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目光静静落
卫观澜缓缓睁开一双狭长凤眼, 轻叹一声,朝外面将方俞唤了进来。
“我记得零陵郡守前几日来谒见,是不是带了一小匣柃木冬蜜, 你收到了何处?”
方俞稍加思索, 立即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窦郡守送的那匣子柃木冬蜜, 是用您素来最爱的白瓷小罐所盛, 柃木只生长于深山,开花又少,甚是难得, 窦郡守也是用了心,一匣子里统共两罐, 您自留了一罐打算煮茶用,另一罐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子献给老主君么?”
“拿出来。”
方俞不解其意,还是照做。
旁人送卫观澜的东西素来用心,器皿也考究。连装着白瓷小罐的漆盒也是上等小叶紫檀木, 暗纹织金,却不显张扬, 不仔细看并看不出其中价值。
卫观澜推开那只匣子,里面只有一只白瓷小罐, 他自袖中探出指尖, 取出那只瓷罐,置在掌心。
方俞多问了句:“郎主今夜不是在中书省值夜不回家中么?取这柃木冬蜜作甚?”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卫观澜将那只白瓷小罐收进袖子里, 问方俞时,语气有几分不满。
方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去不说话,抱着檀木盒子, 将东西放回原处,又默默退了出去。
他前脚才出去,度支尚书后脚便到了值房门口,道明来意,是来请教卫观澜今岁税收,以及明年度支拨款的事情。
这一来二去,等卫观澜同他交代清楚这些琐事,已经到了黄昏,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宫禁之时,此刻再去永安殿通传,显然是来不及的。
卫观澜抿了口早已凉透的酽茶,却还是难以抑下心头那阵烦郁。
本想喊方俞将窗子打开通风,余光一扫,发现值房的窗子本就是开着的。
是以,他暂时搁下手中政务,敛衣起身,打算出去散散心。
没了层层叠叠宫阙楼阁的遮挡,天边圆月也显得分外透亮,一天月色清冷,倒映于湖泊中,湖边垂柳贴在湖面上,晚风拂过来,吹得柳枝拨动湖面,涟漪微漾,湖面澄澈。
卫观澜这些年耽于朝堂庶务、各种勾心斗角的算计中,已然许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时候。
从前在会稽精舍求学时,离精舍外不远也有这么一处湖泊,当时与同窗一到同游于湖边,吟诗作赋,也算畅意。
那时的他,大约也与现在的明容一样,一片丹心赤诚。
思及此,卫观澜忽然有些感慨,手中捏着那只白瓷小罐,唇边轻扬。
如若不是不是透过湖面倒影看到一双人影。
即使看不清五官,但能在将近宫禁的时候,携手于太液池边漫步的男女,除了帝后,还有谁能如此?
卫观澜收了唇边笑意,缓缓抬眸朝不远处看去。
天色已晚,汉白玉石桥上,帝后身边只有两个宫女提着灯跟着,并无浩浩荡荡的仪鸾。
女娘衣带翻飞,偏头用心听着身侧之人说话,交叠衣衫下,两人的手或是牵着、或是挽着。
卫观澜伫立在一株高大柳树边上,目光静静落在明容身上。
他若记得不错,几个月前,他也是在此处约见明容,但对方对他一派客气疏离,离开时更是步履匆匆,完全没有半分今日的从容。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打算送给明容的柃木冬蜜,忽而想起自己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副帖,便是被明容拿去充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本是出来透风散心,卫观澜却发觉自己的心情愈加滞闷。
明明应该避嫌,不当留在此处,他的步子却无法挪动半分。
直至一阵凉风再度吹来,才吹醒他的神识。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卫观澜当即收回自己的眼神,转身离去。
从太液池回到中书省的石径上,卫观澜难得有了疑惑。
他方才缘何会驻足?
帝后携手散步,不应当时最正常的事情了么?
怔愣的时候,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卫观澜有心探问,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欲将这些心思都摒弃出去,专心处理公文。
入了冬月,这一年的冬至也悄然而至。
冬至胜小年,本朝素来看重,依照惯例,宫中应当设宴。
今年十月,便算是出了先帝的斩衰之丧,一切宴席从俭两年多,终于可以歌舞管弦齐备一次设宴,阖宫上下均不敢有所怠慢。
灯盏映照结了一层霜花的琉璃瓦,光彩熠熠,空气中弥漫着前来赴宴的各家女眷身上的脂粉香气,珠翠步摇,环佩叮当,言笑晏晏。
卫观澜从容不迫地与周遭来同他套近乎的官僚相应付,话语间滴水不漏,目光却总是难以克制地朝殿门处望去,因这样的眼神太过不动声色,以至于并无人意识到其中端倪。
“令君,这盏是下官敬您,”有个官僚特意来卫观澜跟前,同他敬酒,“若是没有令君,只怕下官在禁军中再熬五年十年,这副统领的位置,也轮不上下官啊!”
卫观澜顺手从他手中接过酒盏,等对方与他碰杯,才低头抿了一口,算是全了他的颜面。
官员并无意见,这种宴席上,来奉承卫观澜、郗维的官僚不算少,总不能谁来敬酒他们都要一饮而尽,能抿一口已经算是给足了颜面。
官员笑得谄媚,又试探着问:“听闻令君如今后院中还没有人,下官家中有一小女,也算小家碧玉,不知其可否有幸侍奉在令君身侧?”
他说着微微侧身,指向不远处自己妻女所坐的地方。
卫观澜眉心微敛,对此不为所动,盯着酒盏中的清透酒液,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位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
“我对男女之事,从来无意。”他淡声回了这句话。
话音一落,尖利的内侍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在做的事情,出列顿首,跪呼:“陛下万岁、娘娘千秋。”
萧韫含笑看了眼明容,道:“不必多礼,平身便是。”
起身时,卫观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明容与萧韫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在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在何处时,他忽而有些自恼。
萧韫待明容,一如他料想中的那样细致妥帖,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明容身上。
明容素来话少,很多时候只是轻笑着点头,杏眼弯弯,如同两轮新生的月。
明容劝萧韫莫要饮酒,又给他递上一盏茶,萧韫不知同明容说了些什么,又放下了手中盛了酒的酒盏。
这样的事情,上次萧韫生辰,卫观澜也见过,但当时对此不以为意,这回见状,素来只喜欢浅酌的他,竟一口将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沁过肺腑,才像是疏通了一点喉间的滞涩。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阶上,只想着未处理完的政事。
席间一派笑语不断,明容几次三番抬眼看向卫观澜,但对方不是在应付同僚,便是双手搭在膝头,抿唇不语,从不耐的眉眼间可见其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明容才用了一口萧韫夹给她的鱼脍,腹中却突然涌上一阵反胃的呕意。
为了避免殿前失仪,明容连忙自怀中取出手帕抵在唇边,侧背过身去,弯腰想要将那股子劲压下去。
萧韫留意到她的不对,立即过来替她抚脊背顺气,言语关切,“怎么了?容娘,可是有哪里不适?可要我陪你回去传太医?”
明容轻轻摇头,道:“没什……”
话未说完,那股劲又从胃中涌了上来,她怕失态,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萧韫见她脸色苍白,着急与担忧都溢于言表,命人倒热水过来,递到明容手边,“要不要先喝点热水,缓一缓?”
明容接过茶盏,点头同萧韫致谢。
这么一来一去的动静算不上小,卫观澜握着酒杯的动作一顿。
明容这是身体不适?
周边传来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这莫非不是有了身孕?”
“算来娘娘与陛下成婚也有半年了,帝后恩爱和谐有目共睹,这还真说不好。”
卫观澜眉头紧锁。
有了身孕?
他心中猛地一沉。
“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秋狝之时,萧韫无意间的提议还似回荡在卫观澜耳畔。
眼前之景、耳畔之音,让他的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素日可以弯弓搭箭的手臂,此刻竟连一只寻常的酒盏都拿不起来。
呼吸亦随之沉重。
明容是卫家女娘,又是萧韫的元后,若她在此刻有身孕,对她、对卫家一定是好事,若腹中是个皇子,那便是宗法礼制所公认的嫡长子,萧韫又那般珍爱明容,定然会在其一出生便立为太子,大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身上便是流着卫家的血脉。
这些都是他在明容入宫前便在筹谋的事情,所以当时在得知明容数次与安庆公主私下有所交往,他也默许,从未阻拦过。
可此刻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在他眼前,他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者说欣喜。
反倒是有一瞬的失落,甚至说恐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指尖叩过桌面,卫观澜重新抬眸朝明容的方向望去。
珠翠环绕与灯影模糊下,他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她依稀似是缓了过来。
他对女子这些身体反应,实在是一无所知。
旁边已经有官僚提前同卫观澜贺喜,“恭喜令君啊!”
卫观澜瞥他一眼,“我何喜之有?”
那官僚捋须笑道:“皇后娘娘是令君的亲妹,娘娘怀有皇嗣,今日的郗公,可不就是来日的令君么,陛下并非郗太后亲生郗家尚且如此,可见令君日后比今日的郗公要更加尊荣呢!”
卫观澜面不改色,淡声道:“太医未曾诊断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那官员只当卫观澜是谦虚,又笑着说了几句恭贺之词。
萧韫关切了明容几句,让高振下令,皇后身子不适,冬至宫宴就此结束,让在座官员各自归家。
卫观澜只能起身,与其他官僚一道,同帝后拱手后,等着萧韫扶着明容先行离开后,才按照官阶鱼贯而出。
在萧韫吩咐散席时,高振已经让自己徒弟去给太医署传了话,让太医在永安殿等候,是以明容一回到永安殿,太医署医正就迎了上来。
萧韫眉眼间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扶着明容坐下时还不住地叮嘱明容小心一些,又招手让太医过来给明容诊脉。
“皇后可是有喜了?”
太医搭上明容两边手腕,反复诊脉、反复确认后,起身同萧韫拱手,轻轻摇头,道:“回陛下,从娘娘地脉象来看,娘娘没有任何怀有身孕的征兆,倒像是受了凉,胃中有积气,”太医看了看明容的脸色,又问明容,“娘娘可是进来又呕气恶心之症?”
明容点头,如实回答,“是今日在宫宴上,尝了口新鲜供上来的鱼脍,才有这样的症状。”
太医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便是胃部受了凉无差,臣为娘娘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可,以及这两日千千万万不能再受凉,炭火也可充足一些。”
“有劳周医正。”
医正离开后,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朕还以为是容娘有身孕了。”
明容那会儿在听到所有人纷纷议论她怀有身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她真的怀有身孕,倒也算安定下来了。
她看见萧韫略有失落的眼神,柔声道:“无妨的,妾与陛下尚且年轻,而且才成婚半年,陛下的身子也有景公在慢慢调养,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么?”
萧韫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卫宅,临竹居。
卫观澜回府洗漱后,本欲直接安寝,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脑海中都是宫宴上,明容用手帕掩着唇瓣侧过身干呕的那一幕。
几番辗转反侧,心思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遂掀开被子,下榻,站在窗前。
从宫中离开时,天上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絮落在横斜出来的竹枝上,沉甸甸地压着竹枝。
凉气一点点灌入卫观澜的喉咙间,直至连着咳嗽几声,他的头脑才恢复清明,再度合上了窗牖。
他想,自己定然是太过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才怕是空欢喜一场。
除此之外,对于这种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确定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风声混着雪落下的声音,惹得他心中乱糟糟地一片。
从深夜到耳边传来府中的更漏声,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是一眨眼。
方俞在外叩门,“郎主,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了。”
“嗯,进来吧。”
方俞推开门,领着人将要换的官袍和洗漱的热水端了进来,看见卫观澜身上仍旧披着昨夜从宫中回来时身上的那件外衫,一时怔愣在原地。
“郎主,您,这是一夜未眠么?”
卫观澜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立即明白了方俞缘何有这一问,从身上褪下衣衫,道:“没有,醒得早而已,披上外衫想了些事情。”
方俞对此不疑有他,只是吩咐其他下人将铜盆放好,又将过了一边热水的擦脸巾帕递给卫观澜,服侍他梳洗。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卫观澜在坐在中书省值房案前处理公文时,额际传来些刺痛,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他灌了一盏酽茶,才稍稍清醒一些。
顺手拿过一本要处理的公文,正要打算批阅,方俞从旁提醒,“郎主,这些是您昨日就批阅完要发回各司处理的。”
卫观澜手指一顿,才发现此事,又将自己拿错的那本公文推到方俞面前,只应了声:“嗯,拿下去吧,”在方俞将要退下时,他又同方俞吩咐,“去给永安殿递个牌子,就说我要见皇后。”
方俞应下,“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明容在接到卫观澜的意思后,不用多想,也知晓长兄是因为她昨夜在宴席上表现出的身体异常而来,对此,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卫观澜来的匆忙,入殿时,头发上沾着的雪絮还是没有完全融化。
明容让人给卫观澜赐座赐茶,屏退了殿中侍奉的无关下人。
“令君,是因为昨夜之事而来?”
卫观澜望向她,“对,太医诊断的结果如何?”
明容想起东窗事发那夜,卫观澜同她说过的话,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要让长兄失望了。”
卫观澜对她这模棱两可的话一时没有个明确的判断,默了下,才问:“此话怎讲?”
明容道:“昨夜干呕不是害喜,自然也就不是有了身孕,只是前几天贪凉馋嘴,吃坏了肚子。”
听到她这样说,卫观澜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下去。
明容以为卫观澜是在叹气,有点无奈地解释:“令君,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卫观澜抿了口热茶,眉眼间不见半分责备,只道:“这点事理我还是弄得分明的,身孕一事,本也是看缘分,陛下病弱,子嗣艰难一些倒也是常理,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明容意外于长兄的“善解人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只顾着应答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太清楚长兄对她的态度难得这样好,也只是因为皇嗣的事情。
明容抬眼看向卫观澜,“令君不必过于忧虑。太医署的医正为我和陛下都诊断过脉象,我与陛下身体康健,令君所期盼的皇嗣,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后,道:“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是皇后,即使没有,我也会想办法。”
明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沉默片刻,换了话题。
离开永安殿时,卫观澜几乎步履如风,但心中竟然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松快。
他百般找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心情的缘故,只得先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
回到中书省后,他正翻看公文,方俞同他带来了眼线的消息,“郎主,郗家、桓家、程家还有其它几家,似乎都有心劝谏陛下纳妃,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如此联名上奏,陛下只怕迫于压力,不得不松口,您看,为了皇后娘娘,我们可要将这奏章压在中书省,或者提前和娘娘知会一声,好让娘娘有所准备?”
卫观澜微微挑眉,否定了方俞的提议,“不必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