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男子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如同看傻子似的看她:“你当轻功是什么,像鸟一般不必落地吗?”
令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垂下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一犹豫:“梁九。”
令莺正想再问些什么, 与此同时,有宫人匆忙赶来,说是元琬眼疾忽然不大好。
她一听便慌得厉害,再顾不上旁的,拔腿就往长馥殿赶。
元晏是宫中唯一的皇子, 更是尊贵的太子。元霁早就亲自挑好太傅与侍读,甚至从各郡召来名儒,只为将元晏打磨为合他心意的储君。
而她的阿琬生来羸弱,日夜皆要用种种名贵药材洗目,除了令莺,谁也做不到时时将阿琬放在心尖上。
阿琬只有她。
又过了两日,令莺再去明光殿佛堂, 小声呼唤了几句“梁九,”却没能得到回应。
望着幽暗的小佛堂,不知为何,令莺隐约察觉到, 他就在此处, 不过是不愿理会她罢了。
飞出宫墙, 不过是一句天真痴傻的梦话。
如同两个孩子日渐长大, 张开小嘴, 咿咿呀呀学说话般的幼稚。
元琬的眼睛离不开太医令,而令莺离不开元琬。
渐渐的,她不曾再去那间佛堂。
宫中没了任何熟悉的人, 令莺几乎是足不出户,专心照料阿琬与猫。
直至春意盈然,她抱着元琬去了一趟花苑,再回来时,恰撞上几名宫人挽起袖子,似在清理院中莲池。
令莺起初并未多想,只是宫人见她回得这样早,也不知在心慌些什么,纷纷停下手。她这才意识到,约莫是元霁在命她们打捞那个平安符。
见她没什么表情,宫女怯生生道:“还请娘娘莫把此事说与陛下知晓。”
令莺点点头:“那你们捞到了吗?”
“池底只有些烂絮……”
令莺并不意外,时隔数月,布料早该泡腐了,元霁注定一无所获。
宫中岁月漫长且无边无际,令莺显得麻木而安静,逐渐像只被磋平了棱角的刺猬,缩成一团,只在儿女周围挪动。
时气越发热了,令莺产后远要比从前畏寒,元霁不许她冰鉴用得太多,殿内仍有几分暑气。
她午歇正睡得迷迷糊糊,薄被忽地被元霁掀动,手掌拍了拍她:“莺娘。”
令莺被他吵醒,眼睛都不想睁开,又听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像是有谁在榻前跪了下去。
她还当自己听错了,不由撑起身瞧了一眼,整个人立刻不可置信僵住。
榻下的妇人同样呆呆跪着,肤色黝黑,体态敦实,双眼猛地睁大,半晌不敢认。
让元霁意想不到的是,令莺与妇人对视许久,眸中掠过一丝慌乱无措,却半个字没说,突然又直挺挺躺回去,背过身子不看他们。
“莺娘,你怎么了?”元霁不明所以,亲自俯身又将她捞起来,温声问道:“不认得周氏了?”
他并无别的意思,不过是看令莺心志消沉,从前尚在灵山时,又时常提及那个带她长大的乳娘,才颇费了一番功夫,将这村妇从吴郡接到洛阳。
“不认得了,”令莺鼻音浓重:“陛下,我不需要什么乳娘了,阿晏和阿琬也都有人照顾的。”
说话间,她再怎么强忍仍是眼圈微红,忍不住望着乳娘鬓边灰白的发丝。
幼时住在吴郡的乡下,乳娘时常下地操持,臂膀粗壮有力,总爱将小小的令莺圈在怀里面。后来自己被父亲接到洛阳,乳娘被遣散,经年未见,她眼角皱纹深重了不少,约莫这些年过得并不顺遂,此刻悲喜交织,又惧又怅,像哑了声似的。
令莺被锁在宫中,或许此生再无什么指望了,可此处绝非是个好地方!
那样多的女子香消玉减,令莺根本护不住任何人。她可以忍耐与亲友分离的痛苦,她宁可孤独地活下去,可她极为害怕,乳娘是否也会被元霁掐在掌中,是否也会像怜妃稚容那般走向死亡……
“我不想见到……她,”令莺别过头去,她本想称乳娘为村妇,话到嘴旁了却又讲不出。
元霁手掌扶住她的腰肢,能察觉令莺身子发颤,他又有何不明白的,遂耐着性子解释:“朕已为你乳娘之子安排了差事,他们一家如今定居洛阳,并非是朕在强迫。”
周氏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手忙脚乱,既觉着自己应当谢恩,可不知怎的,她距离皇帝如此的近,却嘴唇直发抖,如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使她本能地深深伏下去。
在被带到长馥殿以前,她是先见的天子,也看清了天子的面容。男子如同仙人一般俊美出尘,帝王威仪浑然天成,冷冽扑面压下。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喜怒,仅仅是命自己来照看一位妃嫔。
周氏后来才知晓,皇帝口中的才人——
是她的阿莺。
令莺愣了一愣,含泪问乳娘:“阿母,果真是这样吗?”
周氏被皇帝眼风若有若无地一扫,忙不迭点头。
令莺忍不住眼眶发酸,喉间也似堵了什么,又唤了两声“阿母”。
从前少女的脸颊圆润饱满,处处透着孩童的俏气,如今却清减了,眼眸也没了往日那股机灵。
然而周氏是亲手带令莺长大的,见自家娘子眼泪将落未落,心里一酸楚,竟顾不得惧怕皇帝了,本能地伸手想去轻拍她的背:“娘子不哭……”
无论怎么说,令莺瞧着总算精神了些。
元霁微微颔首,仍觉得周氏那口吴语别扭得很。自己政务堆积,更不至于听两个妇人叙旧,便出去批折子了。
“阿母,陛下不在,你实话告诉我,他当真没叫人逼你?”令莺不敢相信元霁会有纯粹的好意,何况乳娘年纪也大了,怎会甘愿背井离乡。
周氏如实道:“我儿子不成器,有这样好的差事凭空落下,哪儿还有不愿意的?”
周氏迟疑着,盯着她发红的眼,实则很想要问一句令莺,过得可好?
可她分明住着这样富丽华美的殿阁,身上衣裙柔滑得像蚕妇收的蚕丝,又是太子生母,崔家获罪根本不曾牵累她,应当是再好不过的。
恰在此时,乳母抱了两个孩子进殿,周氏瞧见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登时眉开眼笑:“阿莺,小公主长得真像……”
宫女在旁服侍,闻言立刻提醒道:“万不可这么叫,该称娘娘才是。”
周氏一愣:“是……娘娘。”
令莺听见这话,没一会儿便让宫女乳母都退下,“阿母,不必管她们,没人在时你就和以前一样。”
她说完,抱着两个孩子给周氏瞧,逗弄之间,眉眼才有了点笑意,眸光也亮了几分。
周氏有些不敢去抱元晏,小小年纪的娃儿,竟已是太子了。她再想及皇帝方才在此,注视令莺时专注的神情,又忍不住说道:“阿莺,陛下待你这样好,我们当真托了你的福了。”
令莺沉默片刻,摇头道:“阿母,陛下……并没有那么好。你回去后务必要转告家人,当差须得处处小心。”
乳娘拉扯她长大,令莺不愿将那些屈辱苦楚告诉她。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伤心,更会显得自己显得极为可怜。
周氏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还当令莺闹了儿女情长的别扭,只得苦口婆心劝她:“阿莺,普通人家的媳妇都得让着自家夫婿,何况你嫁的是皇帝呢?凡事有得就有失,你都有两个乖巧娃娃了,日后更是泼天的造化,许多睁只眼闭只眼,莫要太往心里去。”
令莺知晓乳娘误会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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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年岁不轻了,令莺不愿让她留在宫里伺候人,元霁也没有勉强,只特许周氏每隔一段时日,便能入宫来探望。
春风吹拂起落,暑意转眼漫上来。待风里添了清寒秋意,转瞬又卷着落雪扑入廊下。
四季流转往复,铜镜映出殿内光景,镜中两个小团子,也一点点抽长身形。
到了元晏四岁时,这铜镜年深日久,照出的人影带着一层淡淡的昏蒙,如同元琬的目力一般。好在伴随长大,终究缓慢地恢复着。
元霁始终把令莺看管得很严,以前只是怕她逃,后来又生怕她闷出心病,一时想不开。
令莺对此十分清楚,却没有再多言,时日更久些,便像彻底习惯了。
元霁将她封为夫人,连带着李家也颇受重用,朝中再无人敢有异议。众人甚至在揣测,太子生母荣宠至此,哪日一跃入主中宫,也并非什么奇事。
每到儿女生辰,令莺会与元霁一道备置孩子喜爱的玩物,空闲时也会两两对坐,共同翻看元晏课业,元霁甚至学会了为元琬洗目。
他几乎夜夜留宿长馥殿,二人墩伦的时候,令莺仍会不自觉,手臂勾住他的肩颈,唇中溢出细碎的哭吟与喘息。
除去令莺偶尔还会和远在晋安郡的崔琢通信,他们的生活极为平静。
冰龙早已被拆去,可令莺始终不愿去太液池邻近,即便两个孩子长大了,闹腾着要四处玩,她也只是让宫女带过去,自己则在更远些的亭子里等。
元霁本是要去显阳殿,走过廊道时,余光瞥到不远处孩童的身影,不禁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戴有帷帽的元琬。
元琬睁着雾蒙蒙的眼睛,隔着轻纱,一切都略显得模糊,可她仍瞧见了父皇。
她犹豫了一下,迈着短短的小腿,一路哒哒地朝他跑去。
对于元晏,元霁管束严苛,从不会纵容半分,对元琬倒还勉强能按捺性子。
见她这般撒开脚丫跑,他虽蹙了蹙眉,倒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朝她身后看了两眼:“阿琬,你娘亲呢?”
“父皇……”元琬跑得气喘吁吁,口齿却利落:“阿娘不来池边哦!但是父皇,阿琬看见一个人……”
顺着女儿的话音,元霁抬眼望向她指的位置。
元琬眨了眨眼,终于安安静静地站定,开口说道:“父皇,我瞧见王娘娘了,王娘娘就站在池子里。”
意识到女儿在说什么,元霁脸色一滞,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腕,让她仰起脸来看着自己。
元琬吃痛,小脸一下皱了起来。
元霁没有松手,俯下身,皱眉紧盯着她那双眼睛。
元琬也对上父皇的眼,黑漆漆的,像偏殿那口吓人的井,她小嘴微微张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琬,你现在回去,方才那些话,往后一个字都不准在你娘亲面前提起。”发觉自己语气过重了,元霁放缓了几分,“你娘亲不喜欢池子,你也不想看你娘亲难过,对吗?”
元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多得听不明白,却到底是怕了,小声道:“阿琬……阿琬不说。”
元霁这才松了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笑意,只微一颔首:“回去吧。”
宫女们一直等在远处,见皇帝抬步走了,连忙跑上来接小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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