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元明月的驸马尚未定下, 倒是远嫁徐州数年的长公主元妙仪,终是被天子一纸诏书迎回了洛阳。
早些年徐州乱成一团,军阀拥兵自重, 先帝那时忌惮颇多, 不敢轻易动手,便将妙仪下嫁过去。
如今驸马早逝,元霁说是体恤皇姐寡居之苦,实则也有意借此敲打边防。他倒要看看,若有谁敢在长公主还朝一事上敷衍不遵, 便正是给了他兴师问罪的由头。
元霁终究与父皇不同,他尚且年轻,睥睨天下的野心也如熊熊烈火,根本不屑于靠送女人来安稳社稷。不过是前人举着遮羞布,怯懦懒政罢了。
车驾驶入宫城,停驻在阙下。
侍女扶着元妙仪下车,她刚满四岁的女儿亦被宫人抱在怀中。
还未走几步, 宫人脚下一个踉跄,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元妙仪见并未摔着,转头娇呵道:“走慢些就是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宫人白着脸低声请罪, 将小县主抱得更紧了。
一行人被宫人引着向内廷中去, 紧接着, 忽有一道人影, 正匆匆朝她跑过来。
元明月裙角随着动作花瓣似的晃, 气喘吁吁的,等跑到近前,步子却又迟疑地放慢了。
当年她才只有五岁, 皇姐便嫁到了北地。姐妹俩相处时光并不多,她记得皇姐是个十分倨傲的性子,为着和亲一事,甚至与父皇大闹了一场。
十年过去,记忆中的脸早已模糊。
眼前的女子身姿丰腴,眉目娇美如昨,只是岁月将她棱角磨出几分凛然,神色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仪。
元明月莫名有些不敢相认。
元妙仪望着面前巍峨的皇城,及仿佛只过去一夜,便长得窈窕妙丽的幺妹,也不禁恍如隔世,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元妙仪与元霁都生得高挑,唯独明月幼时多病,又未被照料好,身量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小些。
她让宫人抱着陶陶叫人,小丫头便伸出小手,十分聪颖地喊姨姨。
元明月摸了摸陶陶的脸蛋,仍觉着跟做梦一般。
宫道中多是穿堂风,吹得人发凉,元妙仪命人先将陶陶抱去住处,自己则与元明月沿曾经的廊道,无甚目的地走着。
说罢徐州风光后,元妙仪忽然想起什么:“听闻王氏女已经入宫了?”
立后仪式繁冗,光是祭祀宗庙便须花费数日,即使尚未大婚,新后也应当早被迎进了宫。
元明月一提此事,心中止不住地烦闷:“人是到了,不过皇兄从未去见过她,王氏女不算什么,可皇兄竟把崔氏女接到了身边,还为她责罚我。”
元妙仪皱起眉:“他是要纳崔氏女为妃?”
“没有名分的,”元明月揪着帕子,连忙摇头,“可我瞧着他对崔氏女总是有些不同,人也像被他藏了起来,不许我打听。”
元妙仪不由冷笑一声:“崔道济死了,这样拘着崔家女儿算怎么事,何况我听闻那女子还是外郡来的。若是有意,便该堂堂正正赐下份位,可倘若是刻意折辱刁难,这般行事也未免太过下作。”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听说崔伯瑜的腿还叫他……”
元妙仪没有再说下去,元明月却怔了怔,才意识到伯瑜是崔琢的表字。
“皇姐,你如今还喜欢他吗?”
在姐姐面前,元明月并未扯谎,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隐约记得,元妙仪当年去父皇殿里大闹一番,似乎正是为了那个崔琢。然而崔氏鼎盛之时,崔家长公子又怎会愿意尚公主。
从那时起,元妙仪与元霁之间,便像是有了某种隔阂。她小时候不懂,此刻却想不明白也难。
明月刚出生不久,母妃便被父皇赐死,她对母妃没能有太多的记忆。可元妙仪是不同的,她是母妃亲手带大的长女,最为依赖母亲。
皇姐可是在怨怪皇兄,间接害死了他们的母妃吗?
那如今崔琢被皇兄惩戒,皇姐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明月忽然有些委屈了。
为何她的亲人一个二个,非要与仇人的子女揪扯不清?皇姐如今死了丈夫,便是多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还过问崔琢作甚。
元妙仪见她这副神色,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静了静,眉眼间带着不屑道:“仇怨我自然记着,可当初下旨的本就是父皇,罪责怎的就让崔氏一族全揽了去。何况上代恩怨,与如今这崔氏兄妹又有多大干系,若要斩草除根,索性痛快杀了便是,何苦要折辱于人。”
元明月被说得眼眶泛红,沿路都没再出声。
元妙仪也心烦意乱的,只觉元霁当真是性情阴狠。
母妃一条命,就给她换来这样一个弟弟……
她脚步越来越快,发上的金步摇也簌簌直晃,当啷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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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月生辰过后,令莺的身子总算好全了,也能去兽苑做些稍重的活计。
宫中不会有什么猛兽,只在水域里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华林园中也有不少孔雀、鹿,及她叫不上名字的珍贵飞禽。
相较起去往各宫送花除草,令莺其实更情愿埋头喂鸟。
宫中繁杂的甬道她始终没能记清,硬着头皮问人倒也罢了,可若再狭路撞上元霁兄妹,她不觉得自己能捞到好。
令莺早已学乖了,但凡与元霁沾边的人,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然而好景不长,同屋的宫女崴了脚,令莺又被掌事指派去送花。
她抱着一盆木芙蓉,显然是特意挑拣过的,枝叶扶疏,粉白的花瓣层叠舒展,令莺却毫无欣赏的兴致。
在花木司待久了,平日少有空闲,再鲜妍的花也似失了颜色,总归不属于她,在她眼中和寻常野草并无差别。她甚至暗暗嫌这盆花太重,只盼能交了差早点回去。
令莺匆忙赶到明光殿外,尚不知此处住着哪位贵人。
紧接着,迎面走来几名宫人,正低声说着:“大典都已齐备,只等皇后娘娘正式入主中宫了……”
令莺耳尖听到,脚步不由一顿,仰头望着这座殿阁,怔怔出了会儿神,才慢慢走进去。
宫墙内种的石榴本就不少,明光殿则更甚。
时值深秋,繁花落尽,红艳的果实沉甸甸垂挂枝头,像一团又一团沉默的火,烧得连绵不尽。
石榴寓意为多子多福,令莺瞧了,却无端有些不适。她甚至恍惚看见王稚容腹部隆起的样子,愈发是想吐了。
她始终觉得王稚容仍是个孩童,实难想象这样小小的人儿,不久竟要与元霁同房……
令莺默默将木芙蓉交给殿前宫女,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崔……你等等!”
她听出王稚容的嗓音,再回过头,见她正站在阶上望着自己,只得走上前行礼。
如今她不会再唤错,低声唤了句“皇后娘娘”。
王稚容身形仍纤细单薄,衬得一身繁复华美的的宫装愈发压人了。
她脸色透着久病的苍白,眉眼清秀纤细,全然瞧不出皇后气象,倒像被这身衣冠困住了,怯生生地不敢动。
王稚容看了一眼身旁宫女,忽然指向那盆木芙蓉,对令莺道:“你将这盆花抱进来。”
令莺迷茫地照做,直至随她走入内殿,四周的宫人退去,王稚容才似松了一气,伸手要来接花。
瞧她那身子骨,令莺生怕她捧不住,自己先轻轻搁在了地上。
“崔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又成了内苑的宫女?”王稚容不解地蹙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旁。
令莺忙探头朝外望了望,既无奈又憋闷地说:“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了,让人听见了只怕要坏事。”
“我知道的,”王稚容有些无措,“有人时我绝不会说,”
话音方落,一名宫女捧着盛新香的铜碟,轻步踏入殿内。
见着王稚容,宫女含笑提醒:“娘娘,该服药了。”
王稚容脸上的神色霎时端正起来,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盆木芙蓉。
“本宫喜欢这盆花,你们去盛一碗醍醐赏给她。”
令莺也意识到什么,一句话没再说。
她接过醍醐,谢了恩,当即便站着吃起来。
温甜的奶香落入喉中,令莺原本浑身骨头都发沉,肩背又僵又硬,此刻暖洋洋的甜意顺着滑下去,仿佛脑子都被舒展了,那些压人的疲累也被暂且掩去。
如今她已不必在意什么仪态,吃饱吃好最要紧。才不过几口,碗便见了底。
宫女将空碗收走,令莺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了一会儿,到底克制住了,随另一人退出殿外。
令莺走后,王稚容佯装去榻上看书,待服侍的人暂退,才伏下身,肩头轻轻发颤。
眼泪滴到软枕上,她又呜咽着用袖子擦去,不敢让人瞧见。
明光殿里这些宫女,王稚容一个也不认得。或许是父亲安排的人,也必定会有皇帝的眼线。
她的心事无处可说,仿佛此生都要被关在这座华贵的金笼子里,至死方休。
甚至还要忍着那些宫女的“教习”,反复听着男女敦伦之事,被催逼要尽早诞下皇嗣。
方才见令莺狼吞虎咽地吃,她心里愈发酸楚。
王稚容可怜令莺,却也更可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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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原本也打算躲着王稚容,她到底是皇后,兴许哪一日自己再去送花,元霁便出其不意地来了。
可念及那日的善意与醍醐,令莺隔了几天,还是悄悄捧了一盆香橼送过去。
她没再选什么艳丽的花。明光殿里的石榴,已经红得烫眼睛了。
然而王稚容仍在殿内,两人遇上后,她想了想,又命宫人取来琥珀饧给令莺,还装了一小囊茧糖,让令莺带回去吃。
从她口中,令莺得知元霁政务繁忙,从未踏足明光殿一步。
王稚容起初神色还算欢喜,可说着说着,却又低落了下去。
令莺听罢,反而暗中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做个清闲无宠的皇后,总好过日夜去侍奉那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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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渐紧,秋末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来得重。
元明月生辰那回之后,令莺再未见过元霁。
想来也是,这宫中婢女数以千计,她混在其中,不过蝼蚁一般。二人身份悬殊,本就绝无碰面的道理。
往日诸多担心,约莫也是令莺想多了。
帝后大婚之日将近,令莺没再冒险去明光殿送花。此前,她已私下求过王稚容。
令莺今年十七,待到能够出宫的年纪,纵使宫中无人过问,王稚容也会下令放她出去。
而到那时,元霁应当也已有了皇后、妃嫔,还有皇子公主。
他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交叠,唯有朝着云泥之别的两端愈行愈远。
生生世世都不必再见,死后碧落黄泉也不必再见。
这段时日,令莺几乎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梦中只有呦呦鹿鸣与啾啾的鸟声。
她已经很久不曾梦见叔父,也不曾梦见过怜妃了。
令莺悄悄数日子,离怜妃的五七只剩两日。
如今帝后大婚在即,整座宫城忙得如同转了轴的纺车。宫中依礼制设下吉仪,处处摆着礼器、吉草与供果,所有人皆奔忙于典礼筹备之间。
令莺犹豫了整整三日。
头七时她正病着,自是顾不得其他。
叔父去世,崔家再怎样总还有人操办丧仪,可怜妃什么也没有。
怜妃的族人,早就没了。
令莺设法从库房找来些裁剪余下的帛纸,凭她的手艺谈不上精巧,只能勉强折成串钱的形状罢了。
趁着大婚当夜,她溜到永巷北侧的墙根下,蹲身用打火石将纸片点燃。
她偷偷摸摸的,一次不敢烧多,待纸钱化成灰,才摸索着去点下一摞。
谁知第二摞刚升起一缕薄烟,身后骤然传来动静。
“何人在此!”一人高声喝止,脚步随即逼近。
令莺心头一紧,深知此举犯了大忌,哪里敢束手就擒。
她暗骂一声,迅速踩灭火苗,可纸灰却一时难以收拾。慌忙中踢散几下,听得脚步已近,她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北边园林逃去。
“站住!别跑!”
令莺本就跑得快,听见呵斥愈发不要命的狂奔。
从前住在温室殿时,她在华林园里不知兜过多少圈。即便此刻昏暗,她仍辨得清方向,没费太多力气便冲到了那棵高大的山茶树下。
身后人声渐近,她心一横,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猛地窜起身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攀上了树干。
匆忙间,裙角“嗤啦”一声,被树枝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令莺小心翼翼,将身子伏在几根粗壮的树枝之间,连呼吸得放得极轻。
那两名追她的人约莫是巡夜的内侍,只不知为何就这般走霉运了,还没烧两摞便教人抓个正着。
他们显然意料不到,竟有宫人能如此机敏地躲去树上。走动间似还低声骂了几句,随后声响渐远,像是往别处去了。
令莺仍是一动不动,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这样快就下去。
私燃明火倘若被抓到,只怕是要罚重杖,活活打到死为止的。
夜风穿林而过,满树枝叶顿时翻涌起来,哗啦啦的声响层层叠叠灌满耳朵,树外那点微弱的动静也被掩了下去。
令莺在枝上趴得久了,身子被风吹得有些发僵。
她低头朝掌心轻呵了两口热气,又交叠着手臂搓了搓。
就在这时,那阵骤起的风忽地停了。
令莺忽然听见,树下极近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一滞。
仿佛有人刚刚走过,脚步恰好停在此处。
似是为了印证并非是她多心,下一刻,枝叶摇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这一次,却并非是风。
是树下之人……正抬手轻拨枝叶。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多了,所以更得有些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