂物,现收拾也来不及,李芍欢便把原来翠茹住的那间,本要留给裴展熙的房间,让给陆骁。
哪曾想,她脚刚踏出房门,手里就是一轻,那铺盖被裴展熙抢了去。
“我来铺。”他面无表情道,抢过铺盖转身就走。
“……”李芍欢站在门口,半天没回神。
这人又争又抢的,是要做什么?
一时间佟伯将饭菜做好,农庄里头没什么规矩,李芍欢又习惯了拉着裴展熙一起吃饭,恐陆骁介怀他们这不主不仆没规没矩的,便让佟伯单独分了份,端去屋里给陆骁,自己则和佟伯、裴展熙并老韩、喜叔几人在院子里支起八仙桌用饭。
陆骁因寻思着要以花农的名义写份陈情,叫花农们盖好手印后送呈知府,便也没再出来。
夜色渐沉,众人各自用过饭食,老韩与喜叔到花田巡守,裴展熙包揽了刷锅洗碗的活计,待到诸事具了,天星已然密布。
农庄的夜,没有璀璨的灯火,亦无喧哗的人声,只剩下四野虫鸣犬吠。
“不回屋休息会?我在这里守着就成。”裴展熙忙完手上活计,从厨房出来,就瞧见李芍欢仍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发呆,竹椅旁边已经点了根驱蚊虫的艾草香。
倘若事情顺利,丁力今晚就会带着花农代表们趁夜赶来,他们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睡不着。”李芍欢摇摇头。
这一日过得跌宕起伏的,她几乎不曾歇过,身体自是倦沉,可精神似还亢奋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裴展熙拖了张小杌坐到竹椅旁,艾香越发浓郁。今夜无风,有些烦闷,他随手拿了柄蒲葵扇,坐在她边上有一下没一下扇了起来。
“可是在烦心花农事?”他问道。
“嗯。”李芍欢也不瞒他,眉间透出些担忧来,“其实我也没什么底,只是如果不能彻底解决,只怕会后患无穷。”
不过硬着头皮上罢了,也不知是对是错,会不会惹来什么祸患。
“兵贵神速,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至于成败……”裴展熙用手中的大蒲葵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万事齐备,你就别杞人忧天了,对自己有点信心。”
“你怎么句句不离兵法,真是在军营里呆傻了。”李芍欢戏谑一句,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人生如棋,你我皆为局中人。既是棋局,便是战场。所谓兵法,于战中是应变之道,于做人而言,亦是如此。”他淡淡道。
年轻的眉目,竟有了一瞬间的苍老。
教他这个道理的人,好像已经不在世上了。
“你今晚怎么了?”李芍欢坐直身体,“竟同我说起大道理来?”
真是稀罕了。
裴展熙摇摇头:“只是正好想到罢了。我连从前都记不起来,能有什么大道理同你说。”
李芍欢劈手夺过蒲葵扇,用力扇了起来:“你也辛苦了整天,歇会吧。”
裴展熙便转眸望向她,星月之下的眼眸,仿佛深情满溢,连声音都喑哑得像枝叶间穿行的微风:“当家娘子,这是奴应该的……”
那一个“奴”字,莫名被他吟出几分缠绵来,催人入眠。
星月流转,夜风缱绻,俱是醉人的柔情。
李芍欢摇着扇子的手慢慢停了,咕哝了两句躺回椅上,半睡之际似乎听到他声音。
“那陆骁待你与旁人不同,你……你觉着他如何?”
陆骁待她不同?有什么不同?
她没觉得不同啊。
哦对,陆骁讨厌商贾来着,应该也不喜欢她。
他们只是因为万花会才有了些接触罢了。
李芍欢想回答他,可困意袭来,她渐渐撑不住。
裴展熙等了半天没能等到她的回答,转头一看,竹椅上的人气息匀长,已然睡着。
他不自觉一笑,褪下外衫盖在她身上,又拾起扇子。
扇风,赶蚊,伴她入眠。
做个尽职的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