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52 是他咎由自
这样的身体反应他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前偶尔出现,也不过是淡定地换一身衣裳、换一床被褥,但这一次, 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感到无比的恶心, 这样的梦他是第一次做。
他恨自己做了这样可耻的梦, 恨自己竟然将梦中的诸多细节记得无比清楚。
他从来自诩冷静自持, 然近来, 他的情感却一次次地想要压制过他的理智,想要拉着他堕入不该沉沦进去的情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像自己曾经最厌弃的人一般, 学会用“情”字,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当真要变成自己曾经最为鄙弃的人么?
即便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在刻意压制,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于那场梦,甚至想永远醉倒在那场梦中不要醒来。
梦中温香软玉在怀,怀中人媚眼如丝, 几乎要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水。
欲望几度要将他湮灭。
然他清楚,欲之发端, 情也。
若是没有一丝半毫的情,又怎么会有欲?
若他对明容当真没有不该存有的情, 又怎会对她有欲?又怎会在梦中也迷恋于她?
而这样的特殊, 这样一生只能许给一个人的情,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存有的?
是因这几日软禁明容, 能与之朝夕相处,共同用膳、教她写字,如同夫妻那样生活么?
还是因之前明容深夜回家来找他,他怀着卑劣的心思, 提出让她借种生子,甚至暗中同她自荐枕席?
还是因当日与明容误闯了那间点了催情香的禅房,将她抵在禅房的门背上,差一点就在佛门重地趁人之危,对明容行了不轨之事?
或者是更早,早到他不希望明容怀上萧韫的孩子,在秋狝中不希望明容去找萧韫,哪怕明容说萧韫使她的夫婿。
卫观澜闭上眼睛,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即便他能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脉联系说服自己忽略兄妹这层障碍,又如何能忽视她如今是旁人之妻,且有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试探不出来的心上人?
然事情走到这一步,恰恰是他咎由自取。
所谓种因得果,是他当日亲手将明容推了出去,将她嫁给了萧韫。
明容抗拒过、争取过,然而他都忽略了。
以他当时的权势,卫家女嫁入宫中做皇后,于他而言并非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即使萧韫当时点名要娶明容,只要他不同意,这个婚就不会成,甚至在东窗事发之后,明容出嫁之前,他都有无数次机会,但他都错过了。
他曾经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忽略了如今他最看重的人的心意。
悔意、愧意、恨意相继涌上他的心头。
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忘不掉梦中那张脸。
曾经每一次他所鄙夷的人,而今仿佛都站在他面前,或指责、或嘲讽、或讥笑着他。
他承受着这些,却没有半分想要逃避的意思。
这是他应该面对的。
“笃笃笃。”叩门声从外面响起。
“郎主,到了入宫的时辰了。”方俞按照惯例在外面提醒。
卫观澜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随口应了声,找了一件崭新的亵衣换上。
方俞带着侍从进来侍奉他梳洗时,他扫了眼自己的床榻,吩咐道:“榻上那身寝衣与被褥,悉数烧掉,不必再留。”
下人不知为何,只低声应是。
入宫之前,卫观澜让方俞拿了个匣子进来,将自己枕边放着的明容的那只发簪放了进去。
到明容寝殿时,青芜正好在为她梳妆。
通传声次第响起,青芜也放下为她描眉的烟黛,转身过来,屈膝行礼。
明容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听见,又或者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到来。
明容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反正两人之间早已在昨日撕破脸,卫观澜软硬不吃,无论她怎样对方都不肯放她出去,既然如此,她自然也没有应付他的必要。
卫观澜同青芜吩咐:“回去永安殿一趟,让人将永安殿上下收拾干净。”
明容不解其意,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听见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心中止不住的紧张,搭在双腿上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裙子。
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合上。
“我想,我与您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了。”明容直直望着镜子,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进入铜镜。
从宽大的袖子到腰间革带,到完整的身影。
然对方对她却没有半点冒犯,只是淡定自若地将一枚精致的匣子搁在她手边。
“这是什么?”明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匣子。
匣子中躺着一支粉珍珠发簪,底下垫着一枚折叠得整齐的手帕。
都是她的东西。
卫观澜行至她身边,道:“是从前无意间从你跟前拿走的东西,到底是女儿家的私物,我,不便多留,昨夜在屋中看到,今日来物归原主。”
明容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不免一愣。
怎的一夜未见,卫观澜像是变了个人?
这两样旧物,她一直都知道被卫观澜拿走了,可先前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也没有主动同他要回来,没想到,对方今日竟然主动将这两样东西都归还回来了。
还回来也好,也算两人之间,就此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纠缠,一切都应当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呢?她也不用再接受道德与人伦的拷问。
卫观澜匀出一息,又说:“今日早膳之后,我会撤掉侧殿外面的所有的宫人,你可以重新自由出入,无论是像以前一样回到永安殿居住,还是为了方便继续留在此处,都是你的自由。”
明容虽讶异他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但也只是面不改色得儿应了声“嗯”。
本欲伸手将匣子里的那枚簪子取出来,重新收回自己的妆奁中,对方却先一步拿起了簪子。
匣子算不上大,拿取簪子的时候,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相触。
如同于指尖上点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
明容先一步撤回了手,问道:“这又是做什么?不是说还给我么?”
卫观澜道:“放心,我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看见你今日的衣衫,配这枚粉珍珠簪子很是合宜,帮你簪上。”
说着拿起那支簪子在明容的发髻上比对着位置。
明容瞳孔一颤,绾发戴簪这样的事情,萧韫都不曾同她做过。
她清楚,这样亲密的事情,于女子而言,除了侍女与母亲,也就只有丈夫可以做,可当对方拿起自己的簪子时,她竟然在第一时间没有拒绝。
定然是因为不想激怒对方,不想让对方收回放她自由的话。
卫观澜无意间抬眼,对着铜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只一息,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纵然已经很久不曾看见过自己的脸,也不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愿照镜子。
尤其是在昨夜做了那样的梦之后。
从前不愿看见自己的脸,是因为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想起母亲当年的怒叱与厌嫌。
如今看到自己的脸,他只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在低垂下眼睛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青芜放在留在明容手边的那支烟黛。
他忽然很想在为明容别完簪子后,拿起那支烟黛,替明容描眉。
张敞替妻描眉的典故他当然知晓,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有这样的想法。
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
只专心盯着明容的发髻,对着镜子寻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将那枚簪子别进去。
别簪子这件事情做完,就当是他最后一次冒昧,最后一次僭越,最后一次糊涂。
簪子稳稳插进发髻中,明容再也坐不住,敛衣起身,道:“可以了。”
卫观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今日入宫早,我还不曾用过早膳。”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只背过身道:“让尚食局的人做好送到您的值房便是。”
正说着宫女们推开门,将备好的早膳呈了上来。
明容坐在案前,看见宫女们摆了两幅碗筷,蹙眉看向卫观澜,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道:“许是这几日她们都是这样准备的,我也忘了交代。”
明容对此默然以对,没有刻意赶他出去,只用汤匙轻轻搅着盏中的甜粥。
卫观澜轻轻弯唇,坐在明容对面,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肴。
明容愣了下,当作没看见。
卫观澜道:“说来从前也是我没做好,这段时间才慢慢摸清楚你的口味。”
明容眼睛也不抬,回了句:“食不言,寝不语。”
卫观澜所有要说的话,顿时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他一直所信奉的君子之道,是他惯来约束自己的信条。
两人最终还是沉默着用完了这顿早膳,明容许是心情好,早膳用了不少,但直至宫女来撤掉残羹,她都没有动卫观澜最开始夹到她碗中的那口菜,又被宫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搬回了永安殿。
虽则永安殿离显阳殿会远一些,并不方便照料萧韫,但她实在不愿时时刻刻活在卫观澜的眼皮子底下。
他如今虽然撤掉了门口的人,但说不准哪天又会找一个新的借口将她重新软禁起来,倒不如直接搬回永安殿,永安殿是内宫,也不是他能这般轻而易举、堂而皇之就出入的。
相比于被软禁,她宁愿平日多跑几趟。
在永安殿安顿好后,明容去照看萧韫,正好遇见李烬来同萧韫奏事,她想萧韫应当是醒着的,在去见萧韫之前,她让李烬暂且留步。
李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明容记挂着萧韫,暂时也没时间同他多言,不过她出来的时候,的确见到李烬不曾离开。
“皇后让臣留下,是有事?”李烬轻轻挑眉。
明容同他开门见山,“先前一直想同李统领说当年废太子的案子,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李烬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怎么?皇后真能狠得下心对你们卫家人动手?”
明容缓缓摇头,同李烬道:“那日我并没有将一切如实告诉李统领。实则,当年薛家被牵连的许夫人,正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卫家人。”
李烬很快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当年是先怀上的人,后被带回的卫家?”
他望向明容的眸色渐渐复杂起来。
难怪当时他第一眼见到明容,便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不曾想,冥冥之中,他们竟然是一样的人。
明容肯定了他的猜测,“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么?”
李烬对此不置可否。
明容压低声音,“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明容道:“我现在还是皇后,手上有玉玺、凤印,我可以推动重查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为我们沉冤昭雪,但我需要你站到我这边来,无论是陛下在世,还是之后。”
李烬好整以暇,“卫相呢?他知道你打算重查当年旧案么?”
明容眼睫轻轻扑闪,“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他知道。”
李烬笑了声,留下一句“我会考虑的”便离开了。
明容不知他的意思,但也清楚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也希望萧韫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
卫观澜与明容分别后,也并没有回中书省,而是去了一趟长干寺。
是之前让下令让长干寺查那个叫忘尘的住持一事有了结果,他当时预料的不错,忘尘不仅没有在男女一事上与俗世了断,甚至多年来,还借着掌管寺中账务的名头,贪敛香火钱,在外面购买宅院与田地,更与朝中一些其他的官员私相授受,有财物往来。
了解完具体情况后,卫观澜让人暂时将忘尘先带入廷尉寺,打算回去之后根据他的口供一一审查这些贪腐之事。
时至二月初,长干寺中的迎春花渐次开放,淡黄色的小花缀在枝头,带来浅淡的清香,风拂过迎春花丛后的柏树,带动柏树上的红绸缓缓飘荡。
红绸上大多是希望自己或者家人可以度过灾厄、平安长寿的愿望。
卫观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望着那丛迎春花,望着身后飘动的红绸,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在除夕夜捧着一枚香囊来临竹居拦自己的女娘。
当时明容似乎也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为图喜庆,发髻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得乱飘。
她就是这样如迎春花般绽放在冬末春初,花瓣微小羸弱,却半分不畏惧料峭春风,坚强地捱过了这许多年,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起眼,如果不注意,就会在人群中忽视,没有梅花那样在风雪中绽放的独绝,好让文人骚客自喻欣赏,也没有桃花那样多姿明艳,但一直以来都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维护着自己的自尊。
她当时说,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卫观澜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这些年他收到过太多贺辞,在会稽精舍求学时,同窗贺他早日出师、学富五车,后来入朝为官,同僚贺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青史留名,文章华丽精致,骈骊对称。
好似从来没有人这样真挚朴素地祝贺过他。
那时女娘应但是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手接过了香囊就让明容离开了。
他曾经嫉妒过萧韫可以拥有明容的关心、体贴与温柔,可如今才知,他早就拥有了这一切。
顿悟的同时,又难免叹息与愧悔。
痛心于当时没能珍视明容心意的同时,他忍不住追忆,也希望能挽回。
然一旦有这样的想法,世俗与道义,就如附骨之疽一样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他清楚明容正在查当年废太子一案,也知道她想为家中沉冤昭雪,知道她不会冠着与自己相同的姓氏一辈子,她迟早会找回自己的名姓,而真到了那时,他与明容之间,连这样表层的兄妹关系都不能再维系。
想起那日他要靠近明容时,对方说不要让她恨他一辈子。
若他真纵容着自己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可能还是会冒犯明容,届时两人没有了这样“亲缘”,就只剩下决裂一条路。
他不愿与明容走到那一步,他还是想与明容有一点关系,在她找回自己的姓氏之后,希望她可以念着往昔这一点兄妹之情,不要彻底与他断绝关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回挽之机么?
卫观澜想,或许还没有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
听见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卫观澜回望一眼不远处的高大佛像,原路折返回去,找了寺中方丈。
他同方丈提出,自己想要皈依佛门,在家作为居士,从此之后,受佛法约束,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不碰男女之事。
以此断掉自己对明容存有的那些不该有的欲念。
方丈意外于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也不曾多问,只和他说此事并不能在今日办成,需要他回去后先戒酒、戒肉、戒房事、焚香静心、尽量少沾庶务七日,七日后来到寺中接受皈依之礼。
卫观澜答允此事,又于佛像前深拜。
自从被卫观澜解掉软禁后,明容发觉一切与之前好似没有什么分别,她照常陪萧韫、处理政事,一边着手准备翻出当年的旧案。
而她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到来,甚至接连五六日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入宫,问及他,宫人也道他是称病在家。
起先她以为卫观澜又是给自己设了套,等着她妥协,但朝中一切平稳运转,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她便疑心对方是真的病了,于是命太医出宫去卫家替他诊病,太医回来说他是前段时间操累之故,让明容不必担心。
明容心想,她并没有担心,不过是顾全面子而已。
不曾见到卫观澜的第七日,她照例来显阳殿照料萧韫,但萧韫并没有在往日醒过来的时辰醒来,明容知晓这也不是定数与规律,心中却止不住地担忧和恐慌,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不,不好了娘娘!”高振匆匆进来。
明容立时从坐席上起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振同她拱拱手,道:“是九江王未经圣旨传召,私自回京,带着郗家的部曲亲兵,说娘娘祸乱朝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则是要逼宫啊!”
“卫相呢?”
高振道:“卫相今日仍然没有入宫,像是伤病未愈,也不知此刻是否听闻此事?只是事发突然,九江王带兵长驱直入,禁军副统领段绍正拼死抵抗,现在即便想要通传卫相,只怕也难以遣人出宫啊!”
明容回望了眼尚在昏睡状态的萧韫,同高振吩咐道:“李烬呢?为何是段绍抵抗?他作为禁军统领是干什么的?”
高振低头,叹息一声,“李烬像是,临时被九江王那边策反了,临阵倒戈向了九江王那边……”
明容一阵愕然,倒不是因李烬的反水,她知道李烬是反复无常的人,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他,一切都不过是与他做交易,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就是说,现在看来,是段绍带着自己手下的人,不但要抵抗九江王的叛军,还要抵抗李烬那边的人?”
高振点点头。
明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同高振安排一切,“让段绍那边尽可能抵抗,拖延时间,以及死守显阳殿,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闯入显阳殿。”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信长兄会不知道,不信他会袖手旁观。
毕竟他这些天独揽朝纲,九江王一旦上位,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卫家。
明容告诉自己,只要拖延到卫观澜来就好了。
郗家有部曲,卫家同样有。
明容焦急地在殿中踱来踱去,刀剑交锋的声音、杀吼声越来越近,打斗越来越激烈,说不害怕是假的。
九江王和郗家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要诛杀的就是她这个暂时摄理国政的皇后,一旦杀进来,她一定不会有活路。
从来没有碰过刀剑的她,拔出了萧韫殿中的那把天子剑。
天子剑沉重,通身以玄铁锻造,她一只手甚至难以提起来,只能拖在地上,任由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也不知,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挥动这把剑。
只知道,面对这场逼宫,自己是唯一没有退路的那个。
她的心砰砰乱跳,四肢也跟着发软。
她从来没有在这一瞬,想要立即见到卫观澜。
长干寺。
七日斋戒已过,今日一早,卫观澜便从卫家离开,去了长干寺,接受皈依之礼。
临走之前,他布置好了一切,同底下人吩咐,若宫中有异动,第一时间来通报他。
因他只是皈依佛门作为居士,所以也不需要剃度,只消请师、设坛、请圣、忏悔、受三皈依与五戒后,得到法号,便算礼成。
他平日常服大多是玄色,只有官袍是绯红色,是日因受皈依之礼,特意新裁一身白色素袍,静跪佛像前的蒲团上。
坛前供花果、净水、明灯,檀香袅袅升起。
寺中方丈站在一边念诵经文。
卫观澜按照佛礼忏悔,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三皈依的誓言念过一遍,方丈跟着打一次磬,念完两遍后,门外却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郎主,出,出事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皈依之礼进行了一半,哪里有中途断掉的道理。
“是,是九江王私自回京,带着郗家部曲逼宫,扬言要杀了皇后娘娘!”
凤眸倏然睁开。
方丈停下了打磬的动作,征询他的意见。
皈依礼后面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但明容那边迟则生变。
卫观澜,你是要守你的道心,还是要护她的安危?
他只问了自己这么一句,立刻做出了决断——暂停皈依之礼,先整顿人马,进宫平乱。
卫观澜来的时候,是乘坐马车而来,但眼下形式,坐车回去,显然来不及,他让方俞将车上的两匹马解下来,原地将车弃了,抄小路快马加鞭朝山下赶。
“家里部曲那边呢?通知了吗?”
“在来禀报您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只待您下去主持大局。”方俞回答。
卫观澜夹紧马腹,加快速度,朝山下而去。
他从未觉得长干寺离建康城这么远,也从未觉得建康城门离宫城这么远。
从长干寺到宫城,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自己还赶得及,希望明容不要出事。
宫中段绍按照明容的吩咐,一边死守一边保存力量,朝内宫退。
卫观澜带了卫家所有部曲,甚至调了京畿的府兵,一路杀回宫中。
叛军到了显阳殿外,明容没有躲在里面不出来的理由,就这样拖着那把沉重的天子剑到了殿外。
长风猎猎,敌我悬殊,九江王带着兵步步逼近,与护在殿前的段绍对峙。
明容一眼看见了九江王身边的李烬,她冷声斥责:“李烬,陛下与我均待你不薄,你却在陛下病重之时,做出逼宫这样的事情,你可还有半分君臣观念?”
李烬笑了声,“皇后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对陛下不利了,我要清君侧,不是弑君,”他语气悠悠,“再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奏效太慢了,我怎么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女人身上?很明显,良禽择木而栖啊。”
九江王提剑遥遥指着明容,“妖后卫明容,还不快快引颈受戮!”
明容提不起来那把长剑,就将长剑握在手中,拖在地上,“休想。”
她知晓今日自己大抵是死路一条,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卫观澜还没有过来,要么是他不打算插手此事,要么是被挡在了外面。
对于死,她当然是害怕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没能未父母沉冤昭雪,就觉得遗憾不已。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卫观澜带兵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明容。
素衫立在殿前,手中拖着天子剑,风吹乱她的鬓发,正与九江王等人对峙。
“卫相!”段绍看见卫观澜,立时喊出了声。
明容听见这声,睁开眼睛,朝一边望去。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九江王的人马在杀入宫中时便已折损不少,面对人数更多的卫家部曲,显然难以抵抗,很快败下阵来。
卫观澜大步行至明容跟前,俯首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明容喉中一阵哽咽,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对方素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鲜红血迹,大片大片,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眉眼间的神情是愧疚与担忧。
明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眨了眨朦胧泪眼。
高振在此刻出来,看见卫观澜,朝对方匆匆一拜,道:“陛下醒了,要见娘娘与卫相。”
卫观澜将手中的长剑丢到一边,随意在衣衫上蹭干净自己的手,等着明容先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
萧韫已经在高振的搀扶下坐起身,背后靠着软枕,目色混沌。
明容坐在榻前,握着萧韫的手,“叛军很快就会伏诛了,不会有事的。”
萧韫点点头,咳嗽了两声,同高振道:“把玉玺,拿过来。”
高振将玉玺交到萧韫手中。
萧韫看了眼卫观澜,语气有些虚弱:“见素你,来得正好,也免得我再通传一次。”
卫观澜同萧韫拱手,“陛下。”
萧韫很少在私下里同臣子自称“朕”,“今日传见素来,是为了和你托孤。”
“托孤?”卫观澜甚是诧异,萧韫没有任何子嗣,同他托孤,是要临时立太子么?
萧韫点点头,“朕这二十年来,只觉得无愧于天地父母,无愧于江山百姓,唯有一样,与皇后成婚不满一载,却让她担起了本不该她承担的重任,新嫁便要守寡,朕于心实在难安。”
他握着明容的手更紧,“朕也知道,朕与容娘没有子嗣,朕一旦驾崩,容娘这个前朝皇后不会好过,不论是过继宗室中哪个世子当新君,对方都有父母,都不会护佑好容娘的晚年,我也不想容娘替我殉葬,她尚且年轻,不该如此,而满朝之中,唯一会护着容娘,能护着容娘的,也就只有见素你这个长兄。”
他长叹一声,指着自己手边的玉玺,“为了容娘,朕要将皇位禅让给你,除了江山,也是希望你能替朕护好容娘,让她后面不要受任何委屈。”
当年他的皇兄因谋反未果被废掉太子之位后,不过多久,母后病逝。
三年之后,父皇选秀,新进来的嫔妃相继诞下皇嗣,然活到成年的,也不过他与九江王、襄阳王,九江王逼宫谋反罪不容诛,襄阳王又是个游山玩水的闲散性子,不堪大任。
他这段是病了,却也不是真糊涂到外面的动静什么都不知道,卫观澜权柄日重,郗太后因害明容流产一事也能被他暂时幽禁,大梁天下说是姓萧,实则与姓卫已然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从其他伯父一脉中过继,也不过是让卫观澜拥立个傀儡皇帝,同样把持朝政。
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未曾挑明,也不过是想做的体面一些。
卫观澜立时跪在萧韫榻前,“还请陛下三思!”
他知晓萧韫或许是相信他这个长兄会护着明容这个妹妹,可他对明容的心思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克制?如何只做明容的长兄?
作者有话说:
注:禅让剧情是参考了北周静帝禅位给隋文帝杨坚的史实,王朝末年,权臣当道,皇室衰微的情况下,一般来讲,禅位的确是最低成本的政权交接方式。架空南朝,也是因为这个操作在南朝政权更迭中属于基操,看到大家疑惑,作话解释一下。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