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狐裘乃公卿贵族才可享用的物件, 更何况,这还是元霁亲手所猎的玄狐皮,无疑是至高的恩宠。
然而此刻, 它却落满尘土, 捂盖在另一具尸身之上。月光洒落,大片暗红的血浸透了皮毛,毛绺黏连纠缠,泛着诡异的红光。
令莺听着那脚步声愈走愈近,身子颤了颤, 却一动不动,发抖的手臂仍本能地按压着怜妃伤口,仿佛不知怀中人早没了气息。
元霁靴底碾过断枝,神色冰冷,眼白里却渐渐爬满了红血丝。
他猛然拽起那件大氅甩在一旁,像丢弃什么秽物一般。
而后又一把将令莺拽起,扯到面前, 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按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往下压,将她的脸逼到与怜妃青白的脸孔仅有二指之隔。
令莺拼命挣扎的双手被他死死制住,瑟缩着想后退, 可半边身子都被压着动弹不得, 只能圆睁着双眼, 避无可避地贴近怜妃。
那张脸青白僵硬, 死不瞑目, 惊恐永远凝在了眼底。
她身躯也一点点冷下去,再不会有温热的呼吸。
“看清楚了吗?”身后传来男子冷酷的声音,分明涌动着暴怒, 却又语带嘲弄:“人早就死了。”
令莺望着怜妃的脸,通红的双眼大睁。那双眸子曾含情带怯,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
她脑海里满是飞溅的鲜血、黏连的皮毛,种种猩红的画面搅在一起,挥之不去。
令莺眼中迅速积蓄起了两团水光,泪水噼里啪啦往下砸,一滴接一滴。
后颈被元霁死死摁着,双手反剪在身后,令莺面色涨红,眼泪仍不停滚落,渐渐有了窒息之感。
“这就是你的私逃大计?”元霁手臂力道加重,怒极反笑,“死的是她,可你以为,你和她有何不同?若来的不是朕,你早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到此处,元霁几乎是咬牙切齿。
“崔令莺,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活着逃出去,还敢对朕用那种下作手段……”
他许她住最奢华的离宫,赏她难得的皮料,甚至愿意成全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崔道济那个老东西,也并未做到这些,不是吗?
她分明只是个罪臣之女,血脉肮脏,且见不得光。是他不计前嫌,容许她活着,手把手教她规矩,甚至亲自纠正她的乡音,容忍她某些粗鄙的习性。
可她居然敢弃如敝履。
一阵瑟瑟秋风吹过,令莺被元霁紧摁着,手掌如一道冰冷的铁锁,锢得她骨头“咯吱”作响,浑身无一处不疼。
而元霁的话更像是刀子,接连不断扎下来,她无比清晰地听出其中几乎满溢的厌憎与嫌恶。
死里逃生之后,令莺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无与伦比的悲愤,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莫名的力气陡然涌出,她像只张牙舞爪的母兽,不要命的挣扎起来。
可两人身形悬殊,发觉挣不脱,令莺脸上热汗泪水成模糊一片,声嘶力竭地大骂:“是,我是蠢,你看不起我,却整日轻薄我脱我衣裳,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你一个皇帝就这么缺女人,死活不肯放过我!”
她此刻的模样甚至不像个成人,倒像孩童般嚎啕大哭,说到此处愈发悲从中来:“我和怜妃没有分别,不都是你们男人争权夺利,最后还要祸害女子,要不是你她又怎会被贬去当尼姑……狗皇帝!”
令莺的怒骂被秋风一送,除部分前去追熊的禁军,剩余避在坡下的人仍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连呼吸也停了,个个恨不能再跑远些,以免天子怒极之下,杀了这女人不说,还会迁怒他们这些在场的。
令莺满目都是一动不动的怜妃,胸腔似被掏了个大洞,任凭萧瑟的秋风穿过,将那空洞越扯越大。她几乎被这悲愤吞没,双腿胡乱朝后蹬,甚至发狠想往他胯.下踢。
元霁的面色已难看至极,一双瞳仁黑得纯粹,阴鸷骇人,浑身戾气翻涌。
他手上力道一沉,逼得令莺跪倒在地。
元霁呼吸急促,浑身肌肉随之绷紧,喘息着没有说话。
然而,他发觉自己心中最先涌起的,竟不是杀意。
许是毒蕈子吃昏了头,此时此刻,暴怒中竟掺着一股极为陌生的茫然。
这并非崔令莺头一回辱骂他了。
可究竟为何,他偏要将一个如此荒谬的女人留在身边。堂堂帝王之尊,做尽荒唐可笑之事,甚至夜半三更,亲率人马来到深山拿人……
想到此处,那毒蕈子似乎仍留在胃里,随着她的咒骂,如阴冷的蛇被勾出,在胸腔窜动,搅得胃里难以言喻地恶心,几欲令人作呕。
他终于放开她,侧过脸去,再如何竭力忍耐仍干呕了两声。
令莺几乎像只炸毛的野猫,一下跌坐在地,慌乱从怜妃尸身旁向后挪。
她吓狠了,抓起两截断枝,不管不顾往元霁身上砸。
元霁甚至不屑闪躲,只面色森冷地盯着她,而后命人将令莺绑回去。
他不会杀她,却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再逃。
她根本就不配拥有自己赐予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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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春来时常雨丝绵绵,仿若轻纱薄雾。即便窗子已然合上,仍有微凉的水雾渗透而入,却化不开屋中浓重的药味儿。
令莺的视线忽然变得矮小,她站在雾气里,面前的床榻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莺字不是什么野莺残莺,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的出谷莺,”阿娘轻轻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意思是,从幽深山谷里飞出来的黄莺。娘亲是去不了洛阳了,等阿莺长大了,代娘亲去看一看洛城花吧……”
令莺心神俱震,她忽然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即便身处梦中,她也无法承受那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崩溃大哭着说不出话来。
年幼的令莺曾在许多年前,使劲点头,答应了阿娘。
可如今只留下了终身悔恨。
令莺只想要缩回她幼时常躲的那张旧床底下,她想要回到七岁那年,永远停在那个潮湿的午后。
她不要被父亲找到,她不要被带去洛阳。
窗外暴雨倾盆,眼前病弱的女人也随着袅袅雾气,逐渐褪色,最终泡影似的消散。
令莺恍惚坐起身,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费力地抬起手,脸颊上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她受惊过度且发了两天热,身心俱疲,这些日昏昏沉沉,眼睛也睁不开,连自己是何时回到宫的也不知晓。
只是区别在于,令莺不能住在温室殿了。
她被带到普通宫女所住的永巷,也不曾有御医来为她诊病。然而令莺仍在病中,宫女们只知她是被罚到此处的,虽怕她的病气会传人,却也没有谁当真敢出头为她请医工。
同屋的宫女忧心忡忡,事情当日便传开了。
跳珠听闻,起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身份低微,无从得知崔氏的现状。可她一度以为,崔令莺早就被赐死了。
毕竟自灵山遇刺一事后,跳珠再笨也能觉察出,陛下似乎极为厌憎这个人。
跳珠同样顾虑重重,可想着那碗甜酿,她到底是心有愧疚,于是悄悄去药藏局请人煎了药,且还额外使了银子,并未用免费的药材,而是抓的好药材。
趁当值间隙,跳珠去瞧了令莺两回。
令莺病得神思恍惚,可求生的本能仍让她费力地吞咽那些药,苦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连舌根也苦到发麻。
又过了几日,她身子逐渐恢复,得知自己从此要穿着婢女衣裳,随宫人一道在花木司劳作,也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花木司在内廷与华林园交界处,令莺从前并未来过。
这儿的宫女既要侍弄花材,还得去兽苑禽舍喂养宫中动物,差事算不上难,却是费体力的苦活,人人都繁忙非常。
花卉是供给宫中贵人的,种植修剪皆有严格的规矩。动物同样要小心照料,一旦有什么病痛,错处也都是奴婢担。
令莺很快投入到劳作中,听从旁人的指令,几乎是麻木地躬身去搬那些花。然而稍有闲暇,她仍会愣愣想起徐怜妃的脸,及语气怅惘,诉说自己曾想嫁萧给家郎君的事。
令莺并不傻,她后来再回想,怜妃那时语焉不详,坚持带她往外跑,说有追兵在后搜捕,然而当日人马行进的方向,分明是与她们迎面而来。
她也总觉得弥留之际,怜妃还有话想要与她说,却永生永世也说不完了。
是自己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才间接害死了她。
令莺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间闷声流泪。
无人知晓她曾私逃过,反而是陛下一箭射穿熊目之事更为远扬。宫人说,今秋的气候反常得闷热,那只母熊带着幼崽无法冬眠,只得出山寻找食物。
令莺听得身子仍会发抖,却也因此明白了,为何母熊一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便逃。
吃过人肉的野兽留不得,最终那三只熊都没能逃离,体型庞大的母熊更是被元霁亲手所射杀。
听到此处,令莺渐渐便不再发抖了,神色只变得冷漠。
这些外围的宫女所知不多,只遥遥望上一眼,便将他夸得犹如仙人,无数文治武功的美谈自此传扬,连铲除崔氏,也日渐成为了彰显天子隐忍睿智的功绩。
英俊眉目再加温柔笑意,他兴许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这样一张容貌下,包裹的却是一颗凉薄又狠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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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七公主元明月将办生辰宴,听说皇帝也开始正式为胞妹择选驸马了。
宫中贵人们庆贺,奴婢们便得累断腿。令莺从前不是不知晓,可如今自己成了其中一员,与当初旁观听说时,感受又全然不同。
花木司早早便开始筹备,要将各色木芙蓉与丹桂培植到最盛,花枝细细修剪,取其鲜艳华美。待到生辰当日,再由管事领着,当场献上名花为公主祝寿。
宫宴排场大,花木司的宫人几乎是倾巢而出。
令莺抱着丹桂,跟随众人还未走到水榭前,便远远瞧见榭外装点着茜红与杏黄的轻纱,从檐下垂落,微风吹拂,便如流霞般摇曳。
怀中的丹桂甜香弥漫,她眨了眨眼,紧接着望见了天子的仪仗。
意识到元霁在此,令莺脚步一僵,几乎想也不想,趁离水榭尚有一段距离,仓惶地转去求管事,只推说自己腹痛,声音甚至带着颤抖。
她绝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光是看见这肃穆的仪仗,令莺眼前便不可自抑地反复浮现怜妃灰白的面容。
管事宫女只比她更怕惹事,况且届时公主必然有赏,少个人分也没什么不好。
令莺将丹桂递出去,垂着头便转身离开,脚步越走越快。
水榭之内,元霁倚在书案后。任凭四周如何热闹,他神色却有几分意趣寥寥,只是百无聊赖望着悬窗外的湖水。
直至瞧见那些献花的宫女里,有一道人影匆匆转身,与旁人背道而驰,他身子微微一僵,薄唇也随之紧抿。
秦慎立刻留意到了,也顺着他视线望出去。
隔着一截距离,他只觉那宫女行迹古怪,看着像是不懂规矩的。
既然陛下瞧见了,秦慎只好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罚方才那不知礼数的宫人?”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移开了目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不必。”
他语气平常,只是搭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