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车轱辘吱嘎吱嘎地响着, 碾过一块又一块青石砖。
这不算太长的车程,此时都让李芍欢觉得漫长难熬,心里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一般, 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抠着窗框, 脑中一片混乱。
担心完谢灵华, 她又开始后悔自己让裴展熙救人的决定。
裴展熙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对方又是穷凶恶极之徒,他那人又自负固执,万一逞强冒险被对方察觉……
李芍欢不敢想像。
手背上忽然覆上一掌温热, 她被惊醒, 如遭火灼般缩手, 才发现是陆骁握住她的手。
见她如同惊弓之鸟般,陆骁沉道:“你别如此担心, 我已下令城门戒严, 衙役们也全都出动,在城中各处搜索, 只要他们还在城中,亦或是正要出城, 必会被发现。去请知府调拨厢军,也只是作最坏打算罢了。”
听完他的劝慰,李芍欢并未轻松,只沉沉一叹, 道:“陆通判,倘若对方只是普通盗匪,自然逃不出去,可这盘龙寨与江临城中诸多勾结, 只怕不止白松诚和史明远,还牵涉朝中官员,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们里应外合,敢挑在城中下手,便已做好准备,又怎会让我们半途拦下?”
陆骁听得一惊:“你怎知……”
语毕他又倏尔住嘴,只深沉地望着她。
“我怎知?怎知什么?怎知那盘龙寨盗匪所用武器乃是走私的军器?江临城有官员与他们勾结,将军器私贩给他们,助纣为虐,借他们之手敛财?还有另有所图?”李芍欢再不隐瞒自己知晓走私军器之事,“那白松诚和史明远不过是他们手中一颗棋子,借花木买卖帮他们私渡军器,又凭此寻求他们的庇护,才能江临城花团中横行霸道如此之久。”
陆骁顿时沉默,只听她又道:“我以为只是花团中的商贾竞争,却不知自己一脚已经踏入深潭。陆通判用万花会做缺口,所图的,只怕也不仅仅是万花会与花行的革新吧。”
“芍欢……”陆骁轻唤她的名字,沉忖片刻,终于道,“是,我此行回江临确实有别的任务,只是我也没想到……水深至此。”
“知府府到了。你与知府商谈要事,我一介商贾,只怕不能在场,就在车上等你吧。”李芍欢看着窗外不远处宅邸前悬挂的灯笼,主动道。
马车果然缓缓停下,林泉的声音传来:“郎君,刘知府宅邸到了。”
“那你在此稍待,我很快回来。”陆骁也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
车里只剩下李芍欢一人,明明入夏的季节,她却觉得有些冷,不由用双手环抱身体,看着陆骁一整衣冠,急步踏上知府府的石阶,不多时就消失在敞开的大门中。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李芍欢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努力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以免自乱阵脚。
就这般煎熬了许久,她的耐性几乎完全耗尽之际,知府府的大门再度敞开,陆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芍欢掀来车帘,飞快跳下马车,迎上前去询问结果,不曾想陆骁身畔走出另一人。
那人四旬开外,身形瘦削,容长脸庞,下巴蓄着山羊胡,看着温文尔雅,只是现下眉心紧锁,目露难色。
李芍欢没见过知府,可她认得那人身上的绯色圆领官服。
进出知府府还身着绯色官服的,除了知府刘良义之外,就没有其他人。
刘良义与陆骁相偕而出,脚步匆匆,身边只跟了个提灯的老家奴。
“芍欢,这位是咱们江临城的刘知府。”陆骁一眼瞧见李芍欢,忙介绍道,“刘知府,这位就是润春楼的李娘子,也是这次盘龙寨掳人事件的另一位苦主。”
李芍欢忙上前行礼:“民女李芍欢,见过刘知府。”
“免礼吧。”刘良义虚扶一把,也不多说客套话,“本官已知悉此事,定会尽全力救出你们的家人。天色已晚,你也不必在此干等,快些家去,有消息本官会派人立刻通知你们。”
李芍欢还想多问几句,可那边刘府马车已经驶来,刘良义一脚蹬上马车。
“芍欢,刘知府会亲自坐镇官衙,也同意请调厢军兵马,我已拿到他的手谕,现赶往厢军军营,你不要太着急,我先送你回去等消息可好?”陆骁劝道。
李芍欢看着刘良义的马车朝着官衙方向驶去,便道:“陆通判,我哪也不去,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生事。”
陆骁见她眉间未松,态度坚决,只重重叹了口气,道:“也罢,上马车吧。”
李芍欢又坐上他的马车,听着马车车轱辘又嘎吱响起的声音,不妨窗外一亮,天际竟劈过一道银雷,紧接着便是声炸耳雷鸣,砸在本就绷紧的心弦上,叫人骤然心跳加速。
夜色又更沉了。
马车赶到军营外已是巳时,李芍欢仍旧坐在马车上等候,陆骁独自进了厢军军营。
外头不知几时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珠敲得车厢噼里啪啦作响,电闪雷鸣好不吓人,李芍欢掀起一角窗帘,不顾飘到头脸的雨沫,直直望着军营方向,等着陆骁出来。
然而这次似乎并不顺利,她等到一场急雨停歇,军营依旧安静如初,又过了一会,陆骁才从里头独自出来,踩过泥泞的地面,匆匆上了马车。
他的脸色很不好,紧锁的眉宇蓄着怒,白皙的脸庞潮红一片,似乎与人争吵了一场。
李芍欢心中便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到陆骁说:“厢军指挥使不肯出兵,说是要等朝廷的正式公函……”
派兵剿匪需要出动大批人马,兼之又是盘龙寨,与寻常的小规模捕盗并不一样,知府虽有部分调配权,但若遇上大规模出兵,也需上报朝廷请兵部调令,可这一趟流程下来,即使三百里加急,也要三天时间,何况还未必能如此顺利,到时已经晚了。
即使李芍欢不了解这其中流程,听到这话也知道指望厢军出兵已经不可能了。
“我再找刘知府想办法。”陆骁见她脸色惨白,又道,“兴许咱们派出去的人手,已经找到她们了,咱们先回去看看吧。”
李芍欢抿紧唇不作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一夜奔波,回到官衙时已是三更天,城门早已关闭,派出去寻人的衙役回来,并没带回任何好消息,反而推测两人早已被掳出城去,往盘龙寨去了。陆骁回了官衙便进内堂与知府商讨对策,这一去便是许久,天渐渐便亮了。
李芍欢一夜未眠,看着窗外渐明的街巷,浑浑噩噩地回了润春楼。
润春楼大门紧闭,派出去的伙计也都回来了,均未寻到人,裴展熙也没回来,她怔怔站在晨光微熙的润春楼中,片刻后又跑出润春楼。
这次她没有驾车,而是飞奔上马,往白松诚的宅邸疾驰而去。
白家的管家睡眼惺忪地出来,瞧见拍门的人是她时,顿时换上一副讥诮嘴脸:“哟,这不是润春楼的李娘子吗?大清早的怎么在我家门口?”
“白管家,烦请通报,我想求见白老。”李芍欢上前一步,低声求道。
“我家老爷前两日被人气病,如今还卧床不起呢,没功夫见不相干的人,你快走吧。”管家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关门。
李芍欢一手拦在其中,急道:“那烦请管家帮我带句话,就说李芍欢知错了,还请白老高抬贵手,只要他愿意放过灵华,我保证日后绝不插手花行之事,并退出花行,从此不再做任何与花有关的买卖……”
她说到最后,几乎用尽全力,泛红的双眸中布满哀求,将姿态放到最低,任人贱踏。
白管家冷冷扫了她一眼,挥手将她推出,复又关上门去。
李芍欢扶着门呆呆站着,就这般等了约一刻钟,白宅大门再度打开,她面上一喜,对上白管家冷漠的目光。
“我家主子说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是太冲动,也不知李娘子在外头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惹来祸事与他无关,别又攀咬上他,他只是个规矩的生意人,帮不上李娘子的忙,求他也没用。”管家转述着白松诚的话,满目嘲讽。
“你让我见见白老,我亲自同他说。”李芍欢不死心地求道。
白管家只道:“我家主子没功夫见你,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语毕他将她推开,重重关上大门。
李芍欢的手落在门上,身后传来清晨摊贩的叫卖声与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一夜已经过去。
她转过身,垂头站在白宅前,定定看着地面,片刻后倏尔又飞奔上马,往城北疾驰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到城北玉浓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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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过一场大雨,玉浓苑的草木青翠欲滴,到处散发着一股草木泥香。
“芍欢来得正好,快来替我瞧瞧,这两株月季用了你遣人送来的药,叶子上留了许多斑痕,不过虫害似乎止住了。”文祈安站在那两棵月季前,手里正拿着花剪,“要把这些叶子剪掉吗?”
李芍欢踏进燕来阁,扫了眼两棵月季,只缓步上前,轻轻接过祈安手中花剪,道:“这些事,交给我就行。”
祈安美目微挑,踱到她身侧,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不知文娘子此前说的那席话,可还作数?”李芍欢又道。
“我说了什么?”祈安微微一笑,缓缓坐到圈椅上问她。
“文娘子说过,殿下可以给我保平安的东西。”李芍欢将手中花剪放到花几上,回身答道。
“当然可以,可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祈安淡道。
李芍欢点点头:“我已经想通,愿为殿下分忧。”
祈安盯着她,唇边勾起一缕洞明的笑意:“你不是想通了,你只是遇到事了,有求于她而已。”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遇到事才能真正明白,不是吗?”李芍欢毫不掩饰,直白道,“我愿替殿下分忧,换殿下庇佑。”
祈安手肘倚桌,托着自己的头,静静打量了她片刻,方道:“先说说,你遇上什么事了?”
李芍欢便言简意赅地将谢灵华被盘龙寨掳走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祈安的眉心越听蹙得越紧,待她全部说完,脸上笑意已失。
“李芍欢,殿下是有爱才之心,想让你在江临替她做些事,但你也未免自视过高,凭你还不足以让殿下为你调动兵马。”她冷冷道,眼中没了先前笑意。
“文娘子,让我斗胆猜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只是普通人,手上不过有间润春楼,有幸成为江临名楼,楼中文人雅士来往甚众,是个消息灵通之所,而我恰巧又有些小聪明,入了殿下与您的眼,你们想让我在江临替你们暗中搜集些消息,做你们的眼线?”李芍欢斟酌回道,“江临乃是仅次京城的富庶之地,亦是临京陪都,为京城之外第一要冲,陵阳关外虎狼进犯中原势必要过江临,而我大安倘若有人居心叵测想要起兵犯事,江临也是必争之地。如今边关动荡朝中不稳,正逢内忧外患之际,江临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就连陆通判都奉陆太师之命外放回江临,我想殿下与陆太师要查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江临的陆家乃是京城陆家的旁支,陆骁是陆老太师的远房侄孙,按辈份,他算陆明贞的堂兄,这在江临并非什么秘密。陆骁进京之后又成为新科状元,当是陆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自然获得陆老太师的青睐与栽培,二者之间关系密切。
祈安目色一敛:“你连这都知道?”
李芍欢当然不知道陆骁具体为了什么,但不妨碍她借此虚张声势。
看祈安脸色,她应该猜对了。
陆骁回江临,的确受陆太师所指,和长公主的目标恐怕一致。
“我既愿替殿下分忧,自然会证明,我的消息值得殿下为此出手。”李芍欢说着便从身上随带的挎包里取出一支箭,双手奉到祈安面前,“不知盘龙寨与江临花商勾结,走私军器的消息,可否换殿下垂怜?”
祈安拈起那支箭,良久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