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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98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98章

  不过几句闲谈,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令莺心尖一颤,连呼吸也忘了。

  她立刻扒到车外, 任由雨丝飘洒在头发上, 正竖起耳朵还欲再听,可他们却偏生在此刻住了口,转而絮叨起天子宠信方士的逸闻。

  令莺吊着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一大半。

  牛车辘辘向前,人声渐行渐远, 再也听不到。

  令莺只得又坐回去,无措地垂下头。

  民间那些流言,难道……竟是真的吗?

  她沿路上都在出神,手指绞来绞去,攥得布裙满是皱褶。可纵使想破了头,也理不清半点头绪。

  阿晏是个极乖巧的孩子,自小便将父亲视为最仰慕之人, 处处效仿,又为何会惹元霁厌弃?更何况,阿晏分明是他唯一的皇子……即便是为了江山社稷,元霁也不该这么做。

  莫不是皇帝当得久了, 也染上了先帝那般的病, 一头扎进长生不老的幻梦里, 反倒觉得太子碍了他的眼?

  一想到此处, 令莺只觉手脚发凉, 一颗心也皱巴巴地缩紧,全然没了方才的松快。

  直至到了镇子上,她从车上跳下来, 微凉的雨丝瞬时扑在脸上,也变得让人心烦意乱起来。

  她当初之所以狠心没带元晏走,不过是想着,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阿晏本就依赖父亲,一心立志要当个好皇帝。

  可阿琬却不同了。

  贵为公主又如何,元妙仪当年下嫁给军阀,元明月则脑子很有些不对劲,而元霁一怒之下,连亲姐妹也能赶去千里外的闽地,可见公主也同样身不由己,未见得就是命好。

  以至于令莺当年虽犹豫,仍将阿琬带走了。

  阿晏也是她的孩子,却等同于被她丢下。一想到此生只怕难以再相见,令莺的心底便像被人拧了一把,酸痛难忍。

  她尝试找一些道理来宽慰自己,仿佛这么做了,难过才能稍减几分。

  令莺脚步很快,踩得水洼溅起一阵水花。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等自己再回城隍庙,何不去奉有鬼差的小堂中扎纸人儿,祈祷元霁莫要活得太久,以免阿晏受他欺负。

  然而这样的念头才不过一瞬,令莺便咬着牙不想了。倘若元霁真一蹬腿,阿晏羽翼未丰,能否守住皇位都还未可知。

  令莺心头如同火烧,越想越是焦灼,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私塾外,竟瞧见元琬孤零零地立在屋檐下,脊背挺得笔直。另一边还有几名男童,同样垂手站着,都是一副被罚了站的模样。

  听见动静,元琬抬起头,面上并无半分委屈之色,只是朝令莺弯了弯唇角,柔声唤道:“阿娘。”

  令莺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多时,夫子也走了出来,谈及此事不住地摇头,无奈道:“温小娘子太过倔强,遇事不肯退让,方才竟把人家的课业全丢进雨里泡湿了。”

  令莺当即转头看向元婉,她脸上毫无惧色,直截了当地开口:“是他们先毁坏我的课业本,我才会这般做。”

  夫子闻言只觉一阵头疼,便拿女诫的道理来规劝她:“女儿家当以柔顺自持,纵然事出有因,也不该动辄就与人意气相争,终归不妥当。”

  这座私塾是面前的夫子独自开设的,礼制本不严苛,否则也不会容许男女同堂。令莺原本敬重这夫子有才学,然而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心头堵了一口气。

  分明事出有因,错本不全在元婉,且孩子间意气相争,同男女又有何干系,怎的到头来,只一味说她女儿?

  令莺正心里犯嘀咕,元琬的嗓音却微微拔高了:“夫子此言,恕学生不敢苟同。夫子曾教过学生,‘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他们先如此待我,我不过用同样的法子还回去,该先受责问的也应当是他们。”

  夫子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然挂不住了。

  令莺见状连忙伸手,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底也有些气恼地想,等从吴县归来……不如另寻一处私塾好了。

  不久后,母女俩将物件收拾好,撑着伞回到租住的小院。

  令莺拿了巾帕来,让元琬自己擦干头发,又蹲下身疑惑地问她:“阿琬,他们为什么要拿笔乱涂你的课业?”

  “阿娘,”元琬黑亮的眼珠瞧着她,坦然答道:“我昨日的课业得了夫子嘉奖,做得比谁都好。他们只不过是从未见过会读书的女孩儿,不服气,反倒要故意笑话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才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发:“阿娘明白了,阿娘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他们人多,你却是孤身一人,以牙还牙可以,但凡事都得先顾好自己,莫要吃眼前亏,明白吗?”

  令莺自己没能做到这一点,至今也不敢说,她已经学聪明了,却不希望女儿也如此。

  元琬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五官轮廓大半随令莺,唯独一双眼眸……却越长越像生父。好似两颗上等的玉石,黑得纯粹,透着水润的亮泽。

  “阿娘不必忧心,并非女儿惧怕他们,反倒是他们惧怕我比他们强,才有意嘲笑女儿,否则他们怎么不去丢差生的课业?”

  这一点令莺从未想过,再仔细一琢磨,竟也不无道理。

  许是这些年跟随自己在外面颠沛,难免会吃苦,阿琬反而成长得格外快。

  令莺心中百感交集,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面,二人额头轻轻相抵。

  她眼底微微发酸,还是没忍住,在元琬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声说:“阿琬,你长大了。”

  -

  天公作美,这场雨并未连绵太久,翌日清晨便云收雨霁,天光澄澈明丽。

  此次出行令莺早已提前雇好了车马,母女二人一同戴上帷帽,轻车简行,往吴县而去。

  这几年的日子还算安稳平静,起初,她们栖身的那座城隍庙地处僻静,令莺也不敢在外人面前露面,大多时候都躲着人,埋头劳作。

  时日久了,即便再胆小的兔子,也终于摸清了四周,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胆战心惊。

  令莺还偷摸打听过,天子可曾立后,又是否纳了新妃子。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一面隐隐盼着当真如此,一面又觉得莫名不安,生怕元晏会遭人冷落慢待。

  一晃已是三年了,或许元霁早已放过了她,将她彻底忘却。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告诉令莺,此事绝无可能。

  千思万绪缠在一处,她心里也乱作一团,刻意不让自己再去回想那张脸。

  无论怎么说,此行去吴县游玩,又恰逢中秋佳节,听闻夜里还会燃放焰火,到时必定万人空巷,她们俩最好还是莫要露出外貌。

  坐在摇晃的车马中,心头免不了翻来覆去地想。可抵达吴县之后,要不了多久,令莺很快便再记不得烦心事。

  她在乡野长大,但曾跟随阿娘与乳母来过吴县,似乎那一日还是浴佛节。

  令莺记忆中,整条街挂满彩幡,阿娘牵着她的手去慈恩寺给佛像淋香水,寺庙里还有供过佛的糕饼可以吃,面馅包着一股花瓣与香烛的气味儿,至今想来,那份味道仍然温馨喜悦。

  如今变为她牵着女儿,二人走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上,谁知没走多远,竟在正街望见一座崭新的道观,几名道士着青色道袍,似在开炉炼丹,正有硝石味悠悠飘开。

  令莺多看了几眼,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江南这边佛寺多得数不清,可道观反倒十分少见,没料到这般热闹的街市里头,竟有人当街炼丹,这风气莫不是从洛阳传过来的。

  元琬同样瞧见了,乖巧地贴着令莺,极小声说道:“女儿听夫子说,父……陛下崇信方术,沿海州郡前两年还自发修楼船,要东渡蓬莱去寻仙山。这些道观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纵然不曾亲眼得见,令莺也能想见该有何等声势浩大,总归最后折腾受累的,还是寻常百姓。

  她叹了口气,见元琬帷帽的垂纱乱了,遂俯身帮她理好,忍不住嘀咕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若真有仙山,秦皇早该寻到,还有你爹什么事。”

  再联想到废太子一说,令莺不免更为心烦。

  正愤愤咬牙,元琬忽然看着她,轻声道:“阿娘,我总觉得,父亲是在找我们,不是为了求仙问道。”

  令莺闻言愕然了一下,几乎想也没想便摇头:“不会,他向来最厌恶这些,倘若有朝一日真信了,只能是自身得了病,想要保全性命。”

  嘴上这么说,令莺心底却莫名窜起一阵慌乱。

  倘若阿琬所说当真,便意味着元霁的那份执念至今未消,可在他心中,自己恐怕已是个死人。

  万一哪一日,叫他发觉自己非但没死,还悠哉悠哉在街上闲逛,那么她没死也得死了,恐怕还要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忽然间,令莺不愿再闻道观飘来的味道,她拢了拢帷帽,垂下的纱幕将脸遮好,又伸手牵住元婉,想往人少的另一侧走。

  街市依河而建,等她们走近一座拱桥时,令莺不经意抬起头,余光扫到了什么。

  拱桥很高,黄昏时分柔软的天光洒落,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令莺目光一下子直了,像被钉在了原处,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只一身华贵天成,犹如玉山般立在那儿。

  他似乎在朝下看,望着桥下悠悠荡荡的水波,一动也没动。周遭再喧嚣,仍仿佛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

  明明未曾看清脸,可令莺绝不会认错。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哪里还敢往前走,什么也顾不上想,牵着元琬转身便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

  起初令莺不敢快跑,生怕会被察觉,直至离得有一段距离了,她脚步又急又乱,帷帽纱帘被带得翻飞,二人拼命往游人堆里钻,没一会儿便彻底消失不见。

  -

  时隔数年,元霁此番离开洛阳,竟又是为了处置水患。只不过较之当年那场滔天灾祸,这一回并未酿成大乱,他也得以能停歇几日。

  手头政务处理完,元霁并未急着启程,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动着心绪,他不想即刻离去,反而鬼使神差似的,忽然生出一丝执念,想去看一看令莺的故土,及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在此之前,令莺与母亲一同住过的旧宅,元霁早已去过。

  他到的时候,院落荒废,遍地荒草。自己不过是伸手碰了碰屋里的木椅,可木料早已腐坏,一碰便散了架。

  此处不见半分人烟,这些年从没有谁回来过。

  至于令莺娘亲的坟,仍安然立在后山。更远处的那两株桂花生生不息,金黄小花坠满枝头,甜润的香气四散。

  元霁在树旁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

  他知晓树下应当埋有酒酿,令莺当年还曾想带他回来挖。可如今唯有他一人,再去动酒也没有什么意义。

  接近十年过去,他们相逢很早,过去漫长的光阴犹如纠缠的藤编,却被匆匆剪断,那些时刻也变得可一而不可再,只极偶尔地入梦来。

  较之三年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今留在元霁心底的,只剩一片沉沉怅然。

  他偶尔甚至生出人生如寄之感,仿佛周遭种种皆为虚幻缥缈,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直到踏足令莺曾说起过的地方,那团混沌才骤然被破开。

  元霁已经不会再发疯,他只是真切地意识到,令莺被留在了过去,而自己与她相关联的那一部分生命也永不会再复现。

  离开乡下的旧宅,元霁没有明确的目的,反而顺着人群,又来了一趟吴县。

  在路过拱桥时,他望见不远处有一对男女。

  此地礼教拘束远不及洛阳严苛,这二人神态松快甜蜜,在街市上也彼此拉住手,而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子赌气似的,忽然掰开对方的手,转身便走。

  男子匆忙去追,元霁无意间,听见他唤女子的名字,似乎是与“莺”字同音。

  元霁阴沉着脸望着,一股无端的戾气骤然涌上来,他心中竟生出一个暴戾的念头,想即刻命令秦慎,将这二人拖走打死。

  这情绪来得莫名又古怪,他说不清缘由,更像是从这一对嬉笑的男女身上,窥见了另一种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光景。

  可说到底……这一切怪罪不到旁人身上。

  一千多个日夜,元霁或许也想尝试自救,于是他在心底反复推敲,一遍遍地回溯过往。

  令莺姓崔,她的身份早已注定,他当初只会向她靠近,不会是别人。

  再者,若令莺是个寻常世家女,则绝没有那样好骗,更不会赤诚地掏出一颗心交给他。

  二人必定会在那一年相识,而令莺的心性,又在一点点消解他的心志,即便再来无数次,元霁也不会对真的她下手,取她性命。

  前尘旧事环环相扣,一桩桩地叠在一处,最终被扣成难断的死结,二人困在这重重纠葛之中,谁也得不到解脱。

  可这些缠绕不休的疙瘩……当真就没有半分解开的法子吗?

  元霁也是恍然地发觉,甚至如今再回首,崔道济的生死,其实也没有那般要紧。他兴许能将人远远放逐,不必事事做到绝境,更不必把对崔家满腔的怨怼,都倾泻到令莺的身上。

  令莺当初想要拉他一把,他无从得知,她究竟想带他去何处。可几乎是出于本能,元霁捉住了她的衣角,反倒死死拽住了她,用力将她扯落到泥潭里。

  两人就此交缠跌进淤泥,他如鱼得水,他早已熟知如何在烂泥里生存,他像是一条从寒凉处滋生钻爬出的水蛇。

  可令莺不是,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到了最后,也只能被这片泥潭生生溺毙。

  在此前,元霁从不屑什么命中注定,他只信奉命里无时需强求,也始终是这么做。

  可他直到而立之年,才模糊地想起,自己似乎忘了,母妃尚在时,就曾教过年幼的他。

  若行有不得时,便反求诸己。

  -

  元霁在河边待了许久,对于身后的喧闹从未回过头。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忽有一个孩童从他身侧跑过,手里捏着一枚香包,正抬手将它抛开再接住。

  元霁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骤然定住。

  他眼珠直勾勾地,死死锁在香包的系绳上,心口猛地一缩。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元霁难以自抑,手止不不住地发抖,几步就逼上前去。

  孩童见他神色骇人,心中畏惧,身子一扭就要跑开,谁知衣领被这男人一把揪住,几乎双脚离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孩子脸涨得通红,眼前就要放声大哭。

  元霁顾及不到这些,他胸口不住起伏,拼命克制着几乎冲破理智的震荡,哑声喝问他。

  “香包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我要狠狠在评论区发红包!也请你们狠狠羞辱我!快点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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