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听清元晏的这番话, 元霁只觉荒谬无比。
他握住孩子手腕,手指骤然一用力,元晏痛得皱起小脸, 不住地瑟缩, 却不肯收回方才的话。
元晏愈发觉得父皇可怖至极。
自己的一言一行,但凡有何处不合父皇心意,他从不会耐心地听他解释,反而直接定了他对错,毫无半分阿娘的温柔与耐心。
元晏心中时常泛起悔意, 他从前一心敬慕父皇,还有意拿父皇的话去扎阿娘的心。
他甚至想过,阿娘如今杳无音讯,或许当真是自己害阿娘伤心了……
元霁根本不会去揣摩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胸中怒火翻涌,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当即命人把元晏送回东宫,召太傅前来严加管教, 逼太子收回那些蠢话。
此后,元明月和元妙仪想入东宫探望太子,元霁本是不允的。
然而当天夜里……他竟罕见地梦到了令莺。
次日醒来,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可元霁犹豫过后, 还是松了口。
元晏与两位公主相处得还算融洽, 私下甚至还同崔琢通过书信。元霁看过信件的内容, 并无悖逆出格的话, 索性将这几人召来当面叮嘱,让他们平日里也代为管束太子。
崔琢与元妙仪对视一眼,自然没有二话。
元霁至今也无法承受令莺的消失。
他更不会容许, 他们的孩子也要远远离去。
散朝之后,朝臣纷纷退去,殿中逐渐空旷了下来,可元霁仍僵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如今的朝局已然安稳,往日那些腐烂的脓包,都被他逐一剜除,他分明为儿子铺就了一片大好江山。
元霁垂下眸,望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肤色虽苍白,可手背青筋凸显,蕴含着十足的力道。
而后他手腕翻转,掌心朝上。
这天下已尽在他的掌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想来该是何等畅快。
可为何自己的孩子,竟会说出那般软弱不堪的话?
就如同他的母亲一般,元霁自认为,已给了她所能给到的一切,甚至愿意许她后位,也按照她所期盼的那样去爱她。
然而到头来,他身居这九重高处,寒意浸骨,身侧却始终空无一人。
元霁看似得到了一切,可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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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日消逝之前,元霁出宫去了一趟灵山。
人间的芳菲已然落尽,山间繁花却开得曼妙,春深如海。
他轻而易举地走回了那座破庙,面目模糊的神像仍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他。
神像的斗篷当年被令莺揭去,早已不知所踪。如今更为残破,脸上的神情半明半暗,似悲悯,又似含着几分讥诮。
元霁抿紧唇,缓步走了几圈,心中极为清楚。
自己随时都能重返故地,可这儿什么也不会再有。
他本无意久留,谁料不多时,一场急雨骤然落下,打得头顶砖瓦噼啪作响,许久未停歇。元霁避无可避,只得就近去了玉泉院,勉强留宿一夜。
躺下之后,夜雨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湿意。这份潮气,也渗入了他的梦境里。
元霁从未料到,自己竟又回到了破庙的那一夜。
令莺跪坐在他的面前,正仰起脸瞧他,眸中仿佛含着两汪晃动的水,盈盈欲滴。
她脸上花猫似的沾着灰,面颊却浮起羞赧的红,垂下眼时,睫羽扑扇如同两只小蝴蝶。
这一回,梦里的他身形一顿,俯下身,缓缓吻了上去。
令莺的唇瓣带着真切的温热,那触感如此真实,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这场梦并未持续多久,元霁很快便在一片湿凉的寒气中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再一次恍然明白,原来百般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很多年前,他就早已拥有过。
只是当年的他,满心抗拒要吻下去。
窗外晚来风急,窗隙吹开一道细小的缝,间或有雨丝飘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直至雨声渐渐稀落,窗缝被敞得更宽,窗纸也一寸寸褪了色。
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轮明丽的日头升了起来,映得窗下那丛芭蕉色泽浓绿,仿佛将有汁水顺着叶片滴淌。
令莺卧在小榻上午睡,人尚未苏醒,只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梦中有浅淡的香火味,头顶则是如水般的月华。面前人身形高大,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令莺猛地睁开眼。
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芭蕉的绿影上,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九娘,你睡醒了没有?”门外传来女子的呼唤,声音不算高。
令莺一愣,连忙大声应了她,又甩了甩头,方才梦中的恍惚,顷刻间便被抛在脑后:“你先去正堂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话音落下,她撑手爬起来,几下将头发拢好,脚步轻快地推开小门。
屋外的阳光倾泻而入,令莺被晃得眯了眼,连忙提起裙角朝正堂跑。
她穿过廊下,繁茂的古槐投落满地碎影,浓郁的烟烛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由于跑得有些急,还险些被苔藓滑了一跤。
跑进正堂的时候,庙里几名妇人蹲在地上,正低头整理针线,一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关切问道:“怎的睡了这样久,莫不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跑得双颊绯红,连忙蹲下身找活干,不好意思地说道:“最近总是多梦睡不好,谁想午睡又睡过头了,我今日将这些香包都做好再走。”
几位妇人不由笑了起来,卫娘子摆手道:“这点小事急什么,再说你今日不是还要去接阿玉吗?庙主那儿我们说好了,你且好好歇几日,去吴县也难免要劳顿些。”
令莺性子本就爽利,脸上虽仍泛着红,也不再推辞了,笑盈盈道:“行,带阿玉看花灯会,我这回就捎些糕点和莼菜干,到时带回庙里分给大家。”
众人说说笑笑,热闹不断,令莺不时应和二句,手上却半分没停歇,神色也显得格外专注。
她手脚利落地将香包缝合,逐一打上系绳,而后放到一旁的竹篓里。
细算下来,令莺留在此处,已有整整三年了。
回想当初,他们三人仓皇逃离钱塘县,半路又遇上山洪,亏得有梁九在一旁,三人才机缘巧合之下,被这座城隍庙收留了。
这庙宇依山而建,地势颇高,掌事的是一位老婆婆,时常有富足的人家送来米粮布帛,供庙里布施,香火尚算鼎盛。
令莺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底下,无论到哪儿都没有白养闲人的道理。至多也就是些出身好的权贵,兴许才不必终生辛劳。
她手脚本就勤快,又肯吃苦耐劳,起初先学着缝制应季的祈福香包,夏日里再熬煮绿豆汤接济往来之人,掌事才允她在庙中留下。到了后来,令莺每月还能领到些工钱。
至于梁九,他平日神出鬼没,时常出入城中,挣来的银钱比令莺还要多。可他在外究竟做些什么,令莺并不清楚,也从没有过问。
令莺手中捏着不少银钱,在外行事却小心翼翼,害怕旁人注目。直到去年,她才悄悄在镇上租下一处小小宅院。
元琬日渐长大,总住在庙中终非长久之计,令莺四处托人奔走,费尽周折,总算替女儿寻到一处私塾,可以读书识字。
只是元这个姓绝不能用了,令莺甚至连“温莹”也不敢再用,索性仿照梁九,称自己名唤九娘,无父无母,几年前又丧夫,才带着女儿逃难至此。
元琬如今随令莺的阿娘姓温,玉字则是她自己挑的。
令莺并无异议,只觉得女儿叫什么都好听。
如今已是夏末,转眼便要到中秋了。私塾里的先生有事须返回祖宅,阿琬便有了一段时日的假期。
恰逢祠中也没有要紧的祭祀节庆,令莺便向庙主告了一段假,想着秋高气爽,恰好带着女儿去吴县,逛逛中秋的花灯会。
等手上活计做完,时辰已不早。
令莺匆匆收拾了一番,临行前又特意折回供奉的正堂,俯身去添新的香烛。
旁人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意。
自从令莺来到庙中,便始终在为两个人祈福,这两盏长灯也从未熄灭过。
添完灯,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等到祷告完毕,她取了布块将案台擦拭一新,连地也一并洒扫了,才起身同众人打过招呼,背上小布包打算离开。
偏就在此时,又见天上乌云翻转,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飞溅如碎玉。
令莺只得取过一把伞出门,一路走去乘牛车,裤脚难免沾染上泥点。
和洛阳全然不同,江南的雨缠绵不休,湿气似要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额头沁出细细一层薄汗。
待到坐上去镇子的牛车,她闻到牛身上的土臊气,正抬袖抹着额上的汗,车外两个路人交错而过,低声闲谈着什么。
人声混着雨雾,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厢里。
“……听说东宫那位太子如今日子不好过,流言已经传开了。陛下甚至有废储的意思,也不知真假……”
“唉,”另一人叹了口气,唏嘘道,“太子小小年纪没了娘,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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