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到了陆骁那里别冲动行事, 天一亮就让他送你回城,莫在城外逗留。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去寻你。”裴展熙一边叮嘱, 一边抖开从孙铮那里要来的宽大斗篷披到她身上, 又将兜帽拢到她头上遮好。
漆黑的夜, 星月皆无,官道像蜿蜒入黑暗的脉络, 只有夜风呼呼刮着,吹动林间叶响。
李芍欢抱着睡着的灵华,任由他替自己穿戴好斗篷, 听着他的叮嘱, 不觉有些想笑。
从前最冲动的人, 如今反过来劝她别冲动。
“那你也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平安归来寻我。”李芍欢说话之间, 在他的扶助下翻身上了马。
她身边另外两个官兵也同时翻身上马, 这是孙铮派出的一路护送她的下属。
“我会的,快走吧。”裴展熙点头应允, 不再犹豫,一掌拍在马臀上。
夜色中只听马儿几声低嘶, 三匹马驰入官道。刮在脸上的风一下子就大了,李芍欢从未试过在夜晚无人的官道上策马狂奔,心脏似都随着马蹄声而跳动。
她心里明白,裴展熙所谓让她向陆骁通风报信只是个送她离开的幌子, 而她也是个怕死的人,对她来说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就在刚才,他开口的时候,去留之间, 她竟浮起强烈的,想要留下的念头。
然而理智告诉她,她不能留。
谢灵华的安危不能容许她留下。
这里会变成战场,她留下会成为累赘和负担,甚至是他的软肋。
她从来没有这样冲动的时刻,而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却又被理智压过。
四周景物匆匆掠过,她又回头望了眼身后。一片漆黑中,站在路旁的男人已经看不到了,可那道目光,却似乎穿透茫茫夜色,一路送她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到马蹄的声响,裴展熙才转身回营,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裳,披上孙铮送来的轻甲,背上长弓与箭囊,别好刀,缠好攀云索。
这些事,他好像做过百遍千遍般,驾轻就熟。
安排给他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借着夜色的遮掩集结于山脚之下。
陌生的山野,陌生的同袍,却与梦中景象重叠,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撕开脑中的混沌,喷薄而出。
那些本被遗忘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唤醒。
————
盘龙寨北面山脚的所有出入口都已被包围,临时支起的军帐中,陆骁正在与随行的幕僚商议对策。
他们已经在这里围了一天一夜。
“陆通判,如今陆娘子已经安全归来,她也说了,被掳的路上遇到个女子与她互换了身份,应是要上山营救谢灵华之人。那人身手了得,料来眼下已经救到孩子,通判无需担心。现下最关键的是,咱们何时收兵回城。厢军本就不同意出兵与盘龙寨为敌,已经派人前来要求我们收兵,斥责我们不顾全大局,倘若因此惹来盘龙寨报复,到了一发不可收拾之地,危及江临城,他们必然上奏朝廷追究此事。到时朝廷怪罪下来,知府与你都有麻烦。依属下之见,不如见好就收,您初来江临为官,还是不要与厢军闹僵为好。”幕僚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们已经危及江临城了,厢军不作为,放任其作恶,才导致今日局面,本官还想参他们一本!灵华既是江临百姓,百姓有难,父母官怎可见死不救,何况连年下来被盘龙寨所害的百姓,又何止灵华一人?你莫再劝我,不见到灵华,我不会退兵。”陆骁义正言辞道。
“陆通判好大的官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喝,身披玄甲的男人掀帘而入,怒掷帐帘,一双鹰眸盯着陆骁道,“我等镇守江临多年,换来就是通判口中一句不作为?我只问通判一句话,倘若到时盘龙寨变本加厉滋扰附近村镇,进犯江临,掀起战事,是你能负责得吗?”
来的正是江临厢军的副指挥使。
陆骁眉眼染怒,正想与对方争上一二,又被身边幕僚拦着。
那副指挥使趾高气扬:“我劝陆通判识大体顾大局,莫叫我们为难。不论陆通判今夜收不收兵,我都要把厢军役兵带回去。”
“你……”陆骁怒极正要继续说,却被帘外前来通禀的衙差打断,便甩袖冷脸转开。
外头进来的衙差匆匆走到他身侧耳语一句,陆骁神色骤变,告罪出帐。
帐外夜色已浓,陆骁几步又进了主帐旁的小营帐。
营帐里坐了个人,看到他进来便缓缓起身,摘下兜帽,露出张白皙莹润的脸庞来。
“芍欢?!”陆骁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唤她名字,目光一转,又瞧见蜷躺在圈椅中的谢灵华,更是惊喜,“灵华?”
“翠茹救回来的。”李芍欢知道他心中诸般疑问,便主动开口,言简意赅道,“他现下在尉县厢军营中。”
孙铮两个下属将她送到陆骁军营附近时便没继续跟着,只让她独自进了此地。
“尉县?”陆骁更加诧异。
李芍欢却反问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你要退兵?”
“厢军不同意围山,怕挑起战事,逼我退兵。我带的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厢军分派给江临府的城役,倘若我不同意他要全部收回。幸好……灵华回来了。”说到这里陆骁神色一松。
“不能退兵!”李芍欢上前两步,低声道。
陆骁微愕。
李芍欢觑了眼帐门处,凑他更近一些,附耳将尉县的打算,一五一十告诉他。
陆骁越听越惊,待到听完,眉眼已沉,看着李芍欢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生怕他不肯配合,便着急要劝,陆骁却一抬手阻止了她的劝说。
“你不必多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在这里陪灵华不要出来,余下的事交给我。”陆骁掷地有声般道,语毕便往帐外行去。
他是真没想到,她竟有能耐求得尉县厢兵出马。
掀帘之际,他复又转头,看着她解下披风轻轻盖到灵华身上,蹲在椅边的身体明明单薄纤瘦,却好似蓄满力量一般。
————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间,一根攀云索如长了眼睛般,牢牢勾中山壁。
一道身影踩着攀云索,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向对面的山崖。不过片刻时间,崖洞哨点里藏的弓手便被匕首封喉,陷阱亦被摧毁。
夜鸮的鸣声响起,仿佛某种信号。
山对面忽然又抛出几根攀云索,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攀索上崖,没入盘龙山中。
当前那人已率先向山上掠去,长弓紧握在手。
搭箭引弦,箭矢如同银电窜过树林,在夜色的包裹下,射向站在哨塔上放风的山匪。
一箭入喉,连血都没流,放哨的山匪便从哨塔上跌落。
山风穿林,草木哗哗作响,也分不清是风动,还是有人穿行。
前山门下围的江临官兵似乎有些异动,山匪们整装待命往前山各要处应敌,注意力都放在官府山脚北边的兵马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探子前来禀告山下局势。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不知谁人暴躁的喝骂声响彻偌大厅堂。
“一个女人和孩子,你们都看不住,一帮废物!”
掳进寨子用来威胁陆骁的人质竟然失踪不见,他们却一无所知,如今陆骁围山逼人,他们却连与对方和谈的人质都没有,真是可笑。
粗鄙的骂人声一声声,从厅内传到厅外,直到漆黑的长夜被一簇腾空的烟花划破。
数支火箭从各处齐发,流火划破长空,落向山寨的粮草仓库与寨楼,刹那之间,山火四起,火光大作,山寨顿时大乱。
混乱之间,救火的声音与呐喊声混作一团。
也不知谁人高喊——
“官府的人攻上来了!”
“不对,不是前山,是后山……”
那些声音与火光搅得山匪昏头转向,各处暗哨都传来刀剑声响,山寨的门也不知几时被人打开,埋伏在山道上的官兵呐喊着冲进寨子里,仿佛来了千军万马一样,守寨的山匪阵脚大乱,也辨不出敌人到底从哪里冲来,只觉四面八方都有敌人。
议事厅里的喝骂声停了,身着青衫的男子踏出厅门,只瞧见眼前一片混乱。
蓦地,一道锃亮刀光从侧面落下,来势迅捷凶猛,情急之间他往旁急闪,堪堪避过对方攻击,抬眼望去时,不免发出声冷疑:“是你?!”
白日放走的“翠茹”,而今换回男装,杀回山寨。
看样子今晚这场奇袭,是因他而起。
“真是恩将仇报。”他一边闪避裴展熙的攻击,一边冷笑道。
“我不与匪寇虎狼谈恩义。”裴展熙手中长刀一刀比一刀狠,声音似淬过冰雪,“但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可留你一命。”
那人笑得更加嘲讽,看了眼远处,忽道:“你今晚的目标不该是我,你要找的人,在那里!”
说话间,他退出数步,遥遥一指。裴展熙顺着他所指方向匆匆一望,只见一个男人在数名山匪的簇拥之下正往山顶巨树位置逃去。
“你要找的东西,江临军器,也藏在那里。”他的笑愈加讽刺,“那里有条暗道直通山下,你再晚一些,他们可就跑了,你还要与我夹缠?”
裴展熙将刀一收,回他一个笑:“多谢指点。”
语毕,他纵身掠起,却在离去之际又抛下一声:“生擒此人!”
仍是不肯轻易放过。
四周围来几个夜行打扮的厢兵,他疾闪到山崖边上,又是冷冷一笑,纵身跃下山崖,那几个厢兵追到崖前,纷纷探头望去,只见空中一张巨翅打开,不过须叟之间他踪迹已失。
那厢,裴展熙几个起跃纵掠,追到那起人身后,挥刀斩落,便已削去一人脑袋。
殷红血色染红漆黑长夜,刀光剑影密织成网兜头而落,裴展熙顾不上拭净溅到唇边的温热血液,已挥刀迎向下一个山匪。
这一刻,噩梦化作现实,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陵阳关外暗无天日的厮杀,被血水浸染的积雪,同袍的残躯,父亲临终的嘱托……
还有那杆洗血长枪。
瞬间涌来的回忆,让他眼前只剩腥风血雨,额际突突狂跳着,悲愤痛苦让他愈发亢奋,眼前匪寇化作苍羌虎狼,他手握洗血长枪,不知疲倦,无惧生死,永无停歇。
是了,他不是什么章晞。
他是裴家的儿郎,裴展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