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切尘埃落定,边关大捷……
秋意已深, 庭院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簌簌的轻响。
姜莲姝力排众议,将孙伯的尸身接到舒云阁后头的一间偏房里来, 设置为了灵堂。
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前面摆着简单的香烛和几碟果品。没有招魂幡,没有诵经声, 甚至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赵蓁吩咐了, 此事不宜声张,一切从简。
孙伯无儿无女, 在姜莲姝来到京城之后,或许他早已将姜莲姝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莲姝也知孙伯对自己的感情,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春桃红着眼眶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 不肯起身。赵蓁来过,看着女儿这般模样, 知她是重感情之人, 终是叹息着离开,只让春桃好生看顾。
棺木是寻常杉木,姜莲姝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老人。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此刻都舒展开,倒显得比生前平和了许多,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用那双忠诚的眼睛默默守护着她了。
泪水早已流干, 眼眶干涩发痛。
可心里那处空洞, 却越来越深,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很多事。
他总是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可如今, 他再也省不得,也护不得了。
是她,是她一句“悄悄跟去看看”,就将孙伯的性命葬送了。
什么流匪劫财?京兆尹的敷衍之词,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孙伯身上那点散碎银子分文未少,伤口干净利落,分明是练家子下的手。
恨意像毒藤,从心底那个空洞里疯狂滋长出来,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几乎窒息。
天色慢慢地晚了,暮色如薄纱,悄然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门紧闭,姜莲姝站在宫门外不远处,就站在正中间,身影单薄,就这么安静的站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那扇门。
她已在这里站了许久,从午后站到日影西斜,站到双腿麻木,可她还是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将来往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高耸的宫墙与门洞的缝隙里挤过来,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光带,恰好将她的影子也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背后街巷的墙根上。那影子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风起了,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裙边掠过。
城门之上,城楼之中,林倾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就这样遥远的看着姜莲姝。
暮色四合,宫门前长街寂寂,唯有风声呜咽。
林倾岚指尖扣着冰凉的墙砖,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姜莲姝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绝壁的孤松,任风吹得衣袂翻飞,身形却纹丝不动。她固执的等待,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去。
城楼下的宫门,终于传来沉重的开启声。
侧边一扇小门被缓缓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名内侍,垂首敛目,侧身而立。随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了暮色之中。
是崔怀瑜。
他的目光在宫门外略一扫视,便精准地落在了姜莲姝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都在看到那道身影时,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歉疚。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无比坚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风卷起姜莲姝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崔怀瑜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发丝。
“我回来了。”
姜莲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完好,是否真实。目光落在崔怀瑜澄澈的眼睛里面的时候,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孙伯……被害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陛下已下旨,重查崔家旧案。所有证物,均已呈递御前,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问,不日便会下旨,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也跑不了。”
姜莲姝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一切尽在眼角的那滴泪里。
两人紧紧依偎在宫门前,城楼之上,林倾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嫉恨,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神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自幼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崔怀瑜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以为权势、地位,足以碾压一切。她刁难、设障、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无非是想证明,那个从乡野来的女子不配,那份所谓的真情不堪一击。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仁坊上门施压,归家小厨让其锒铛入狱,碎瓷蒲团让姜莲姝失仪,银针暗算没能让她伤残,香积寺的威胁没能让她退缩,莲子羹的毒计没能让她母女离心,甚至连孙伯的死……似乎也只是让她更坚韧,更死死地站在了崔怀瑜的身边。
而崔怀瑜,这个她曾以为清高孤傲、不识时务的状元郎,在并州那样龙潭虎穴之地,竟克服了所有人的威胁和阻挠,拿到了翻案的铁证,活着走出了宫门,走到了那个等他的人面前。
他们就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风雨愈狂,缠绕愈紧。
外力非但不能将其折断,反而让他们的根系扎得更深,骨血融得更牢。
而她林倾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坐拥无上权势,此刻却像个小丑,所有手段落在他们身上,只成了笑话,反而衬得那份风雨同舟的情意,愈发刺眼。
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崔怀瑜这个人,还是那份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崔怀瑜和姜莲姝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相携着,转身,慢慢走向长街尽头,走向将军府的方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倾岚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直到夜风将她华贵的宫装吹得冰凉。她缓缓松开扣着墙砖的手。
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长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宫门之内,是她的世界,金碧辉煌。
宫门之外,是他们用血肉趟出来的路,紧紧相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心中那根名为执念的弦,在今夜之后,是绷断,还是深深埋藏。
孙伯下葬后的两三天,舒云阁的气氛却依旧沉甸甸的。
只是有了崔怀瑜在身边,姜莲姝的心情也活跃了不少。
这天,一个消息轰然传回京城。
边关大捷,林策率军破敌,不仅解了围困,更乘胜追击,重创敌军主力,斩获无数。北境自此可保数年太平。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很快,圣旨便晓谕了全城,林策整顿兵马后,即刻班师回朝,圣上将亲自出城三十里亲迎功臣。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赵蓁正在佛堂为林策祈福,她怔了半晌,未语泪先流,是喜极而泣。“好……好……”
将军府上下,顿时像注入了活水,连仆役们脚步都轻快起来。洪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预备着将军归府后的一应事宜。
姜莲姝闻讯时,正在窗前临帖。父亲赢了,边关安宁了,这个家最大的倚仗,就要回来了。
几乎与这捷报同时,另一种震荡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蔓延开来。
内阁,都察院,皇宫,不少官员的府邸里,皆人心惶惶。
崔家旧案重审,圣上亲自过问,崔怀瑜平安归来,本就已经让许多人寝食难安。如今林策大胜,即将携不世之功归来,谁都知道,这位功勋彪炳的大将军,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何等珍视,崔怀瑜身为林策的女婿,谁人能动,谁人敢动?
最后一丝转机,在林策大胜的消息下,彻底破灭了。
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在某些府邸里弥漫。有人试图连夜打点细软,安排家小出城探亲或回乡祭祖,有人急急联络昔日同党,想统一口风,做最后的挣扎,更有那等心思诡谲的,意图销毁物证,甚至再生灭口之心。
然而,他们动作终究是晚了。
或者说,从崔怀瑜活着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已经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林策大胜的消息传回,便是为这些人宣判了死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人都知道,皇帝之所以默许崔怀瑜查案,就是要借此事整肃朝纲,建立自己的势力,只是这速度远比他们想象得快,快到他们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寂静的时分。
京城几条平日里车马稀疏的巷弄,忽然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安宁。
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火把的兵士,沉默而迅速地封锁了各处路口,将几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熹微时,宫中的旨意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同步抵达。
曾经煊赫的府邸,转眼成了囚笼。
这一切的发生,迅速而隐秘,并未过多惊扰尚在沉睡的京城百姓。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皇上判案出奇的快,仅仅半天时间,一封由崔怀瑜亲手写的信就来到了姜莲姝手中。
“涉事者三十七人,皆下狱。父亲清白得证,不日昭告天下。吾心安矣,勿念。”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字,“长公主向陛下请旨,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陛下……准了。”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短短的几行字,是崔怀瑜长达数年的努力。
而皇陵清苦,三年光阴,对一个正当韶华的公主而言,无异于放逐。这究竟是皇帝对胞妹的惩戒,还是长公主自己心灰意冷?或许,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