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车厢里短暂的沉默过后, 是愈显沉重的呼吸声。
昏暗的光线中,裴展熙的眼底沉光暗涌,球场上他有多恣意洒脱, 现在就有多愤怒自责。
李芍欢见他神色不对, 忍着疼想将手收回, 却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轻轻捏了捏她手肘手腕等各处关节与伤处四周的臂骨,声音喑哑道:“举起手试试。”
李芍欢依言照做, 虽然伤处被牵扯得疼痛难耐,但动作并没受限。
“你忍忍。”裴展熙这才放下她的手臂,转身飞快出了车厢, 驭马驾车驶回润春楼。
一路上, 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润春楼时天色已暗, 裴展熙扶着她刚进故园,前头迎客的小厮就已拿着瓶伤药过来。
“方老板令人送来的外用伤药, 说是当家娘子需要。”
方颂乾的动作倒是快, 他们前脚到家,他的药后脚就送到。
也不等李芍欢开口, 裴展熙便接下伤药,挑去瓶封后放在鼻下嗅了嗅, 方又吩咐道:“你去后厨找些冰块来,要快。另外让宋娘子准备点吃食送过来,不要辛辣发物,也不要有酒的。”
小厮被他的神色气势镇住, 应声而去。
“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这里的当家人。”李芍欢这才发话戏谑道。
瞧他刚才那气势姿态,哪还有半点小奚奴模样,活脱脱是这里的主人。
可这说笑并没让裴展熙的神色放松半点, 转身又紧抿着唇扶她进了阁楼的花厅。
“既未伤筋动骨,就是皮肉外伤,你不用这么紧张。”李芍欢倚到罗汉榻上,瞧他这眉蹙眼冷的样子,忍不住道。
刚遇着他时,他身上受了那样重的伤,颠沛流离地逃亡了许多天,也没见他露出这般神情。
裴展熙仍未说话,只是起炉煮水,先给她冲了盏温茶,那厢小厮也拎着装满冰块的食盒气喘吁吁地赶来。
“吃食一会就送过来。后厨正忙,宋娘子不得空闲,她让我问问,李当家可是受伤了?”小厮放下食盒问道。
“告诉宋娘子我没事,只是擦伤些微皮肉而已,让她别紧张,不用过来瞧我。”李芍欢话未说尽,身体忽然弹坐起来,龇牙咧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音。
裴展熙已用布包满冰块敷到了她手臂的淤伤上,刺骨的冰凉与伤处的痛楚叫她倒抽口气,李芍欢转眼哀怨地望着他,恨他没有提前通知,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已侧坐榻畔,一手托起她的臂,一手轻柔地替她冰敷,眉眼之间俱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且忍忍,冰敷后再上药,明日便不会肿得太厉害。”裴展熙解释道。
瞧他这娴熟的手法,似乎对处理这些外伤很是熟悉,李芍欢复又倚到迎枕上,任他处置自己的手臂。
约敷了一盏茶时间,他才拿开冰块,拭干她伤处的水珠,打开方颂乾送来的伤药,挑于掌心后再抹上她的伤处,轻揉片刻令药膏化开,彻底渗进伤处方停手。
因为冰块的关系,她的手臂已然冻麻,除了那一大片淤血外,肌肤也被冻得泛白。
她忍不住想要朝手中呵口暖气,可还没等她动作,自己的手已被身侧的男人握住。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拢住她冰凉的手,带茧的掌心粗糙却温暖,一点一点驱散她手间寒意。
“当家娘子,对不起……”他垂了眸,声音愈发喑哑。
“你同我道什么歉?”李芍欢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怂恿你冒险,却又未能保你周全。”裴展熙看着那片刺眼淤血,五内翻腾,“我……没用。”
李芍欢愕然。
曾经那样自信的裴展熙,怎会说出这样自轻自贱的话来?
“我该护住你的,我怎么就没做到呢?”他呢喃着,她手臂上那片淤血在他眼中渐渐化成血窟窿,“我为何就偏慢了那么一步?要能再快一些,你就不会受伤……”
李芍欢越听越不对,忽想起他那个噩梦来。
她记得当时他混乱的梦呓,好像是在喊着阿爹。
他仿佛魔怔一般陷入某种自责的痛苦中无力自拔,只要一点点的引子,就能让那痛苦爆发,将他拖进地狱。
“你没有!”李芍欢伸手托起他的脸庞,逼着他看自己的眼,“你听我说,是我答应方颂乾的要求,是我决定上球场的,这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赢不了那场球赛,也无法得到方颂乾的认可。甚至于……如果你不在,昨日回城途中,我就已经殒命……”
她话音未落,裴展熙却是一震,倏地直起身,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比起迷茫与自责,她的话更让他恐惧。
“不会的!有我在一日,你绝不会,不会……”他目光陡然沉落,仿佛发誓般咬牙切齿道。
男人的力量带着几分霸道的掠夺,不复先前困顿浑噩,也无温柔体贴,仿佛被惊醒的猛兽,咆哮着将她纳入羽翼。
李芍欢被他抱住动弹不得,面上渐热,身体僵硬,她无所适从。
“好了好了,咱们都会好好的。”半晌,她方带着妥协般开口,抬起手轻抚他的后脑,像安抚炸毛的大将军一样。
那边却忽然传来推门声,宋萦风风火火地拎着食盒出现在门外,叫屋里两人瞬间分开,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各自别开头去。
“你们两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伤了手,这痛会上头?还会传人?脸都红成这样。”宋萦亲眼确认李芍欢的伤无恙后,才放心离去,出门时她又狐疑地看了眼屋里两人,似笑非笑抛下一句话,才关门离去。
关门的风吹得烛火摇曳,门口接下食盒的男人投在墙上的身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李芍欢不再吱声,倚在迎枕上假寐,只是躺了一会,忽觉身侧又有人坐下。
“娘子,吃点东西。”裴展熙已将食盒打开,亲自端着粥喂到她唇边。
“……”李芍欢抿紧了唇。
她伤了右手,还有左手,用不着人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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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芍欢手上那片淤血就变成了淤青,不过好在并没肿得更厉害,也不知是裴展熙处置妥当,还是方颂乾的伤药效果好。
李芍欢起床时,打水浇花打扫整个故园的活计,都已被裴展熙做完,甚至连她晨起梳洗的汤水与餐食,也都准备妥当,要不是她昨晚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喂饭,他恐怕真要贴身伺候她梳洗更衣……
手伤不便,她只梳个简单的发髻就踏出房间,楼下传来谢灵华清脆的笑声,她倚在扶栏上往下张望,只见谢灵华正把她最宝贝的那枚玲珑球扔在地上,逗着大将军去追。
大将军玩了一会就不理她了,自顾自跳到秋千上趴着不动,倒是正好干完活的裴展熙上前,拾起了那枚玲珑球。
“翠茹姐姐。”谢灵华蹦蹦跳跳地上前,“上回你教我的办法果然管用!我已经解开了一重。”
前几次她玩球的时候遇到裴展熙,不想裴展熙对此竟有些研究,指点了她一二,她便有了解锁思路,回去琢磨后果然解开一重。
裴展熙摸摸她的头,蹲到地上,拿着那枚玲珑球在她面前,道:“九转玲珑球,顾名思义总共九重机关,你还有八个关卡要破。”
李芍欢下楼走到二人身边时,正听着他的话,不免奇道:“这东西竟然真的可以打开?”
她以为只是谢观做出来逗女儿玩的。
裴展熙指着球教谢灵华几句口诀让她到一旁解机关后,方转头道:“此物精巧,她说是她父亲所造?”
“是啊,谢观是京城有名的木匠,平时就常做些鲁班锁之类的杂货到市集售卖,能做这九转玲珑球有什么奇怪的?”李芍欢不以为意道。
“这不是普通鲁班锁,内含复杂的机关锁,以九重为最,暗合算学术数,破解难,打造就更难了,一个普通的坊间木匠,做不出这样的机关锁。”裴展熙看着远处玩球的谢灵华,若有所思道,“即使是我,也只能解到六七成。”
李芍欢闻言也有些诧异:“我倒不知这些……”
她和谢观不熟,只跟着宋萦与他吃过两次饭而已,在她眼里,那就是个温和内敛的木匠而已,别无其他。
“自古民间多能人异士。”裴展熙也不追究,只又望向她的手臂,“你的伤……”
“好了许多,已经不打紧了。”为了打消他让她卷起袖子一探伤口的念头,她边说边抡起手臂转了一圈,然后牵扯到伤口,唉哟一声垮了脸。
裴展熙没好气瞪着她,她只能讪讪一笑:“真没事。你知道我的,我怕疼,要是严重了,我这会就该疼哭了。”
昨天在马车里,她就疼得泪眼汪汪的,真是丢人。
“别耽搁时间了,今日下午陆骁在官署召见江临几大花商,应该是要么布本次万花会革新举措,商讨细则分派任务。我要在早上说服方颂乾,保证陆骁的革新万无一失。”李芍欢边说边推他,“你快去收拾收拾,陪我同去,不过咱们说好了,你只能在马车里等我。”
昨天已经张扬够了,今天可不能再让他抛头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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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午后的阳光愈发刺眼,白花花的日头晒得官衙的青石板路发烫,也让二堂花厅里坐着的十来人愈发闷热。
都是江临有头有脸的花商,今日受新来的陆通判所邀,齐聚此处共商万花会的举措。
主簿已将陆骁所拟的章程同众人仔细解释了一遍,众人默默传阅着由陆骁新撰的万花会章程,眼神却总往坐在首座的白松诚身上瞥,无人敢开口。
陆骁看着众人,脸色已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