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李芍欢受邀登上云莲马车, 满眼惊喜地打量起云莲。
她仍旧纤柔如柳,脸色倒是好了不少,不是那年被送出裴府时的苍白憔悴, 脸上化着得体的妆容, 高挽的发髻间簪着时兴的莲冠, 看着像是高门贵户的当家娘子。
“没想到你竟回了江临,还开了那间有名的润春楼。”听李芍欢自报家门, 云莲拉着她的手道,眼里是难掩的惊喜。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比他乡遇故知来得叫人开心的事了。
“你呢?你怎么从京城来了江临?”李芍欢说完自己, 又问起她来。
云莲的笑却倏尔一落, 半垂眼眸道:“我……不过随波漂萍而已, 去到何处不由我定。既能被裴家送给盛同,自然也能被盛同送给别人。”
说着她唇角微勾, 半嘲半苦地笑着。
李芍欢见她不愿多言, 便也不再多问。
“娘子,时辰不早, 我们该回了,否则……”车外忽然传来丫鬟欲言又止的提醒。
云莲眼中厌色一闪而过, 只依依不舍地拉着李芍欢道:“对不住,我得回了。来日若得闲,我请你到我宅中小聚,咱们姐妹再好好叙旧。”
李芍欢点点头, 倾身轻轻抱了抱她,便告辞下了马车。
“娘子,她是谁?”韩铃走上前来问道。
“一个故人。”李芍欢目送马车离开,百感交集回答道。
世事无常, 她从没想过会在江临与云莲重逢,只是转念一想,盛同与朱显山都有份参与赵慎的谋划,二人相识也不奇怪,他会将府中姬妾赠予朱显山也说得过去,再看云莲的衣着打扮,云莲应该就是她在朱家后宅看到的那位绿衣女子。
可能是朱显山实在受不了女儿的抱怨,提前让云莲搬出朱家,没想到反而让云莲逃过一劫。
如此便都能说通了,李芍欢也不再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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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冷了许多,万里无云的晴空也无法带来太多暖意。
大安朝与苍羌的这场战打得越发激烈,大街小巷与酒楼茶馆谈论的全是战事,各种消息满天飞,已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街上卖的东西开始悄悄地涨价,城里城外渐渐有了衣衫褴褛的流民,城守更加森严了,原本热闹的夜市被叫停,宵禁开始。
这一切不同寻常的迹象,都为江临城的平静蒙上一层阴影。
谁都不知道,苍羌人到底打到哪里了。
战事吃紧,宋萦怕她独自留在十二春筑不安全,已经同她念叨几次要她搬回润春楼住,李芍欢准备忙完手上的活计,这两天就搬回故园去。
就在这当口,李芍欢又收到远方捎来的平安信。
“娘子,这画的又是什么花?”韩铃盯着纸上所绘的花蹙了眉,“长得这么奇怪。”
像鞋子一样。
“绵灵杓兰。绵灵山独有的花,十分罕见。”李芍欢指尖顺着勾勒杓兰的线条轻轻划过,唇勾扬起一丝不自觉的温柔笑意。
这回不用翻书对比,她也已经能够辨认。
“李娘子!”外头忽传来伙计的声音,“润春楼遣人送了张帖子来,说是有人给娘子的。”
李芍欢忙将那封平安信折好藏进妆奁暗格,那边韩铃已经到院中收下帖子送进屋中,她接过一看,竟是云莲给她的。
上次分别至今也已有数日时间,李芍欢只恨相逢匆促,未及问云莲住所,不能前去探望,这帖子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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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帖子上的地点与约定的时间,李芍欢抱了盆花,拎着两盒点心,被看门的婆子从角门迎了进去。
这是间位于东湖巷巷底的三进宅院,宅里也带了个小花园,绿意盎然满目幽寂,十分雅致。可一路行来,她竟没看到其他丫鬟婆子,倒也奇怪。
“这地方真不错,嬷嬷平时照管起来定费了不少心思吧。”李芍欢边走边问那老婆子。
老婆子发出嘶哑声音摇了头,竟是个哑巴。
李芍欢暗暗吃惊,朝她歉然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着她行到后院的花厅里。云莲早就带着小丫鬟等在厅中,见到她的身影,不由亲自站起迎出门外。
“来就来,还带礼物作甚,真是见外。”云莲满眼开心,又嗔她带了礼物。
“这不一样,这花是我自己种的,糕点是润春楼的招牌,怎么着也得叫你尝尝。”李芍欢边将东西递给小丫鬟,边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云莲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到圆桌边。
恍惚间,李芍欢仿佛又回到刚进侯府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也时常拉着手,无话不谈。
桌面上摆满瓜果蜜饯点心,样样精美,看得出来云莲花了心思。
“今日你定要用过饭才准回,好好同我说说你这几年的际遇,还有江临城里的趣事。我来这里半年多,都没怎么出过门。”云莲一边说,一边拈起桌面正中心的一碟点心摆到她面前,又道,“尝尝,我做的。”
“你做的?”李芍欢从她手中接过小银匙,有些诧异道。
云莲以前可不擅厨艺。
“嗯。”云莲点点头,“我在这儿闲来无事,便琢磨着打发时间。你快尝尝。”
李芍欢轻舀一勺送口中,糕点入口即化,似酥雪绵云一般,甜而不腻。
“这是……雪玉酥?”她惊讶地望着那碟乳白色柿蒂纹样糕点,道,“不对,比唐记的多了些橘香。”
云莲“噗呲”一笑:“是我照着唐记的雪玉酥做的,你吃着可还行?”
“好吃得很,比唐记的还要好。”李芍欢边品尝边夸。
“你喜欢就好,我做了许多,一会你带些回去。”云莲笑得眉眼弯弯。
“我可不与你客气。”李芍欢笑道。
分别多年的陌生感在二人笑容之间化于无形,连带着那些年的悲苦艰难,似都被这满口香甜冲淡,两人只聊开心事,不谈旧日苦,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昏,云莲正要叫来丫鬟备饭。
“娘子,今晚恐怕不能留李娘子用饭了。”丫鬟却忽然小跑入厅,神色急切道。
云莲脸色陡变,目光也随之黯淡,只思考片刻便朝李芍欢道:“芍欢,对不住,今日不能……”
李芍欢虽然不知出了何事,但见她神色不对,也知不便多留,起身告辞。
“你马上送李娘子从西角门出去,记着别叫人发现。”云莲一边说话,一边将早已包好的点心塞入李芍欢手中,不停道着歉将她送入门去。
远远的,李芍欢只见她回到花厅里,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满桌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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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欢前脚没走多久,园子里便踱进个男人来。云莲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迎他入内,亲手帮他褪下外衣,又奉上温茶。
男人啜了口茶,坐到椅子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云莲端来点心,低眉顺眼柔声道:“郎君过来怎不提遣人说一声,妾好到外门迎接。”
男人便将眼睁开一道缝隙,张嘴抿下她喂到唇边的点心,不置可否。云莲早已识相地走到他身后,缓缓捏起他的肩膀,他这才露出舒心的神色。
只是没多久,他忽又睁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厅,不疾不徐道:“你这里刚刚有客?”
云莲脸色顿时变了,慌忙否认:“没有。”
男人缓缓起身,倏尔扬手便是一个巴掌打在云莲脸颊上,力道大得她鬓发散落。
“你这贱人,还敢骗我?”男人的声音阴沉非常,“我警告过你,不许与外人接触,不许你把人带回宅中,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郎君饶命。”云莲捂着红肿的半边脸,满目恐惧道。
“说,带了什么人回来?”他冷冷盯着她。
“是……是妾身旧时一个朋友而已……”云莲眼眶通红道。
“何人?何名?”他又问道。
“李芍欢,是……”
还没等云莲报上李芍欢的身份,男人的眼神已彻底阴沉。
“你说谁?李芍欢?”
“刚才来的人,是润春楼的李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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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欢回到十二春筑时天色已晚,满脑子都还记挂着刚才云莲慌乱惊惧的模样。
难不成是那宅子的男主人突然回来了,她才不便留客?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必要怕成那样。
想到这里,她又蹙了眉。
朱显山已经死了,哪里来的男主人?
还是说,云莲身边另有他人?
“芍欢?芍欢?”
手影从李芍欢眼前晃过,陆骁的声音响起,李芍欢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家门口发呆,陆骁正站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来了?”她诧异道。
“来……偷个闲。”陆骁提起手里的食盒,“用过饭没?”
李芍欢摇摇头,忙把人请进十二春筑中,又让韩铃在院中支起八仙桌,将厨房的瓜齑和茉莉花香熏鸭脯各切了两碟出来,再加上一壶青红酒,与陆骁带来的三道菜凑了一桌,一起坐在院中用饭。
“这是什么?”李芍欢边摆碗筷,边看他把一个梅花攒心盒放到桌边,不由问道。
“刘知府送的糕点,说是不错。你知道我不爱吃甜,拿过来给你尝尝。”陆骁道。
“多谢。”李芍欢道声谢,请他入座,又倒了杯酒予他,瞧他满脸都是倦容,不由问道“近日公务应该十分繁忙吧?”
陆骁点点头,发泄般连饮三杯酒,而后静静望着她。
他已经半个月没回过家,都宿在衙门,今日难得休沐,刚回家就和母亲吵了一番,他不能顶撞,便只能离家,可回到衙门又要面对一大堆棘手事……
连日来的公事与私事,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着见她或能排解稍许,可见了她,又想要更多。
衙门公务不是她能打听的,李芍欢也不多语,只是替他布菜,劝他多吃些。
陆骁闷闷地喝了几杯酒,面色泛红,见她话少得很,不由苦笑:“我真的太无趣,总是不会逗你说话。”
李芍欢刚要解释,便见他已又仰头饮尽杯中酒。
满桌子的酒肴没动几筷子,可那壶酒已经被他自斟自饮了大半壶。
“芍欢,你与裴侯在一起时也这般拘谨小心吗?”陆骁又问道。
她把裴展熙男扮女装藏在身边的事,对陆骁来说已不是秘密。
“你喝多了。”李芍欢心中一乱。
多吗?也就一壶酒而已。
陆骁只觉得心绪异常清醒,并没丝毫混乱。
“不多,醉不了我。”他的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清澈冷然,绯色脸颊像敷了层少女脂粉,叫平素端方的君子有了一丝艳逸。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他如今二十有四却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催促得一日比一日紧迫,恨不能将他五花大绑送上喜堂,每次回家都是争执。他想过听从父母之命全了自己孝道,可始终难过心头那关。
他见过父亲被迫妥协娶了母亲却又对心爱的女子念念不忘的痛苦,也见过母亲因为父亲的冷漠而日夜流泪的模样,他不想像他的父亲,不想妥协,也不想将就。
“云修……”李芍欢忽然开口唤他,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
“你别说了!”还没听到一个字,陆骁就已猜到她要说的话,“你要说的话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和语气,都在提醒他。
“砰”一声,他将酒盅按在桌上,猛然间倾身靠近她。
烛火变得朦胧,眼前的姑娘也变得格外动人。
“陆骁!你真的醉了。”李芍欢倏尔推开他,起身退到桌边,朝外头唤道:“林泉,进来扶你家主子回去。”
陆骁支肘半倚桌侧,躬着背望向地面落的影,半晌才扶案而起。
“是我失态了。”他并没看她,只淡淡道了歉,推开林泉的手,直起背往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芍欢才松了口气。
“娘子,我瞧这位陆通判很喜欢你,你会不会……”韩铃这时方上前收拾桌面,小心翼翼试探道。
“会不会什么?”她斜瞥韩铃。
“娘子可不能忘了我们将军。”韩铃干脆道,“我们将军可同我们说了,要我们把你当成将军夫人对待的,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我们将军岂不是绿帽……”
“韩铃!”李芍欢哭笑不得地阻止了她的话。
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反正我不管,我就认你是将军夫人。”韩铃嘀咕了一声,忽又道,“咦,这两盒糕点怎么一样?”
李芍欢闻言一怔,望向被韩铃打开的两盒点心。
一盒是云莲送的,她亲手所做的雪玉酥,另一盒是刚刚陆骁带来的……
一模一样的乳白色柿蒂纹样。
李芍欢各拈出一块糕点,飞快尝了两口。
淡淡的橘香在唇齿间散开,连味道……都一样。
李芍欢目光陡然凝固,手开始颤抖,恐惧一点一点漫上她的眼眸。
肖家和朱显山的事没有了结。
朱显山并非唆使肖昌达敛财的真凶。
赵慎安插在江临官府的棋子,另有其人。
而今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寻。
白松诚和史明远被灭口得那般凑巧,仿佛掐准了盘龙寨被攻破的时间;
朱显山在狱中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认罪书;
云莲能在肖记存金垮塌之前就离开朱家;
孙铮早就盯着肖家,却还有一大笔的赃银失去踪迹;
韩铃说外头还有人盯梢……
她脑中浮起那个矮小的男人,那个圆滑世侩、唯唯喏喏,只会躲在他人身后,却把所有耍弄得团团转的……江临知府刘良义。
所有的事,他都不曾亲手沾过,就连一个姬妾都要以下属的名义收下,再安置在下属家中。
明面上是公主的人,实际上却可能早就暗中投靠了赵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娘子?怎么了?”韩铃察觉到她的不对,唤了一声。
李芍欢却如大梦初醒般,猛地转身朝屋外追去。
天色已然黑沉,整个花市街巷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陆骁和林泉的背影,在地上被檐下灯火拉得老长。
阴暗的树梢上,森然箭尖已瞄准陆骁。
“陆骁——”
李芍欢的声音响起时,长箭划破夜色,刺进陆骁胸口。
她看到陆骁缓缓倒下,胸口氤开一片血红,心跳骤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