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元霁训斥元晏不该叩问鬼神, 可没过多久,自己却转头从南海召来方士,甚至允准他们出入宫禁。
朝中人心惶惶, 很快便有老臣上书, 唯恐陛下亲近方士,会令宦官、方士之流趁机干政乱朝。且还举出前朝旧事寻为警示,曾经便有位昏君,疯癫到将方士封为刺史,最终惹得朝野动乱、皇族倾覆。
士族虽更多推崇老庄之学, 对于方士那些术法不屑一顾,可私下难免颇为好奇,入宫时也想着探个究竟,却又没那个胆子。
元霁果真取用了那些方士所献的符纸,可接连几夜过去,符纸毫无用处。
他从前时常会梦到令莺,直至她不知所踪。如今即便是在梦里, 他也连她的影子都不曾见到过了。
元霁想不出缘由,却偏执无比地认定,这两件事必定存在着某种因果。
或许令莺当真是死了。
可即使是死了,她的魂魄也不愿飘荡回洛阳, 更不愿入他的梦。
这念头在他心底翻来覆去, 实在是荒唐可笑。
可他如今束手无策, 只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 穷尽一生, 他是当真再也寻不到令莺了。
纵使荒唐可笑,也未尝不能一试。
元霁始终无法入梦,这时便有一名方士求见, 称他的师父居于东莱郡,修为极深,昔年曾随人出海,远远望见过蓬莱仙山。
方士向皇帝进言,不若将他师父召至洛阳,也可设坛行招魂之术。
对于招魂术法,元霁难免怀有芥蒂。那方士遂解释道,此法并非令魂魄附身于人,而是子时将至,将亡魂召来世间相见。
元霁并未多犹豫,颔首应了下来。
他心底压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了术法能顺遂施展,索性将崔琢也召入宫中。
如今令莺下落不明,崔琢也冷得像一尊寒玉,二人等到夜半,彼此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至子时将近,元霁想来想去,还是命人把崔琢赶去外殿,只留自己一人,却又不许崔琢当真走远。
长馥殿中烛灯幽微,案上摆满了各式贡品。
夜风穿殿而过,如同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无声撩动着堆叠的帐幔。
元霁眼下泛着两道青黑色,正独坐在帷帐后。
一双乌沉沉的瞳仁中,只倒映出明暗不定的烛火,和手持法器、踏歌而舞的方士。
法器之上系有银铃,此刻万籁俱寂,铃铛一下下地响,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方士所念的招魂辞如泣如诉:“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元霁极难得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
直到隔着层层帐幔,他视线朦胧,却忽然望见一道绰约的女子身影。
若隐若现,衣袂翩跹,姗姗而来,似故人而非故人。
影子徘徊在屏风后,被摇曳的烛火揉碎,愈发显得飘忽不定。
元霁骤然一怔,直勾勾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猛地站起身。
他伸手拨开层叠的帐幔,像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梦,只想要走上前去,将那道影子看得再真切些。
倘若真是魂魄……鬼魂是否能与人交谈?方士可会有拘魂之法?她平日又栖身在何处?
仿佛仅仅一眨眼,无数念头已在元霁心头翻涌盘旋。可转瞬他便清醒过来,自己所求,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罢了。
除此之外,许多疑问不必再问出口,是非也不必深究,能见得一面便已足够。
元霁脚步极快,竟似浑然不畏惧鬼神,直冲了过来。
那方士顿时一惊,手中银铃也戛然而止,慌忙拦在他身前。
“陛下,陛下万不可靠近!人魂阴阳有隔,生人只可远观,还请陛下退归原处!”
说话间,方士那名随侍的童子连忙附和,伸手将散乱的帐幔一一拢好。
元霁被这一阻拦,等再抬眼望过去,那道影子已然烟消云散。
帐幔后空空荡荡,再没有什么女子。
他立刻转过头,长眉慢慢拧起,紧盯住仍在絮絮解释的方士:“朕不能与她说话?”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身阳气冲荡,寻常孤魂绝不敢靠近。更何况娘娘已是水底的阴魂,阴阳相克,只怕会将这缕残魂惊散……”
元霁定定望着方士,面上神色沉郁,指节却默然攥紧了,又朝方才那道人影的方向望了一眼,许久没出声。
方士心中本就忐忑,皇帝一旦沉默不语,他便愈发惴惴不安了。
“明晚再召一次。”元霁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方士乍听此话,心头一喜,又急忙憋回笑意,恭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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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崔琢才被送出宫。元妙仪放心不下,早早命人在宫城外等候,将神色疲惫的他接回公主府。
“陛下看上去像是快要疯了,”崔琢见到元妙仪,不禁叹了口气,又联想到方才臣子说的那番话。
几人压低声音议论,莫非元氏这一脉有何隐疾,老皇帝求长生倒也罢了,可陛下如今正值盛年,皇帝好端端当着,怎就忽然沉迷此道了?
幸亏陛下已有逐渐长成的太子,否则日后真到了吞服丹药那一步,倘若有个万一,也不至于会朝局大乱。
这些话他自不会与元妙仪说。可她好一会儿没吭声,过了片刻,才神色郁郁地道:“你是不是与太子说了些什么?”
崔琢并未否认,元妙仪却忽地恼火起来:“若让陛下知晓,又要多生些事端,何况太子尚不懂事,如今非要跑去同那些妖道来往,书都念不进了,整日神神叨叨的,简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话中多少有几分埋怨之意,崔琢薄唇紧抿,可仍是将语气放缓了,解释道:“太子殿下已非懵懂稚子,何况崔家的旧事如何瞒得住,或早或晚,他总会知晓自己的阿娘是谁。”
这番话说完,元妙仪哽了一下,竟也辩驳不得。
她心中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总觉近日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你今夜还要入宫?”
崔琢面色也有些难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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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子时,那方士正故技重施时,元霁沉默坐着,待再次望见那道女子身影,他忽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士,眼底一片森寒。
方士茫然不知发生何事,只下意识感到不妙,连后颈的寒毛也竖了起来,强作镇定道:“陛、陛下?”
元霁微一颔首,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却更让方士毛骨悚然。“你昨日说,朕的莺娘化为了水鬼,夜夜皆可由你招来。”
方士所打听到的,的确是如此。可他腿肚子莫名打颤,正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元霁便已起身,一把拉开帐幔,大喊道:“秦慎!”
侍卫应声现身,元霁则一把抽出他的佩剑,径直朝着映出女子身影的帐幔走去。
童子一如昨日,慌忙上前想要拦阻,元霁随手一挥,剑锋直接砍断了他的手,而后视若无睹,一步步行至帐幔跟前。
他用剑尖拨开垂落的帷帐,这才望见屏风侧边的夹层中,竟垂挂着一件淡粉色的裙衫。
灯火透下来,便映照出一道飘飘渺渺、宛若女子的姗姗身影。
把戏被当场戳破,方士哪还顾得上鬼哭狼嚎的童子,又见帝王满面阴鸷的戾气,他慌忙跪地,拼命叩求:“陛下息怒,小人有一仙师,身在闽地,握有秘术名唤'观落阴',可将活人生魂送入九泉,去寻觅至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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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琢始终不被允许进寝殿,只能候在殿外。
他自幼饱读经籍,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是此等巫祝之术。
可不多时,殿内传出的哭嚎逐渐扭曲,听来惊恐至极,随后又猛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有牲畜不断被摔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这声音古怪至极,即便崔琢素来沉稳,也不免要多想,面色随之微微发白,起身望向殿门处。
不多时,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纵然隔着一段距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扑鼻而来。
最先走出的人是元霁,他手里拖着剑,剑尖仍在滴血,可他面上只有漠然,任由剑尖随意拖曳在地,刮出刺耳的声鸣。
招魂本是凶礼,因此元霁一身玄色素袍,墨发披散,赤着双足,直接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拉得颀长而扭曲,模样透着几分诡异,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
而后方士师徒被抬出,崔琢还当人早已死了,可再离近些,那方士虽满脸鲜血,却大张着嘴,口中黑洞洞的,疯了般发出濒死的“嗬嗬”声,舌头也不知去了哪儿。
“把他们拖出去丢入深潭,也好当一当水鬼。”
元霁说罢,又走出数步,才瞥见僵立在一旁的崔琢。
二人之间隔阂深重,崔琢无意多管,只是眼见元霁疯魔至此,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终究还是走上前,语气生硬地道:“陛下,务民之义,须敬鬼神而远之。更何况,若阿莺当真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见到这一幕,她又怎会愿意回来。”
崔琢顿了顿,仍是止不住地皱眉:“还望陛下就此罢手,莫要执念过深,也请多顾惜太子殿下。”
元霁闻言,只是侧过头,似乎有几分疑惑:“你是说,她不愿回来?”
玄色衣袍的下摆仍在滴血,在他脚边晕开小小的一片暗红。
“陛下可以这么认为。”
元霁立在原地,并无动怒的意思,只顿了顿,微垂下眼帘,仿佛是在整理思绪。
下一瞬,他才像是记起了手中剑,随手一掷,长剑“哐当”落地。
元霁忽地轻笑了一声,眼底眸光明暗交织,癫狂与几分残存的清明纠缠在一处,令人根本辨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看向崔琢,缓缓开口道:“也许她根本没有死,所以才招不回来,而并非什么不愿回。”
崔琢还想再出言劝谏,可弥漫的血腥味直冲口鼻,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得已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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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馥殿的闹剧并未传开,元霁遭人哄骗,心中恼火至极,更不许有谁泄露分毫。
然而天子一旦流露出笃信鬼神的倾向,各地豪强与官员闻风而动,搜罗各路能人异士,携带着珍宝往宫中进献。
更有甚者上书进言,称可依据李夫人的生辰八字行某种秘法,采一众同龄女子的精血加以炼化,便能借尸还魂。
届时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这般邪魔外道的说法传入元霁耳中,他只面无表情地想,这些臣子究竟是当他疯了,还是当他是个蠢货?
也或许,是两者皆有。
没过多久,进献邪术之人遭到处置,宫中一众不安分的方士,也被元霁尽数清理。
其间还有一人,坚称自己曾亲至不周山,甚至亲眼见过青丘狐族,还得了那只九尾狐的倾心。
元霁闻言怒极反笑,直接下令将此人发配到兽苑去喂鸟。
余下还存活的,个个夹紧尾巴,行事谨小慎微,再不敢夸下海口了。
一众臣子本是惶惶不安,见此情形,又生出了几分欣慰。
待到退朝之时,不少人面色松快了些,彼此拱手相贺,只因陛下仍存有几分理智,并未彻底发疯,这也算是万幸了。
转眼到了上巳节,元晏也已然满了七岁。
宫中此前被搅得乌烟瘴气,三月三那日,元霁便携元晏去了兰池,亲手为他祓禊洗濯。
清水刚从衣襟淌落,元晏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攥紧。
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过无数回,他此刻下定了决心,抬眼望着父皇,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父皇,儿子愿追随师父修行,去寻找娘亲。
”儿子……儿子不想再做太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莺莺回来的,但是我真的写不完了!下章更新时间大法+莺莺和女儿的去向。“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引用《楚辞·招魂》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引用《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