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吏司崔主事上线,长公……
将军府的马车将两人连同不多的行李送至新宅。
李牙人早已差人将宅子内外简单洒扫过, 虽仍有积尘,却已能住人。
孙伯和春桃暂且未随行,林策闻讯后只笑骂崔怀瑜见外, 却并未阻拦,只说待他们安顿好,让二人过去便是, 月例仍由将军府支应, 算作他赠的乔迁之礼。
崔怀瑜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过。
两人方到院子不久, 孙伯就驾着马车领着春桃来了。
林将军不仅送人,还送马车, 姜莲姝连连说道,这下欠林将军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姜莲姝领着春桃, 将门窗尽数打开,让穿堂风透了整整一日。
两人一起打了井水, 将各处擦拭得干干净净。
崔怀瑜则与孙伯一同修补了几处破损松动的地方, 又将院中杂草细细除净。
待到晚间,点上新买的油灯,昏黄光晕笼着窗明几净的屋子, 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堂屋正中摆着一套新的榆木桌椅,这是崔怀瑜今日亲自上集市挑的。看起来虽然不贵重,却厚实稳重, 家用足够。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姜莲姝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枣树的影子斜斜映在窗户纸上。
“往后还会更好的, 来,我们共同举杯,庆祝乔迁新居, 也预祝我明日上任成功顺利!”崔怀瑜举起了手中米酒,四盏杯子碰在一起,堂屋里满是欢欣雀跃的气氛。
天未亮透,姜莲姝便醒了,和春桃一起做了早饭。
春桃说,夫人如今是状元夫人,不必干这些脏活粗活。姜莲姝只是笑着回答:“今日是咱们状元郎第一天上任,我亲自熬粥,希望他在户部处事周全。”
崔怀瑜洗漱出来时,早饭已端上桌。热粥暖胃,他吃得很快,却不忘抬眼对她笑笑:“辛苦娘子。”
“头一日当值,莫要紧张。”姜莲姝替他理了理官袍的衣领,交代着:“事缓则圆,多看多听。”
“我晓得的。”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公子,该走了,当值要晚了!”孙伯坐在马车上吆喝一声,崔怀瑜只得恋恋不舍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
姜莲姝站在门口,晨光透过门边小树的枝叶,在她衣裙上洒下光斑。她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方向。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翰林院和吏部等比邻,是一处规整的官署建筑。崔怀瑜递上牙牌敕牒,门吏验过,态度恭敬地引他入内。
浙江清吏司在二进东厢。
司内官员见崔怀瑜进来,皆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人四十出头,体态敦实,笑盈盈道:“崔主事到了,快请坐。早听闻崔状元才名,如今能来我司,实乃幸事。”
崔怀瑜依言落座,略略打量这间公事房。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极整洁,靠墙两排书架上堆满了账册卷宗,崔怀瑜专属案头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人为他斟了杯茶,面上笑容和煦:“下官是这浙江司的照磨吴海,郎中大人安排我在您手下做事。崔主事年轻有为,一甲头名,本该入翰林的清贵之地,却主动请缨来我户部这繁杂衙门,实在令人钦佩。”
“吴大人谬赞。”崔怀瑜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谦和,“本官初来乍到,于部务一窍不通,日后还须吴大人多多指点。”
吴海将茶杯搁下,略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按规矩,崔主事新到,当先拜见本部堂官。尚书大人此刻应在正堂与几位郎中、员外郎议事,您看……”
崔怀瑜会意,起身道:“理当如此,有劳吴大人引路。”
“不敢,崔主事这边请。”吴海侧身在前,引着崔怀瑜出了浙江司的公事房,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户部衙门格局方正,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堂所在的院落。
院落比前头更为开阔,两侧栽着几株老树,枝桠虬结,洒下大片荫凉。正堂门楣上悬着“度支天下”的牌匾,乌木鎏金,字迹遒劲有力。
堂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议论声。
吴海在阶下止步,示意崔怀瑜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躬身道:“尚书大人,浙江清吏司新任主事崔瑜,前来拜见。”
里面的声音停了停。
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吴海这才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崔怀瑜入内,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进去。
堂内光线略暗,陈设简朴。
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眼神犀利,身着正二品尚书绯袍,胸前补子绣锦鸡,正是户部尚书姚正。
两侧下首,坐着三四位绯袍或青袍的官员,皆是各司郎中等要员。
崔怀瑜上前,在堂中站定,依礼深深一揖:“下官崔瑜,拜见尚书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姚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眼神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册子,端起案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立刻叫崔怀瑜起身。
姚正没有动作,其余几位郎中、员外郎自然也是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姚正才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起来吧。”
“谢尚书大人。”崔怀瑜直起身,静静站立着。
“崔瑜,哦不,日后便直呼名讳吧,崔怀瑜。”姚正念着他的名字。
“正是下官。”
“今科状元,一甲头名。陛下钦点,不入翰林,反到我户部,从六品特擢为正六品主事。这份恩遇,殊为难得。”
崔怀瑜也不反对,只是回答:“皇恩浩荡,卑职惶恐。”
姚正顿了顿,接着说道:“户部不比翰林清闲。钱粮度支,漕运田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繁琐,也最需谨慎。你既来了,便须谨守本分,勤勉任事。浙江司掌一省钱粮会计、漕粮转运,事务冗杂,吴海是老人,你可多向他请教,莫要自作主张,更不可因循旧日习气。”
姚正说完,其余官员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怀瑜面色如常,只是躬身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不敢怠慢。”
姚正嗯了一声,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对下首一位青袍官员道:“方才说到两淮盐课去年的亏空,细账可复核清楚了?”
这便是示意崔怀瑜可以退下了。
那位青袍官员忙起身回话,堂内又恢复了方才议事的声音。
崔怀瑜知道拜见已毕,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姚正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崔怀瑜转身,平稳地走出正堂,门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才看见吴海仍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两步,脸上挂着笑:“崔主事,见过了?”
“是,有劳吴大人久候。”崔怀瑜颔首。
“不敢不敢。”吴海引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语气也活络几分,“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我等也是这般回事。崔主事初来,不必拘束,咱们司里风气还算平和,几位同僚也都是好相处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崔怀瑜的神色,方才姚正问话时,他在门口偷偷听了会,姚正这般冷淡,可崔怀瑜仍神情淡然,并无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浙江司公事房,吴海指着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崔主事,这便是您的位子。笔墨纸砚都是新备的,您看看可还缺什么?”
崔怀瑜走过去,案头整洁,一叠空白的题本纸,笔架上整整齐齐悬着几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砚台里墨已研好。
窗明几净,抬眼便能看见院中一角天空。
“甚好,吴大人费心了。”
“您客气。”吴海从自己案头搬过一摞半尺高的卷宗,轻轻放在崔怀瑜桌上,“这些是去岁浙江全省的钱粮总册、各府县夏税秋粮的细账,还有漕运折耗的历年比对。崔主事您先熟悉熟悉,不急,慢慢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唤我。”
崔怀瑜伸手,抚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本官初来,千头万绪,正需从这些旧档入手。多谢吴大人。”他语气诚恳。
吴海连连摆手,又寒暄几句,便退回自己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书,不再打扰。
浙江司的公事房内,初时只有吴海与崔怀瑜还有其余办事人员。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陆续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位身着青袍官员进来,手里捧着几卷文书,吴海见状,忙起身引介:“崔主事,这位是咱们司的员外郎,王文远王大人。”
崔怀瑜放下手中卷册,起身拱手:“下官崔瑜,见过王大人。”
王文远将文书搁在自己案上,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些笑意:“崔主事不必多礼。早闻状元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户部事务繁杂,尤以浙江司为甚,崔主事初来,若有需协理之处,但说无妨。”
他话说得客气,好像在掂量这位新同僚。
“王大人抬爱,下官初来乍到,正需诸位前辈提点。”
王文远点点头,未再多言,坐回自己位置。
不多时,又有两名主事模样的官员前后脚进来。年长些的姓周,面庞圆润,未语先笑,年轻些的姓郑,进来便朝崔怀瑜这边望。
吴海又是一番引见,二人皆热情寒暄。
上午的时间基本上在互相问候中过去了,公事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窗子的格子影子。
忽地,院落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轻快,环佩叮咚响。
紧接着,守在院门的书吏略显急促的通报着:“长、长公主殿下驾到——”
公事房内瞬间一静。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长公主?
林倾岚?
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来户部?
还是这浙江清吏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