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色已深, 李芍欢手里捏着裴韵雅觑隙悄悄塞来的信笺,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万花会人多眼杂,她们没机会说上话, 裴韵雅只能以信笺的方式, 约定明日亲自到润春楼中。
见到裴韵雅她很高兴, 可一想到明日他兄妹二人重逢,便是裴展熙离开的日子, 她心里又有些不得劲了。
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一个男人?
李芍欢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裴展熙和大将军一样,陪她久了, 乍然离去, 难免不舍。
“头还疼吗?”车厢内响起陆骁低沉却温柔的声音。
今夜方颂乾设宴邀请陆骁并花行几位花商, 李芍欢抽身不得,谢灵华是个孩子, 在花会玩了大半天已经累到不行, 她便让韩铃先送灵华回去,席散之时陆骁见她落单, 便执意要送她回润春楼。
酒宴都是男人,免不了饮酒应酬, 她少不得陪饮几杯,好在有陆骁在场,他们不敢太闹,她的酒量还能应付。
只是到底累了整天, 加上饮了酒,她的头有些昏沉,席散时便没有拒绝陆骁的好意。
自上次花市一别,两人纵然相遇也都忙于公务, 加上李芍欢有意躲着他,陆骁找不到机会和她私下说话的机会,心里又是后悔上次唐突,又有些急切。
李芍欢摇头:“不碍事了,多谢关心。”
“你睡会吧,到了我叫你。”见她神色不展,陆骁吞下满腹言语,温声道。
“好。”李芍欢将头靠在厢壁上,闭上眼假寐。
可车厢随着车轱辘有节奏地颠簸着,她的假寐渐渐成了真睡,待再次听到陆骁声音时,马车已经停在润春楼的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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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会期间,润春楼的生意比往常翻了几倍,既使夜已沉,楼里仍然客满堂。
裴展熙隐于门外红漆柱的阴影下,双手环胸站着,面无表情看着门口那条通向远处的街巷。堂内的觥筹交错间传来食客们的笑语声,他能轻而易举区分出他们在谈些什么。
“和你们说件趣事,陆骁知道吧?就是咱们江临那位陆通判……”有人多喝了酒,打着酒嗝说起坊间风流轶闻,“他找了媒婆,好像要提亲。”
“此话当真?我记得他那亲事已经悬了很久,陆家给他相的人家他都不满意。他母亲都快急坏了,这是松口了?”
“他在京为官时就拒绝过许多亲事,扬言已在江临定亲,难道真有其事?”
“定亲是假,但他心有所属应该是真。这次是他自己开口,想要提亲。”前头那人又道。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婶娘是江临有名的媒人,这几日原受陆骁母亲所托,正在挑选江临城适龄的娘子,昨日晚上画像过去让陆骁挑选时,亲耳听到陆骁与他母亲争执,推了那几门亲事不说,只道自己已心有所属,时机成熟自会请我婶娘直接上门提亲。”
旁人起了一声哄:“看来陆家好事近了,就是不知这娘子是何方神圣,竟能叫陆通判动心。”
“可不是嘛!想来咱们城中该有许多娘子心碎了,陆通判从年轻时起就是咱们城最受追捧的郎君,你们可还记得当年他二夺江临解元前四相簪花的佳话,就在这润春楼里,李当家剪下金带围亲手簪入他鬓边……那一幕也不知让多少娘子芳心暗许,啧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门外的人已眼底生寒,眉间覆雪。
他不在的这三年中,看来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街巷那头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动静,陆家的马车缓缓在润春楼外停下。陆骁率先跳下马车,没多久李芍欢便掀帘而出,扶着陆骁的手踩着木凳踏下马车。
她依旧是早上出门时的打扮,只是团冠下的鲜花换了几朵,鬓发微散,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叫那酡红的脸颊愈显娇艳。
李芍欢饮了酒,下地时踉跄一下,被陆骁紧紧扶住。
酒楼门前灯火璀璨,照着两张春花秋月般的脸庞。毫无疑问他们是极其相配的,不论是容貌还是才能……
宋萦的判断并没错,只是如今想来格外刺耳。
“娘子回来了?”裴展熙从黑暗中走出,缓步踱下石阶,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两人道,“陆通判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把她交给我吧。”
“我既已送到此地,不如送到底。”陆骁见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眼中毫无退让之意。
李芍欢早已站稳,只是陆骁不肯松手,执意要扶她进楼,现在又添个裴展熙,把她那浅薄的酒意都给驱散。
“不用你们!”她用力收回手,断然开口,“我没醉,脚也好好的,可以自己走。”
语毕,她往石阶上快步走了几级,方回头:“今晚多谢云修送我回来,夜已深,你赶紧回吧。”
话已至此,陆骁眼神微沉,只淡道:“好,那我告辞了,你早点歇息。”
李芍欢目送他登上马车,驶离润春楼,终于松了口气,转身进楼,知道裴展熙就跟在自己身后,她也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润春楼,踏上故园的长廊。
还没走到阁楼前,李芍欢就望见韩铃双手各提一桶装满水的木桶,在檐下扎着马步,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她已汗流浃背。
“这是做什么?”李芍欢诧异地走到她面前,“大晚上还练功不成?”
“小人犯了错,‘翠茹’姐姐罚我在这里扎马步。”韩铃咬着牙道。
“犯错?犯了什么错?”李芍欢更加诧异。
“小人身为当家娘子的贴身护卫,却抛下娘子独自回来,未能紧随左右,是小人的错。”韩铃回道。
“这与你何干,你快放下来。”她说了两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裴展熙,“让她送灵华先回来是我的主意,你罚她做什么?”
“保护你是她的第一职责,她未能尽职,就要受罚。”裴展熙冷道。
“可她也只是按我吩咐办事而已,何错之有?”李芍欢蹙眉,又冲韩铃道,“把水桶放下,不用罚了。”
韩铃看看她,又看看裴展熙,也不知自己该听谁的:“娘子我没事,你就别管了。”
李芍欢眉心更蹙,盯着他的眼道:“告诉我,这里谁当家?”
“当然是你。”他回得很快。
“韩铃是谁的人?”
“你的人。”
“既然我当家,她又是我的人,那么行事赏罚都该听我的。如果她以你为主,那这个护卫,我不要了。”李芍欢沉声冷道。
她不容置喙的态度,压过他的气势,裴展熙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妥协:“知道了,听你的。”
“别站了,去休息吧。”李芍欢又朝韩铃道。
韩铃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站在李芍欢面前乖乖垂眸的男人,险些忘了自己手里还提前两大桶水。
“还不走?”裴展熙不悦提醒一句。
韩铃忙扔下木桶,大步离开现场——刚才将军的目光,太吓人了。
直到韩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下,李芍欢才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挂心我的安危,可我有分寸,你不用那么紧张。”
裴展熙似叹非叹地深吸口气,点下头。
“跟我上楼,我有东西给你。”她抛下一语便往楼上走去。
檐下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斜印墙壁上,木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二楼。
“进来吧。”到了卧房外,李芍欢一把推开门,竟邀请裴展熙进屋。
两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但除了最初那次因为大将军叼了只死耗子他进过她的房间外,后来他再没踏进过她的屋。
裴展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脚步在门口处停了片刻,才跟着她进屋。
她点了桌上的灯,柔的光晕照着窗前半谢的花与落了满桌的花瓣,晨起时来不及挂好的床帐,正半散于榻……她的房间透着过日子的气息,没那么整齐,却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裴展熙可以轻而易举在脑中描绘出她站在窗前整理插花时的背影,那层半散的床帐,似正笼着个抱被而卧的慵懒身影……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影子踢出大脑,目光随之望向李芍欢。
李芍欢已经站在桁架前。
桁架上挂的不是她自己的衣裳,而是一套崭新的男装。
衣裳早已裁好,挂在这里有几天时间了,她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让他试穿。
“穿上试试,我到外头等你。”李芍欢淡淡一语,缓步退出门去。
“娘子。”裴展熙在她掩门前忽然开口,“这身衣裳你不是为你的未婚夫婿而裁?”
“给外人的托辞罢了。”李芍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明日你妹妹会来润春楼与你相见,你总不好再穿着女装打扮成丫鬟。这身衣裳,就当是我谢你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与帮助。”
“然后呢?”裴展熙问道。
李芍欢不明白他的问题:“什么然后?”
“明天过后,娘子就不管我了?”他捧着衣裳站在门内,用肘抵着门不让她关上。
“你家在京城,回到家中自有家人照顾,不需要我。”李芍欢避开他滚烫的目光,道,“别想那么多,我知道你在一无所有之际在润春楼待了两个月,对这里有感情,不舍离去,可你不是普通人。”
她说着缓缓站起,深吸口气,复又抬眸:“我一直没告诉你,你不叫章晞。你真名裴展熙,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是陵阳关外驰聘沙场的大将军,纵使如今你是戴罪之身,我始终相信你与裴府都能守得云开。你有你的抱负与责任,你要去的地方太远,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裴展熙不着痕迹地咬紧了牙关。
她的话听来大义凛然,却仍旧改变不了她再次放弃他的决定。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然如此。
作为章晞,他戴罪之身不能与她正大光明在一起;
作为裴展熙,他是侯府嫡子,是她更想推开远离的存在……
这场重逢画了个圈,他们之间又回到起点。
可三年前他尚能放手,三年后他不愿。
只要一想到从此往后,他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也许会嫁人,比如陆骁,又或者长路独行,总之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裴展熙胸口便似被炽焰笼罩,荆棘爬满心房,毒刺如同刀剑,一根一根扎在心里,无法拔除。
“更衣吧。”李芍欢再次伸手关门,这次他没再阻止。
裴展熙站在内门,定定看着她,直到门被彻底关上,她的容颜消失在紧闭的门扉之间。
既然章晞的乖顺换不来她的垂怜,那还是做回裴展熙吧。
他不想再装了,这场无聊的戏码……
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