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借种生子
明容猜不出卫观澜的情绪, 轻声辩驳完这句后,又怯怯垂下了眼睫。
藏在袖中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沁出虚汗, 只能接着捏自己手指的动作缓解紧张。
但两人之间却在她说出这句之后, 陷入了阒寂。
卫观澜没有接她这句话。
耳边只隐约传来火炉中香炭烧焦时传来的哔剥声, 门外冷风凛冽, 吹得悬挂在屋檐上的灯笼不住摇晃, 悬挂灯笼的铁钩摩擦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层层叠叠的竹枝风吹动,一阵一阵的。
明容的心几乎要悬在嗓子眼, 喉咙也跟着微微发紧。
卫观澜沉默良久,忽而极轻的笑了声。
明容不知他笑什么, 也不知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对是错,试探着觑了他一眼。
正好与对方投到他身上的沉沉目光相撞。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如同沉寂潭水中的漩涡一般,将她卷入更加未知的处境。
明容抿了抿唇, 说:“长兄既然将我嫁给了韫郎,那我与韫郎便是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卫观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朝身后的凭几上靠去,合上眼眸。
明容以为他这是肯定了自己的话, 又小声补充, “若韫郎遭遇不测,我的下场也不会好。”
她想多余的话也不用她和长兄多言, 对方读的书比她更多,自然清楚失去倚仗的皇后会面临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我会保你周全?”卫观澜指尖略有些不耐地在凭几边缘轻叩。
他原以为明容今夜是为了她自己而来,却没想到, 说了半天,是为了萧韫。
明容本想说怎知他这句话有几分可信,纠结片刻,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道:“我记得的。”
卫观澜重新睁开双眼,凝视着她,道:“小九,你姓卫,而我是你的长兄,我们始终才是一家人。”
“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么?”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卫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明容唇瓣翕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下一瞬,她听见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身边的烛影轻轻扑动,随之而来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至于萧韫,他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这声自明容头顶落下来,她扬起头,只见卫观澜缓步朝她走来。
对方眉心敛着,她不由得朝后退却两步。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她后退的动作,这让他想起了那日在长干寺,明容明明也中了迷药,柔弱无骨的手抵在了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外推的动作;
想到了这段时间,她在宫中数次躲着他的动作;
想到一遇见他,明容就要退避三舍的动作。
而她也只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软下声音唤他“长兄”,其它时间都是极其客气疏离的“令君”,对萧韫则是“韫郎”叫得熟练。
他的心头阴云密布。
忽而想起了当日在宣武场,与萧韫一同射猎时,对方笑着说与明容如何的两情相悦、如何呵手问答、如何依偎灯影中、如何赌书泼茶,当时他只当听过便罢,如今再想起来,涌上心头的情绪,他一时竟说不出是不甘还是懊悔。
是懊悔自己曾冷言冷语,一手将明容推开,推到旁人怀中,还是不甘于萧韫一个将死之人,竟也可以拥有这么多?
将死之人。
卫观澜心头一松,他望着明容背后的那扇木门。
那道被自己连日以来压在心底的声音此刻又回响于他的脑海中。
“今夜没有外人所迫,没有所谓的迷香,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如今你权倾朝野,即使就此将她困在你这里,她又有什么办法?萧韫那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办法?”
“将她困住,去做你那日没有做完的事情。”
明容当然不知卫观澜沉默的这段时间,他都想了些什么,只是看见对方靠近,便想到了自己那日被抵在门背上的狼狈处境。
她的步子艰难后退,慌乱之中,有点口不择言,“长兄若不愿帮我与韫郎,我也理解,我自己回去就是,便不在此处浪费您的时间。”
说出来后,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这话,似乎带了那么一点赌气的意味。
她与长兄之间的界限,似乎不是那么分明了,她心中更加不安。
从前她不正是因为对方一点无意识的施恩,就误会对方或许对她是特殊的么?
卫观澜被她这番话唤回了神识,心中暗骂自己当真是畜生不如,竟会有那样龌龊不堪的心思,他虽不太懂情爱之事,但也明白这种事情大约是要两情相悦的,自己这样强迫人之不愿,怎么对得起这二十年来所学习的君子之道?
见明容转身就要推门,卫观澜追问:“理解什么?”
明容的步子顿在了原处,闷声声音划清楚与长兄之间的界限,既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卫观澜:“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我也知道,可能我的性命与安危,于您而言,没有那么重要,长兄是大忙人,我说过的话、我的心意,可能您也无心留意,我在长兄眼中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我都明……”
“有区别。”卫观澜打断了她,徐行至她身边。
对于对方的靠近,明容脊背骤然一僵,下意识就要朝另一边挪动步子。
“你紧张什么?”卫观澜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又趁机同她解释了一直想解释的事情:“你放心,我很清醒,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迷香,那件事,是我一时昏了头,并非有意冒犯你。”
明容轻轻“嗯”了声,说:“不重要。”
她冒着宫禁、冒着大雪来找长兄,哪里是为了这件事?
此事过去这么久,她一点也不愿再想起来。
卫观澜听见她说“不重要”,心头似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打量着明容,惊觉对方说这句话的语气,竟然与自己分外相似?
越是这样,他才恍然,自己早在无意之间,无法纯粹地将对方当作一枚棋子了。
也是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有区别”的原因。
而此情此景,令他想起了明容出嫁前无意间撞见他和方俞谈论赐婚圣旨的事情,他将人叫进来摊牌的那一夜。
不过当时是暮春雨夜,如今是大雪连天的深冬。
明容当时似乎哭得泪眼朦胧,嗓音哀哀,同他说,她有心上人。
他当时极度不耐烦,随口就吐出一句“不重要”来。
到了此刻,他像是与当时的明容有一点感同身受了。
原来,他当日随口说出的话,竟如此伤人么?
然他又忍不住想,明容当时所谓的心上人是谁,当真是萧韫么?
从前他希望那个人是萧韫,如今却如何也不希望那个人是萧韫。
或许,可以借今夜,旁敲侧击出她的心上人是谁。
“好,那就谈你觉得重要的事情,”卫观澜瞥明容一眼,见对方的眼神半分也没有分到他身上,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为今之计,你尚有一条路,可以将这盘棋盘活。”
明容眸光闪烁,重新仰头望向他,问道:“什么办法?”
“他之前下旨将琅琊王妃母子传入建康,让琅琊王世子认在你膝下,无非是想让你在名义上有一个孩子,让自己孩子继承皇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那对母子殒命也无所谓,只要你再有个孩子,也是一样的。”卫观澜平声道。
明容思索着他这话中的意思,问道:“长兄的意思是,重新过继?”
她将如今大梁宗室中的形势盘算一遍,颦眉道:“只是琅琊王妃母子遇害,很明显是郗家那边的手脚,即便我重新物色人选,只怕也不会有比已故的琅琊王世子更加合适的人选,剩下的亲王都在人世,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从封国到建康,路途遥远,若郗家想故技重施,我在建康,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我说的人选,就在建康。”
“就在建康?”明容揣摩着他的意思,以为是自己想漏了谁。
卫观澜道:“你腹中所出的孩子,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太子。”
明容有一阵的愕然,如今萧韫病重,孩子哪里是她说现在怀上就能怀上的?然下一瞬对方说出的话,更是令她惊骇不已。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借种生子。”
“借别的男子的种,怀上萧韫的孩子。”
他逼近明容一步,道:“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一点也不重要,只要他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姓萧,父亲就是萧韫。”
只要她所说的心上人不是萧韫,那么他一旦说服,就会知晓她的心上人是谁。
明容连连拒绝,“不,这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卫观澜反问。
明容躲开卫观澜的视线,道:“韫郎待我如家人,我不能,不能做这样对不起他的事情,这个法子,万万不可。”
家人?原来,她将萧韫看作家人?
原来,她当时口中的心上人,当真不是萧韫?
卫观澜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
明容小声道:“即便是寻常夫妻,在丈夫在世时,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要遭人唾骂、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况,我还是皇后,此时一旦败露,我就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她知晓礼义廉耻,绝不能做这样有违道义、有悖伦常的事情。
卫观澜为她定心,“我当然会将此事压死,人选我不会强迫你,你自己挑,你从前不是说你有心上人么?我给你机会,与之春风一度。”
当然,等他知晓那个野男人是谁后,他不会留下那个野男人的性命。
“我,我……”明容的心剧烈不安地跳动起来。
借眼前之人的种么?未免太过荒谬。
“等你有了身孕,我自然会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为新帝,拥立你为太后,往后有我教养孩子的功课,如我方才说的那样,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为了让她宽心,卫观澜甚至为她打算好了所有的事情。
明容一时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只匆匆背过身去,道:“还请长兄慎言,我,我当日所说的心上人就是韫郎,”她急中生智,搬出了沁园的一面之缘,“未出嫁时,我曾在沁园与韫郎有过交集,不过当时他用了化名,我也一直没有将他往当今天子身上联想。”
她背对着卫观澜,自然也就没看到,她说出这话时,卫观澜的脸色如何沉郁。
“如此么?倒也没关系,那就在建康挑个别的男子,将与他的孩子当作与萧韫的孩子便是。”卫观澜语气散淡。
他再次绕到明容身前,道:“当然人选上,我定然也不会委屈你。此人定然身长八尺、形貌昳丽、貌比宋玉,聪慧敏捷、学识过人,才比曹子建,这样日后的新帝,我教起来也称心如意。”
说完这些话后,卫观澜也有一瞬怔忡。
他在无意间加的这些限制条件,不正是他自己么?
他眉头紧锁,后悔于他的言辞轻浮。
他不免诘问自己,他都说了些什么?怎会有如何无耻的想法?
他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那日在长干寺差点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还不够,如今竟然借策划之名,行要挟之实。
他想到了自己曾斥责早已逐出家门的七郎的话——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有辱门风、不配为人!
自己这样无意识间自荐枕席的下贱之举,与当日的七郎有何分别?
但更加令卫观澜自厌的是,他竟然有那么一些理解了七郎?
理解了七郎所说的他才是最应当和秦娘子厮守的人。
他闭眼复睁眼,驱散了自己心头这层无耻到极点的想法。
明容被迫与他目光相撞。
建康才学出众的子弟的确不少,其中也不乏相貌堂堂之辈,但若说貌比宋玉、才比曹子建,许是她孤陋寡闻,她只能想到眼前之人。
但这是万万不能的。
她掐了把自己的掌心,长兄想必也只是随口一说,为了让她在这件事上妥协,绝不可能说的是他自己。
明容深吸一口气,道:“还请长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观澜见她坚决守着萧韫这么个病体支离的人不放,唇边扬起一道冷笑,也不再坚持说服她。
他太清楚,他这个妹妹,既固执又倔强,这么劝她,反倒会让她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不如换种方式,“小九,你今夜来找我,路我给你指出来了,也答应会给你物色人选,解决你的一切后顾之忧,至于选不选,你自己考量清楚。”
“即使我现在帮你拦着九江王入京,但臣心、人心皆不可违逆,萧韫的身体如何,你想必比我清楚,你若是膝下无子,等他真正驾崩那天,任谁也无法阻拦九江王入京继承大统,那时你的处境,与现在是一样的。”
明容闻言,心底一沉。
她冷静了一些,也承认长兄言之有理,若她没有子嗣,被幽禁这件事,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的后背虚汗密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卫观澜也没有再催她,只是转身为她沏了杯热茶,将杯子朝她递去。
明容尚且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没有拿稳茶杯,茶杯掉落在地上,茶汤也洒在卫观澜衣袖上。
她慌忙从怀中取出手帕,要将他衣袖上的茶汤擦干净。
卫观澜低眸睨着明容的动作,他素来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此刻本该撤回手的。
可他却难得屏息凝神,一时竟也分不清,手帕与她的指尖,哪个更加柔软。
明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上,手腕一僵,意识到这不该,于是随意将手帕塞进他手中,让他自己擦干净。
卫观澜盯着自己手中的绢帕看了会儿,好整以暇地擦干净手上的茶汤,却也没打算将手帕还给她。
明容的思绪一时断了线,也就忘了要回来,她脑海中一团乱麻,只道:“长兄今日的话,我会再想想的,过几日,想好了我会告诉你。”
卫观澜将那枚手帕收回袖中,温声道:“好,我送你,明日我会去中书省。”
推门而出时,外面仍旧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方俞适时地上一把伞。
卫观澜撑开伞,笼罩在他与明容头顶,伞面稍稍朝她那边倾斜。
明容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从临竹居到卫宅门口,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明容止不住想,长兄所说的,当真就是她的最后一条路了么?
她不能接受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做那种事情,当然,从人伦上讲,也不能与长兄那样……
但她想到了另一条路——若是她此刻假装有孕,再着人暗中去建康找寻月份差不多的婴孩,等到之后,将其接入宫中,声称是自己的孩子,便可瞒天过海。
长兄有一句话说得对,只要是她的孩子,那就是萧韫的孩子。
他认为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萧韫不重要,但孩子的母亲是不是她,同样不重要。
长兄也会辅佐这个孩子。
是以,翌日下午,她便放出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很快也就传遍了三省九寺。
方俞对此信以为真,同卫观澜道:“皇后娘娘在这个时候有孕,也就不用过继了,郗公那边想必也无话可说,待孩子降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对您而言,实在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对此颇为震惊,明容从未暗中与他通信,且他观明容昨日的反应,绝不像是有孕。
他摁了摁眉心,问:“去查一查,皇后近日都和什么人有往来?”
他必要揪出那个野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