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原来明容也
殿外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冷风飒飒,令明容很容易地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当时她也是如现在一样近乎手足无措,整个卫家中, 能想到可能伸以援手的只有她当时最为敬慕的长兄, 所以她找去了临竹居。
卫观澜当时也的确救她于水火, 但她无比清楚, 对方当时肯帮她, 只是因为那时对方便将她当作了一枚棋子,那样做,其一是为了然她对他忠心耿耿, 其二也是为了在府中立威,不过是将她当作了筏子。
当时卫观澜会帮她, 是因为帮她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是一件随手而为的事情,他当然愿意。
但今日情状,与当时全然不同。
她面对的是郗维、是郗家, 要做这件事的代价于长兄而言,实在太大, 一招不慎,还容易被郗维抓住把柄。且废太子“谋反”的事情是先帝亲自盖棺定论, 现在翻案, 与否定先帝当年裁断有何分别?
她已经是皇后,帮她与否, 她都与卫家绑在了一起,于长兄这样擅长算计的人而言,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一年来,明容早已看清她这位长兄是一个怎样的人。
去找他, 不会有任何结果,还会让对方觉得她生出了异心。
此前群臣劝谏萧韫纳妃一事,卫观澜便没有阻拦,若萧韫同意,以长兄的心性,当时未必不会再送一个卫家女娘进宫来,由此可见,长兄早已在琢磨换一枚棋子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一旦成为弃子,只有死路一条,遑论为父母平反。
掌心被明容掐出深深的几道痕迹,疼痛逼回了她的理智。
她定然要替父母沉冤昭雪,但不能是这个时候。
这条路太艰难、太漫长,需得徐徐图之。
明容深吸一口气,欲将心中思绪压下去,一抚胸口,微凉的玉坠贴到了她的皮肤上。
这枚玉坠,是阿娘去世前留给她的。
准确来讲,是她素未谋面的爹爹给她的。
阿娘曾不止一次地同她提过与爹爹有关的事情,也不止一次地同她说过,爹爹很爱她。
那时阿娘病得糊涂,镇日里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口中却始终念叨着那些往事。
只是当时明容年纪太小,只以为阿娘是寻常的风寒,也对生离死别没有准确的认知与准备。
现在想起来,喉头难免哽咽。
阿娘说,当时她还没诊出身孕时,爹爹成日里便念叨着,若是他们有个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又说会让其成为全大梁最无忧无虑的女娘,提前在家中院子里绑了一架秋千。
阿娘笑着拦他,说半点影子都没呢,爹爹却不以为意,觉得总有一天可以用得到。
还说若是不喜欢歌赋辞令,便教其投壶射箭御马,还要带着她们母女走遍大梁的所有山川,于水皆缥碧、千丈见底的富春江上行船,或是去看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的三峡,若是有朝一日,大梁可以北上收复失地,还可以去看漠北的鹅毛大雪,黑山戈壁,想来与建康的雪趣味迥异。
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顺意。
听阿娘说,爹爹当时起了百余个名字,最终还是挑中了“明容”这个名字。
但天不遂人愿,阿娘前一夜才诊出身孕,次日薛家便因废太子逼宫谋反一案,被判抄家,全家男丁问斩,妇孺充入掖庭。
分别之时,爹爹将一只玉坠塞到阿娘手中,说他大抵是无法看到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了,于是将提前打好的一枚羊脂玉玉坠留给了明容。
明容深知其中意义,阿娘离世后这许多年,哪怕在卫家日子过得再苦,再怎样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未动过当掉这枚玉坠的念头。
明容没有见过她的爹爹,但通过阿娘的描述,爹爹应当是俊秀儒雅,堪称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
阿娘至死都在念着爹爹,从阿娘的言语中,明容也得以知晓,爹爹和阿娘应当分外恩爱。
可她幼时,却不止一次,见过阿娘在卫家主君面前低眉顺眼,收敛起所有脾性,只为卫家主君可以对她容情一些,不要怪罪一个无辜的孩子。
然卫家主君却从来没有给过阿娘好脸色,用“罪妇”二字来鄙弃阿娘。
卫家的下人上行下效,见卫家主君如此对待阿娘,对她们母女的态度也以唾弃为主。
往事一幕幕自明容脑海中流转而过,她轻缓地眨眨眼睛,眼睛一阵酸痛,抬手揉眼睛时,才发现脸上一片濡湿。
不知何时,她已然泪流满面。
“娘娘,陛下的药膳好了,您可要去看看?”青芜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明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查到了当年废太子冤案的事实,立即从怀中取出绢帕,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妥善将查到的这些线报都妥善收到妆奁中,又以锁子锁好。
明容到显阳殿时,萧韫待她一如既往。
仍是笑着唤她坐到身边,却在她要将药膳递给他时,将小盏搁在手边,“不急。”
明容不解其意,只劝道:“现在天气冷,从永安殿带到显阳殿已经花了好一阵子,再放一会儿,药膳该凉了,又要拿下去热,药效便不如现在了,”说着用勺子搅动两下,将小盏递到萧韫面前。
萧韫低眸望进她真诚的眼神中,当中闪烁着柔和的光,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明容说对他只是家人的话来,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但终究不忍辜负明容的心意,轻叹一声,从明容手中结果小盏,当着她的面用了两口,又问:“容娘,之前我生辰时,你接见宗室中的其她命妇与你我的子侄辈,在当中可有觉得喜欢的孩子?”
明容瞳孔一震,在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明显后,又收敛几分,反问回去:“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韫的目光落到手中端着的药膳上,语气一派的若无其事,“我想着,等我们有孩子了,你要是有合眼缘的,便将其接进宫里,给我们的孩子当太子陪读。”
明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萧韫的病情,心中乱糟糟的一片。
但她知晓,萧韫不愿让她知晓,不愿让她提前担忧,又压下自己的情绪,只说:“还没有什么音信呢,不着急。”
萧韫见状,稍愣了下,“只是随口一提,容娘若是没有合缘的便罢了。”
明容轻轻“嗯”了声,萧韫也默契地别开了话题。
仿佛只要不要提起这件事,她就可以掩耳盗铃,当作自己永远也不知道。
也不知是否是那日景修判断失误,到这一年的除夕,明容都没有见到萧韫的身体出现任何不对劲,他们之间,仍旧如同往素一样,萧韫的脸色也看不出任何年寿不久的征兆。
明容便安慰自己,万一有奇迹,万一萧韫的身体能治好呢?
她除了赌这个万一,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孩子也不是能强求来的。
近来,卫观澜忙于年底公务,几乎日日都去显阳殿,有好几次都会撞上明容,对方在萧韫面前,对他总是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他对此本早已习惯,但屡次打照面中,他看得出对方的眉宇间总是藏着淡淡愁绪,时常是走神的状态。
他私下问过明容可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还是郗太后为难了她,对方都摇摇头,说没有,一切都很好,是他多虑了。
卫观澜自认为自己绝不会看错明容的神情,于是问了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明容近来的日常起居可有什么异常,眼线说一切如常,没有任何问题。
他只好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但隐约觉得明容定然有不小的事情瞒着他。
在意识到这点时,他愣了下。
自萧韫登基后,他顺利回到建康出任中书令,从来都是别人对他察言观色,看他脸色、揣摩他的语气办事,何时他开始如此在意别人的心思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归因于不想让他精心培养出来的棋子脱离自己的掌控。
“郎主,家中小辈来同您拜年。”方俞在一旁躬身请示他的意思。
卫观澜面不改色地蘸墨,平声道:“唤进来吧。”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孩一见到他们这位大伯,也都下意识收起了爱玩闹的本性,规规矩矩地同卫观澜磕头拜年。
卫观澜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小孩,头也不抬,只让方俞将准备好的赏赐依次分发给这些小孩。
其中有个小孩拿了东西后,大着胆子问卫观澜,“大伯父,今年曾翁是不是还单独给您留了刻着‘福’字的铜钱?”
卫观澜手一顿,问了句:“什么铜钱?”
小孩满脸期冀,“就是曾翁每年过年都会让人特意包在除夕夜饺子里的铜钱呀,去年除夕您在宫里,都有那枚铜钱,不用想,也是曾翁偏心您,特意给您留出来一枚呢!”
卫观澜否认,“没有。”
小孩不解地眨眼,“怎么会?我去年在您书房里亲眼看到的,那枚铜钱装在一个破旧的香囊里,灰扑扑地扔在炉子边上,”小孩说着指了指炉子,“喏,就是这个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问大伯父您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拿走了,大伯父同意了,今年怎得没有了?”
卫观澜眉心蹙得更紧。
除夕夜、铜钱、破旧的香囊。
他忽地想起了,去年的除夕夜,他旧伤复发,匆匆从宫中回来,正好遇上明容将他拦在临竹居外,要将一枚香囊塞给他,说什么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然他当时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去应对她,只是出于教养,随口应下后,便让人离开了。
那枚香囊更是被他一进门就随手丢到了一边,之后也不曾见过,前几个秋狝时,萧韫同他炫耀自己腰间挂着的明容亲手缝制的防蚊香囊,他才想起明容也曾经给他缝过一枚。
后来回来后,也有心找寻过,但始终未曾找到,想着什么时候从里到外仔细找一圈,但公务繁忙,他又不喜欢无关人等进入他的书房,此事便也就搁置了。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那枚香囊的去向。
“大伯父?”小孩见卫观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又重新喊了他一声。
卫观澜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想到明容或是带着一片诚心送给他的那只香囊,被他随意丢在火炉边一事,他心中一阵滞涩与闷胀。
“那枚香囊呢?”卫观澜问那个小孩。
小孩不知卫观澜为何突然想将那枚香囊要回来,加上此事已经过去一年,小孩子记性不好,早已抛到脑后了,但畏惧他的威严,还是认真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枚香囊的去向,“那香囊灰扑扑的,料子也不是什么好料子,里面好像还装着梅花花瓣,我将铜钱从里面取出来后,就随便丢在雪地里了,这都过去一年了,想来早都被洒扫庭院的下人拿下去处理了。”
卫观澜心中猛地一沉,藏在广袖中的拳也跟着攥紧了。
小孩见他神情不对,又试探着问:“大伯父,那枚香囊应该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吧……不然您也不会丢掉。”
卫观澜合上眼,摁了摁眉心,摆摆手,让方俞见这些小孩都支出去。
小辈们不敢拖延,原先没要到铜钱的小孩也把这事儿忘了,安安静静排着队依次从卫观澜书房中离开。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带上。
卫观澜从来记性很好,往事在这一瞬也历历上心头。
梅花花瓣,他要是没记错,应当是他还没让曹大家给明容教授功课时,明容与十一娘起了冲突,当时她似乎就是挎着个小篮子,在后院里采摘梅花花瓣。
那样性子怯懦的人,怎会同十一娘动手?
至于香囊的去处,去年的今天,他打算去给老主君拜年时,在临竹居外的游廊外看见了明容。
她当时跪坐在地上,神情一片失落,不会是在捡起那枚香囊吧?
偏他问出口时,对方说被家中小辈欺负了。
他当时见着她脸上一片泪痕,似还斥责过她?
但这件事,明容后来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甚至在与萧韫成婚后,也给萧韫做了一模一样的。
难怪他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幅字帖,明容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充作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卫观澜长叹一声,若是他当时肯多问一句,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烦躁还是懊悔。
他想同明容提起此事,但很明显,明容是要强的性子,直接提起,怕是不妥。
不若往后再物色物色,她还有什么需要的。
明容看着萧韫的身体近来并无大碍,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意外实在来得猝不及防。
是日,她来显阳殿给萧韫送完药膳,萧韫留着她说了会儿话,外面又下起大雪来。高振说外面道路湿滑,萧韫便让她今夜不必回永安殿,留在显阳殿,明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到了入寝的时辰,萧韫称他还有些政事没有处理完,让明容先歇息。
明容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不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萧韫一声咳嗽,她又睁开了眼睛。
拨开帘帐,却见萧韫用帕子抵着唇,侧身压着声音咳嗽。
明容顿时意识到不对,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就朝屏风外跑去,跪坐在萧韫身侧,替他抚着背,“陛下,陛下您情形如何?”
萧韫脸色惨白,缓缓收拢掌心中的帕子,才要安慰明容,“无妨……”又再度咳嗽起来。
这回明容清清楚楚看见了帕子中渗出的血。
“陛下,您这是……”明容立即将外面候着的高振传进来,“传太医,叫景公来!”
萧韫攥着她的手臂,拦着她,“不,不要叫太医,容娘,”他同明容解释,“太医署,有太后的人。”
明容眼眶含泪,点头,“那,那叫景公来。”
萧韫望了她一会儿,竟直接倒在了她的肩头。
明容环住萧韫的肩背,让高振过来将萧韫搀扶到榻上后,又让高振不要惊动任何人先传景修过来。
景修住在显阳殿,很快过来替萧韫把脉。
“如何?”
景修摇头,“陛下的情形怕是不太妙。”
明容追问,“天亮上朝前,可以醒来么?”
景修捋着胡须,“说不好,娘娘还是做好准备。”
明容耳边“嗡”的一声。
翌日是大朝,若是萧韫醒不来不能去上朝,怕是人心惶惶,郗太后那边来人,她迟早会瞒不住。
明容勉强镇定下来,想整个朝中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今夜宫中禁军是谁当值?李烬么?”
虽然李烬对她不客气,但毕竟是萧韫的心腹,也是萧韫一手推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的。
高振道:“今夜不是李统领当值。”
明容犹豫许久,又问:“那,中书省呢?”
“是娘娘的长兄,卫令君当值。”
明容望了眼榻上的萧韫,“去中书省传陛下的旨,说陛下有事召见令君,记住,还是不要惊动任何人。”
高振立刻去办,半个时辰后,卫观澜来了显阳殿。
他入殿先行礼称一声“陛下万安。”
但是萧韫没有应他,应答他的只有一声弱弱的嗓音,“长兄。”
卫观澜蓦地抬起头来,见到了明容。
女娘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眼尾泛红,神情慌乱,仰头唤他“长兄”。
她素日只唤“令君”。
卫观澜看着女娘额前散乱着的碎发,出自本能地,抬手想要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但在意识到两人的身份后,手又滞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