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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90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90章

  元霁知晓元琬不会撒这样的谎。可与其要说是怪力乱神, 他仍然认为,是女儿所患的眼疾所致。

  回去显阳殿,他召来太医令, 仔细问询一番后, 当夜想了想,还是命灵山的僧侣入宫,搭设法坛诵经三日。

  此后元霁吩咐宫人,莫要再将元琬带去太液池了。到底童言无忌,那些话若落入莺娘耳中, 难免又要多想。

  按照古礼,皇子八岁方入学,可元晏刚满五岁,元霁便下旨让他提早开蒙,小小的人儿离开娘亲,搬去了东宫,整日诵读五经。

  元晏本就是个乖顺的孩子, 如今独自住在东宫,受教于严师,不自觉将父皇视作最为仰慕之人,一言一行都下意识效仿。

  任凭令莺心中如何舍不得, 也无济于事, 反倒显得她才是父子间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何况听元霁话中的意思, 阿琬也该去女傅那儿受业念书了, 整日待在令莺膝下成何体统。

  令莺闻言十分紧张, 一动不动盯着他,还当元琬也得搬出长馥殿。

  自己还能再专心照顾她吗?恐怕连喂药也不便了。

  元霁与她四目相对,语气变得无奈:“并非要带阿琬走, 可她身为公主,必得读书知礼不可。”

  “阿琬如今眼睛尚未好,陛下也得顾及到她的身子,”令莺悄然松了一口气,神经却仍旧紧绷,“陛下,还有阿晏,阿晏五岁就要那么辛劳吗?我昨日送衣裳去东宫,宫人说下次秋狝,阿晏便要学骑射了……”

  “莺娘,阿晏是太子。”元霁口吻温和。可对于稚子的教养,他向来不容人置疑,唯独对令莺尚能耐心解释几句,“这些磨砺他本就该经受,否则如何成器。”

  令莺并非全然不懂他所说的道理,然而元霁命元晏搬去东宫,她心中始终耿耿于怀,闻言只勉强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周氏走入殿中,还牵着刚服过药的元琬。

  她没料到元霁在这儿,登时吓得一愣,连忙松开手。

  寻常仆奴如何能牵公主的手,令莺不讲究这些,可在陛下面前却万万不敢。

  “见过父皇,”元琬嗓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奶气。

  她规矩行了一礼,而后便贴在令莺身侧,小手紧紧环住阿娘的胳膊,黏着不肯放。

  “怎么了?”令莺见元琬有些古怪似的,看也不看元霁,顿时俯身要去抱她,“阿琬,是哪儿不舒服吗?”

  令莺昨日才来癸水,腹中仍隐隐作痛。元霁方才坐在榻旁,为她揉了许久。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缓声道:“阿琬,到父皇身边来。”

  元琬暗中攥紧小手,又抬头瞧了阿娘一眼,乖顺地挪过去。

  元霁劝她安心歇息,转身领着元琬往殿外走,以免孩童扰了她静养。

  不久后,便是五月初五了。时气渐热,端午这日阖宫皆要悬艾草、沐兰汤,元晏也总算能休课一日。

  男孩儿到了这般年纪,正是调皮好动之时。

  可他总记着自己储君的身份,自然该同宗室重臣的王孙结伴游园玩耍,令莺便吩咐宫人随行,沿路照看好他。

  一双儿女日渐长大,性情也愈发不同。元琬约莫是眼疾的缘故,性子沉静得多,心思聪慧又格外敏感,极为黏糊令莺。

  到底是节庆,外头风晴日暖,榴花开欲燃,令莺也牵着元琬,去华林园中游逛散心。

  然而她们没走多远,便被拐角处孩童哭喊的动静惊得脚步一顿。令莺似乎听出元晏也在其中,顿时心中发紧,立刻快步走上去。

  -

  元晏小小年纪自带储君威仪,面对宗室子弟也恪守君臣的分寸,父皇与太傅平日便是如此教他。

  可今日游园,几名年岁较长的宗室少年头一回见他,而后凑在一处,神色别有意味地嚼闲话,偏偏教他听见了。

  他们称说,王皇后当初死得蹊跷,分明是与元晏母妃有关,甚至还妄议母妃的出身……

  元晏对于王皇后并无印象了,可种种话语惊雷似的劈下,烧得他忍无可忍,一时按捺不住,上前与人争执了起来。

  人群里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挑得两边孩童当场扭打在一处。

  再到后来,还是容彦恰好途经此处,人高手长,见状几步上前,将缠斗的孩童们分开。

  令莺赶过来的时候,元晏身后还跟着助战的伴读,众人闹得不成样子,元晏发髻散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见来者正是太子生母,这些王孙不由心虚得厉害,顿时不敢抬头了。

  令莺最为了解元晏的性子,再瞧见这几人支支吾吾,顿时心头火起,当即让宫人将此事禀报元霁,才头疼地向容彦致谢。

  这几年,听闻他凭借军功已升为校尉,再非当初那个低微的侍卫,手下还统有不少兵士。

  容彦立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令莺两眼。

  面前的女子久居深宫,珠翠盈头,罗裙曳地,肌肤较之从前,莹白透亮了不少。

  她正蹲下身子,一会儿摸元晏的发髻,一会儿又抚平他揉皱的衣袍,口中不断安抚太子,目光中满含焦急与担忧。

  旧事忽然涌上心头。容彦不曾忘记过,令莺当年是如何背着竹筐四处攀爬,摸出两枚野果,拿衣袖草草擦净,蹲在树下便啃了起来。

  而自己被元霁射出的箭擦伤时,她面容又惊又愧,僵硬地迈步,赴死一般走向皇帝。

  他们彼此皆与当年的模样相去甚远。

  令莺如今脱去罪籍,一身荣宠,又育有陛下唯一的儿女,兴许守在深宫中安稳地度日,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想到此处,容彦微微低下脸,不再去打量身为宠妃的令莺。

  令莺十分记挂元琬仍等在外边,安抚过元晏后,很快站起身,乍然与容彦对视上,眸中也有恍惚一闪而过,又瞬时间掩去。

  “今日多谢你,”令莺轻声道。

  这数年间他们偶有遇见,虽说时日久了,元霁不至于像当初那般凶狠,可令莺终究心怀顾忌,此刻能说的话,也仅此一句罢了。

  容彦再未抬头,低声开口道:“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令莺心头莫名地一阵发涩,只得别开脸去,下意识又为元晏理了理衣袍:“你去吧。”

  等容彦背影走远了,她正欲带两个孩子回去,元晏忽然伸出手,扯住了她的袖角。

  他眼眶微微发红,像始终无法释怀似的,忍不住问道:“阿娘,方才他们说,王娘娘没了性命与你有关,你想取代她当皇后,这话是假的,对不对?”

  令莺一愣,脚步猛地顿住,强压下心中的无措,手指紧紧攥起:“阿晏,旁人胡乱传的话作不得数,娘亲与皇后是多年旧友,又如何会害她。”

  元晏小手扯住她不放,执拗地继续问:“阿娘,那你到底姓什么?他们方才提到了崔氏,这又是为何……”

  时隔数年,一听见这个“崔”字,令莺心头犹如被狠狠拧了一下,无数回忆潮水似的翻涌,瞬时没过她的头顶。

  令莺背脊下意识地僵直,一把握住元晏手腕,语气止不住地急切:“阿晏,我自然姓李,你母妃是李夫人,你可记好了,你怎会与崔氏有干系。”

  令莺说着话,上嘴唇一阵发干,某种陌生又熟悉的冷意随之被唤醒,充斥至四肢百骸。

  她浑身如同丝线拉扯的木偶,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这么说。

  “阿娘你撒谎,你想骗阿晏,”元晏睁大眼睛,满心的委屈失望,“我分明听过父皇唤你名字!”

  他正是初懂事的年纪,顿时再也不肯信娘亲的说辞,转身拔腿便跑。

  令莺顾不得旁的,急忙追在后面:“阿晏!”

  然而元晏一溜烟跑了,跑得太快,她急得喊了两声,脚下一个不留神,竟踩到了路边碎石。

  令莺一个踉跄,虽未滑倒,手臂却胡乱一撑,被树干蹭掉了一块皮。

  -

  得知此事,元霁暴跳如雷,重罚了在场的所有人,连宗室也纷纷入宫,伏在阶下为自家孩儿请罪。

  处理完这一切,他眉头紧蹙,颇为头疼地往长馥殿走。

  踏入檐下,元霁一眼瞧见太子守在茶炉旁,小脸绷得紧紧的,正亲手添水,煎煮茶汤,约莫是要去向令莺赔罪。

  元霁并不急于唤他,而是先去看令莺。

  令莺手臂此刻敷过药了,天热并未包扎,只衣袖交叠着卷起,露出一道泛红破皮的伤口,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手旁随意散落着两本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望着他。

  元霁盯着令莺的手,面色微微一沉。

  令莺犹豫片刻,将手背到身后去,低声说:“陛下,今日是我自己踩滑了脚,你莫要责罚阿晏了。”

  他已从宫人口中问出,元晏是如何质问自己的娘亲。可令莺看上去,好似半分也不曾为此伤心,只急着要为孩子说情。

  元霁挨着她坐下,见令莺额头沁了层细汗,虽沉着脸没说话,却捡起柜上的小扇子,为她摇出凉风。

  “我知晓陛下对阿晏严格,可阿晏从没和人打过架,陛下可有细问,莫要委屈了他……”

  元霁忽然听得一阵烦闷,打断她道:“莺娘,元晏元琬长大了,许多事朕不曾阻拦过,你大可慢慢同他们说清。”

  意识到元霁话有所指,令莺怔愣许久,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并无什么需要细说,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了。”

  他们纠缠厮打到了今日,令莺曾为自己的倔强吃尽苦头,“崔”这一字,也生出诸多风波来。往事暗沉不可追悔,她祈祷元晏与元琬能走得光明顺遂,前路永不被阴云所遮蔽。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半晌没答话。

  从前那个面颊通红、性子执拗,一口咬定自己姓崔,屡屡拿身世之事质问元霁的女子,此刻竟让他感到陌生。

  犹如多年前,他从蚌壳里挖出一颗珍珠,硬要埋藏在身边,可时日过去,珍珠已不复光华璀璨。

  元霁自然不在意令莺是珍珠还是鱼目,他只是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过往皆是一场幻梦,自己一睁眼,眼前人便会化为泡影消散。

  然而转瞬间,元霁又觉出这念头多么荒唐。他也不由失笑,伸手将人揽过来:“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罢了。”

  令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崔家的旧事早已被世人淡忘,唯有不懂事的孩童才会提及。唯独她被留在深宫,亲眼见证他手握万里山河,四海安定,一步步成为权势无双的帝王。

  正因如此,伴随岁月流转,往日纠葛于他早已无足轻重,竟让他显得慷慨深情起来,说起她的身世也能够轻描淡写了。

  似乎她姓崔也好,年少受过万般艰难也好,如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都已不值一提。

  如同风中棉絮,轻飘飘地浮在深宫里,他轻轻吹一口气,便四散飞开。

  -

  当着令莺面,元霁并未过多苛责元晏,甚至没有追问他指责令莺撒谎的事。

  当日夜里,元晏被带到显阳殿,跪在父皇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元霁面无表情地立在殿内,声音不高,却压得五岁孩童犹如天都塌了:“旁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旁人说你该去跳洛河,你去跳吗?”

  元晏被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元霁面色没有半分松动:“你是太子,遇事不思分辨,还敢对你母妃出言不逊。”

  元晏听到“母妃”二字,哭得更凶了,终于憋不住开口:“儿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便可口无遮拦?”元霁沉默一瞬,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冷硬:“起来,到案上去,将《孝经》开篇抄二十遍。”

  元晏抹了把眼泪,走到小案前跪坐下来。够着案面研墨,一笔一画地开始抄。

  元霁则坐在主案批折子,一直抄到三更,元晏才堪堪写完。

  元霁接过那沓纸,也没点评好坏,只收进匣中,这才让人将元晏送回去,又吩咐了宫人一句。

  “太子眼睛肿了,记得立刻为他消肿,消不下去便莫要去长馥殿。”

  -

  元晏长到五岁,从没闹出过这般难堪的事。他小小年纪已知颜面荣辱,却并不懂朝堂这样深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想向阿娘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却不得不认为阿娘的确撒了谎,

  元晏不敢怨父皇,可心底终究积了层隔阂。

  之后几日,令莺去东宫探视元晏时,还刻意换上窄袖的衣裙,以免元晏瞧出伤口,会胡思乱想。

  再见到娘亲,元晏心中混合着委屈与说不出的别扭。然而被娘亲柔软的手臂抱住,温柔地轻言细语,他那点芥蒂极快地散了,所怨怪之人也只剩下那些乱说的宗室子弟。

  在元晏眼里,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满朝文武无不对他恭敬俯首,太傅说起父皇的赫赫功绩,亦是如数家珍。譬如肃清朝堂奸佞、重整朝规,往后还要挥师北进,驱逐塞外鲜卑人,桩桩件件,皆是祖父不曾达成的功业。

  往日他满心崇拜父皇,如今却始终记得那夜父皇冷淡的神情,心中不由多添了几分畏怯,对待课业也愈发勤勉,不愿再犯错受到苛责。

  正因如此,数月后御驾前往猎场秋狝,元晏也头一回学射,跟随父皇见识围猎时的场景。

  他年纪尚小,骑得是脾性温顺的小矮马,且有两名侍卫全程拉住缰绳,再手握小弓,去射提前被圈好的兔子。

  元晏先前只对着木靶练过几日,此刻坐在马上,望着那只兔子白茸茸一团,约莫是被吓坏了,一双眼珠湿漉漉的,元晏心头莫名发紧,握弓的手犹豫着拉不开。

  可父皇正立在一旁注视他,他只得咬紧牙关松手放箭,箭却偏了足有一尺。

  兔子受到惊吓,蹦跶着四处躲窜,元晏小脸也涨得通红。

  元霁并未说话,只看了他一眼,走之前说了一句:“明日接着练。”

  傍晚时分,元晏被送回营帐,想及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娘亲伴驾,便坚持要去看娘亲。

  他掀开帘角进去的时候,令莺正蹲在地上,元琬也陪在她身边,二人似乎在为一只白兔子的后腿上药。

  兔子不知何时捡来的,竟与他白日没能射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元晏愣了一下,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许是白日丢了人,又没能让父皇满意,他心中莫名地感到别扭,走上去说道:“阿娘,你这几日怎的都没带妹妹去看我?”

  令莺正拿角落摘得草喂兔子吃,语气柔和地笑道:“娘亲本就不会打猎,见到血又心里慌,去了也是添麻烦。”

  她说完将草放下,用帕子擦了手,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笑吟吟道:“怎么了?今日还顺利吗?”

  元晏不愿提及学射的事,只忽觉心中发堵,倘若阿娘白日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盯住面前的兔子,乖顺得一动不动,元晏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就是觉得阿娘似乎不在意他了,反而对兔子这般好,甚至让一只兔子卧在营帐里。

  “阿娘,你别管它了,这兔子身上好脏,死了就死了。”元晏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令莺元琬皆是一愣。

  元琬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嗓音细细软软,又带着几分认真劲儿:“阿兄,你别咒它死,这兔子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跑到帐边的。”

  元晏被妹妹驳斥,又见娘亲仍睁大眼看着自己,再想着白日丢了人,心底越发烦闷起来,赌气道:“小妹你不懂,父皇说了,射杀猎物是天经地义的事,兔子生来就是给人射的。”

  元琬攥紧拳头,同元晏争执了几句,又转身将小兔子抱去另一边。

  令莺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住,随即低下头去,没有反驳半句话。

  -

  元霁日理万机,即便围猎仍需处理政务,自不会去管令莺是否捡了兔子。

  得知她整日闭门不出,元霁腾出半日空闲,特意命人引着令莺,往山色秀美的山间散心,顺带想教她骑马。

  他与秦慎交代完事务,再回头看去,令莺正蹲在溪畔,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秋时节,流水潺潺,鸟雀低徊,落花缓缓飘落在水中,周遭暗香浮动。

  难得外出,自不必再梳繁复的宫髻。令莺长发编作辫子,一身石榴红骑装,眼眸被粼粼水光映得通透明净。

  约莫察觉到他的注视,令莺也转过脸来,似乎意识到蹲着不合礼制,随后又站起身。

  元霁牵着她走到马匹前,俯身将不会骑马的令莺稳稳抱上马背,一手牵着缰绳引路。

  马背晃动了一下,令莺下意识轻呼一声,心慌之下没去抓马鞍,反倒牢牢攥住了他牵马的手腕。

  元霁微弯着眉,由于令莺坐在马背上,他极少见地要比她矮上许多,须得抬起头看她,不由笑道:“怕成这样?有朕在呢。”

  令莺不吭声,慢慢松开他的手,紧攥住缰绳不松。

  他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期冀,又仰头去看她。

  元霁认为,令莺应当会开心。

  她眼睛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山脉,忽然问了句:“陛下,萧公子剃度的山庙,是就在前面吗?”

  “朕曾派人劝过他,可他心意已决,如今未尝不是种解脱。”

  令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陛下也不必为他烦扰,人活着便好,日后倘若后悔也能重头来过。”

  对于王稚容的死,令莺心底从不曾真正释怀。元霁对此有所察觉,此刻却不太想提及旁人。

  何况是下场可称之为悲惨,阴阳相隔的两个人。

  他手中缰绳一顿,本不欲再说,却发觉令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每当有何事触及到王稚容,元霁心底便有些烦忧,毕竟自己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令莺,沉默片刻,终究开了口:“莺娘,萧氏与王氏迟早不能共存,朕已放了她一条生路,从未存心逼死她。”

  “倘若从一开始便不要入宫,她或许不会死。”

  日光落在令莺面上,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并无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时至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忽然提起这些。兴许是总觉得,她分明与稚容处境相似,不过稚容选了一条绝路,而自己咬牙活了下来。

  元霁握着缰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不认为追溯往事有何意义,更不会有人要对一个死人道歉。他是皇帝,他坐在这位置上,每一步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于王氏、崔氏两族,元霁本就算是手下容情了。若要说亏欠,他唯独对令莺心存两分。可也偏偏是这份亏欠,才使得二人纠缠至今,没能像另外两人那般离散。

  他自始至终,都绝不会放她走。往后还有漫长岁月要一同度过,何况元晏才刚满五岁,前路尚远。

  元霁早已认定自己的道。

  可此时此刻,对上面前这张熟稔到刻入血肉的脸,他喉间一阵发紧,话语却依旧听不出情绪:“朕当初若不设法动这些士族,他们便要动太子的江山。这条路走下去,难免有伤亡,好在元晏不必如朕当年一般。”

  令莺听完,只微微笑了笑,似乎像在赞同他:“阿晏日后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元霁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但愿如此。”

  -

  秋狝结束之后,銮驾本该回洛阳,可此番离宫,元霁早有打算。

  多年过去,临行前他便遣人往临安郡传旨,将元妙仪姐妹及崔琢一并召回洛阳。此事元霁暂未告诉令莺,想着待回到洛阳时,人已在城中候着,届时也算一桩惊喜。

  自己曾许诺过,要带令莺回吴郡祭拜她的母亲。如今朝局风平浪静,既已出宫,所幸一并办了。

  车队沿官道南下,过荥阳、陈郡,再渡过淮水后,中途却有急报传来,说是前方州县遭逢水患,堤坝溃决,地方官处置不力,竟闹出了不少人命。

  元霁只得下令停驻,就近征用驿站,连日召集当地官吏问讯,一时忙得无暇分身,在此驻留了好几日。

  即便离了洛阳,令莺也依旧不爱出门,多半待在驿馆的屋中。元霁有时忙到深夜回去,见她歪在榻上睡着,便替她拢好被角,洗漱时放轻手脚,也不扰她。

  到了第四日,元琬带着帷帽,小心翼翼跑到元霁跟前,行过礼后仰脸道:“父皇,阿琬听人说此地往东南去有个钱塘湖,秋日好看得很。阿琬想去看,也想让阿娘同去。”

  元晏身为太子不同于她,始终跟在父皇与太傅身边,听见这话也没吭声。

  元霁正批着一叠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失笑道:“你阿娘可愿去?”

  元琬愣了一下:“我去求她!”说完便跑开了。

  不多时,她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阿娘也愿去。

  元霁没有立刻应允,心底颇有几分犹豫。

  钱塘湖风光绝佳,本想着亲自带令莺前去游览,偏偏水患棘手,绝非三两日便能处置妥当,最后头疼地直揉眉心。

  元琬还在眼巴巴望着他。

  实则自从当年太液池一事后,这个女儿在自己面前,多少是有几分畏惧的,元霁如何不清楚。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名,元霁又命两名心腹也跟着,亲自将人送到驿馆门外。

  瞧见父皇有话要与娘亲说,元琬也早已习惯了,乖乖地先上了车。

  私下外出游玩,令莺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裙,发上簪着一对小蝴蝶。

  元霁目送她正要上车,忽然抬手拦住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朕也不曾去过钱塘湖。”

  令莺一怔,抬眼望向他。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鬓边那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上,语气放轻了些:“等此间事了,你陪朕再去一次。”

  令莺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不好再去。”

  元霁便也松了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吩咐侍卫去驾车。

  等令莺一上车,元琬便立刻黏过去,帷帽遮住她小小的脸蛋,只脑袋时不时晃来晃去,母女二人贴得很近,似乎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临行前,元霁仍立在远处,令莺说完了话,又仿佛有所察觉,撩开车帘来看他。

  日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衬得一双眼眸乌黑透亮,像小鹿似的。

  车驾缓缓驶动,见令莺始终望着他不动,一只手还扒在窗檐上,若是磕碰擦伤便晚了。

  元霁眉梢微挑,一旁侍卫瞧得分明,连忙将车帘扯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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