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次日天还未亮, 元霁便又领人到了长馥殿。
离上朝还有些时辰,他却一身朝服,衣冠肃穆, 显然昨夜辗转并未再入眠。
一众医师仍守在此处, 见陛下径直朝里走,连忙跪到殿外接驾。
太医令回话时,正撞上帝王眼下两抹骇人的青黑,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劝阻元霁莫要入内:“陛下, 娘娘昨夜在寒水里一浸,胎气大损,万幸年纪尚轻,底子还算康健,才堪堪保住皇嗣。如今虽暂无大碍,但身子已是亏空到了极点。”
元霁背脊微不可见地一僵,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朕看一眼也不行?”
“娘娘才刚歇下。”太医令愁眉不展, 只压低声音道,“娘娘拒不肯服药,方才情形紧急,药还是几名宫人强喂进去的。可今后除去服药, 每日还需以艾条悬灸安胎, 若娘娘依旧这般抗拒……月份渐大, 皇嗣一旦夭折, 母体恐怕也要跟着不妙。”
太医令惊疑不定地说完这番话, 至今都忘不了,先前陛下前脚刚离开寝殿,榻上女子终于不再浑身发抖, 只缓缓缩回了被子里。
他望着眼前面色阴郁的帝王,且事发时又是在夜里,太医令心中惴惴,不禁揣测,莫不是陛下把人折腾了一夜……
倘若皇嗣出事,谁也无法笃定母体会如何,可自己的脑袋恐怕先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太医令犹豫着跪下。
元霁衣袍上染着清晨的露水,他听罢御医的话,终究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殿门处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屏风,依稀可见锦被里有一团鼓包,小小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两名宫人守在殿内,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器具。
元霁不作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这才落向欲言又止的太医令,示意他起身,皱眉道:“还有别的事?”
太医令心一横,咬牙道:“百日之内,娘娘需静心调养,断不可行房事。陛下春秋鼎盛,还请暂且移驾别宫,好让臣等安心施为。”
话音落下,元霁脚步一顿,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担忧些什么,不禁有一丝恼火。
这些臣子将他看作什么?
元霁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却还不至于还要向御医解释,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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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时日来,人人皆知陛下时常去往长馥殿,专宠新封的才人。夜半这番动静又事关皇嗣,宫人私下纷纷议论此事,几个士族亦有耳闻。
早朝过后,萧仰被元霁召去议事,也忍不住向他问起。
元霁右脚被尖石所伤,伤口已清理过了,只是终究流了不少血,行走间能瞧出几分微跛,竟似回到了许久前一般。
昨夜他的惊怒如同铺天盖地的野火,叫嚣着要将令莺撕碎,根本无法冷静分毫。而到了此刻,提及此事,元霁五指仍在袖中攥紧,用力之大,以至于骨节都泛着青白。
他语气分明是在忍怒,萧仰却莫名地,从中听出几分连他自身也不曾察觉的迷茫。
元霁好似乍然想通了某个关窍,反反复复地说道:“她疯了,她定是想要为她父亲报仇,才会如此对待朕的孩子。”
到了最后,元霁也不知究竟是要说于谁听,嗓音也有一丝哑,“这孩子没了又如何,朕日后总会有别的孩子。”
萧仰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诧,他猛然发觉,即使元霁如今大仇得报,偏执的性子仍从未转圜过,反而始终陷在过往中。
或许崔令莺稍做些什么,便会绊动他尖细古怪的筋络,犹如有千百只手无形的手,撕扯着将他往淤泥底下拽。
“陛下何不把才人送去行宫或别苑,清净适宜养胎,若孩子能顺利诞下……”萧仰迟疑了一下,实则他也并不确信,可事到如今,却只能这么说,“兴许娘娘会慢慢好起来。”
无论如何,不会比试图自戕更差了。
元霁薄唇紧抿,犹如根本不曾听见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抹惶惑死死压下去,“朕自有分寸,绝不会再允许她自伤。”
萧仰面露无奈,并未再多言。
过了片刻,又拱手道:“陛下,父亲近日催逼臣早日成婚,可否请陛下从中周旋一二。”
话头转开后,元霁急促的呼吸才平缓几分,微皱起眉:“你年岁已不算小,迟早是要成婚的。”
萧仰怔愣了一下,低声道:“臣总要把容娘安置好。”
此话说来,未免教人感到古怪,毕竟王稚容已贵为皇后了。
然而不久前元霁诈死,王殊便急不可耐从封地接来宗室,无异于犯了大忌。萧仰十分清楚,陛下不会再放任王氏揽权。即便不比崔氏那般抽筋扒皮,也定会寻个时机打压,另行扶持别族。
届时,皇后之位不会再属于王氏。
元霁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眸看向他:“当初你既想带她离开洛阳,又何必理会她是否愿意。若一早将人送走安置,自然没有眼前这些事了。”
尚在灵山时,元霁便说过,萧王两族既有世仇,王家不肯嫁女,直接动手抢过来就是。
到了如今,他也仍这么想。
萧仰苦笑一声,回答一如以往:“我做不到不去顾及她的意愿。”
“优柔寡断。”元霁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说道。
在这深宫的二十载,母妃与父皇死后,元霁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靠他争夺逼抢而来。
唯独崔令莺,从前是她自愿,如今他们又有了孩子,更无放她离开的道理。
他只会将她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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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服下了安神药,令莺在巨大的激荡中也并未安睡多久。
短暂的梦境光怪陆离,昏沉中,她迷迷糊糊用手覆着小腹,睡到一半又梦见元霁提着剑,领着侍卫闯入崔府,将她的族人残忍杀死。
腥臭的热血洒了令莺满脸,她粉色的裙裾也被染得血迹斑斑,元霁拖着那柄长剑,面色铁青骇人,如同索命的白无常一般逼过来。
令莺腹中激灵了一下,将自己抖醒了。
她睁开眼,惊恐地盯着头顶帐幔,好一会儿了,神魂才缓缓回到体内,眸光又逐渐变得迷茫。
密不透光的帐幔合起,令莺一动不动躺着,并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然清醒。
腹中仍有些紧绷,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有一丝固执的感应,孩子仍在此处。
令莺无措地抚摸自己的腹部,咬紧了唇,眼眶忽地热到发烫。
她不知晓自己再应当怎么做。
帐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只是漠然背过身去。而后,身下的被褥微微一沉,竟是有人坐在了床沿。
那人似乎听到她翻身的动静,说罢将帐幔拉开了。“醒了?”
这嗓音听来平淡,落入令莺耳中,却敲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元霁坐了一会儿,伸手为她将枕上铺散的长发拢至一旁,指尖若有若无,触到了她的面颊。
与暖热的床榻相较,他手指微带着凉意,起初动作尚算是温柔,然而见令莺紧紧闭上眼,元霁动作一僵,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朕在问你话。”他再次沉声说道。
令莺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想到,自己不是连死也不怕了吗?为何还要如此畏惧他?
于是她僵着背不动,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睡着了。”
元霁语气阴森:“你睡着了,那么是鬼在和朕说话?”
听着他冷沉的语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发作。令莺又怕又气愤,最终缩起脑袋,彻底蜷进被子里,紧攥住被子不吭声。
元霁看不过去她缩头乌龟似的模样,一把将被子扯开,俯下身去,把令莺的脸掰过来,逼她望着自己。
“昨夜不是敢跳池自戕吗?你看到朕怕什么?”他逼得更近,乌黑的眼珠在往外冒寒气。
令莺面颊蓦地涨红,下意识否认:“我没有跳,我为什么会跳,我只是不愿怀身孕,不愿要这个孩子!她生在我肚子里,即便你是皇帝,你也管不到我的肚子!”
“你再说一次?,”元霁闻言,愈发咬牙切齿地冷笑,“朕看你永远也学不会聪明,你以为落胎意味着什么?像你每日用恭桶那般轻松?说解出来就解出来了?更何况是蠢到浸凉水,只怕不必等到孩子死干净,你的血便先要失个大半,再一头栽在水池中,平白害了那一池子的莲花。”
话音落后,元霁仍不解恨,手臂将意欲挣扎的她一把扣住,力道不轻也不重,却恰好压制得她无法乱动。
“朕不能管你的肚子?”他再次俯身,几乎贴到了令莺耳边,状似姿态亲密,而后怒极而笑,语气森寒地一字一顿问她:“朕为何管不得?这孩子是朕的骨血,是朕与你肌肤相亲、血脉相连而诞生,朕非但要管,朕还要你好好地将她生下来!”
令莺被迫听完这席话,虽未用蛮力挣扎,肩膀却止不住地颤,一双眼睛通红地睁大,眼睫也被眼泪沾湿,粘成一缕一缕的。“那不是什么肌肤相亲,我一直在哭,我半分也不情愿,你那些东西脏……很脏!”
殿内的宫人们脑袋快要埋入地砖里,大气不敢出,震惊地听着令莺惊世骇俗的骂声。
就连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忍怒道:“滚下去。”
他皱着眉,强忍住不让自己失态。过了半晌,微凉的指腹才贴上她发红的眼尾,将她眼泪一点一点地拭干净。
到了此时此刻,元霁仍觉着面前这个女人荒谬至极,话语口无遮拦,分毫也不顾及旁人。
太粗鄙。
可他偏偏就是喜爱上这样一个女子,长久以来不自知,为此颜面尽失,为此辗转难眠,为此被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心志。
或许从始至终,令莺才是那个从未变过的人,而自己竟已面目全非。
“朕最后同你说一次,你必须服药。”元霁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手上力道也松去,好似是放过她了。
令莺立刻别开眼,胡乱将眼泪抹干净,只垂睫盯着床褥。
元霁平静地点点头,起身吩咐人去盛药。
她默然捂着自己的腹部,正不安地抬起头,盯着前方元霁的背影时,忽然有一道身影,端着药碗缓缓走入。
是个高大清瘦的男子,腿脚微有些跛。
隔着一扇屏风,虽瞧不清来人的脸,令莺却双目圆睁,身子一下便坐直,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元霁轻轻按住她,打量着她:“认出来了?”
“阿兄?阿兄!”令莺眼中再一次泛起泪花,一颗心如同被人狠狠揪紧,霎时跳得又急又重,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哽咽不清:“我阿兄怎会在洛阳……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元霁语气仍旧冷静,脸上却一片漠然。“你阿兄听闻你不肯用药,甘愿要割股疗亲,以血肉入药劝你医治。”
“若寻常汤药你执意不喝,便只能如此。”他顿了顿,眼眸漆黑而沉静。
“莺娘,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请假到明晚一起更的,但这章白天写完了,所以先更好了,对不起大家,评论区还是给大家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