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皇后娘娘
指尖的温度印在明容的唇瓣上, 她藏在被衾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自己的袖子。
卫观澜是何时发现她是在装睡的?
她分明藏得很好。
然而她并不知晓自己攥衣袖的动作,透过被衾来看,甚是明显。
她当作对方在试探她, 并未应答。
卫观澜微微俯身, 轻按在明容唇上的指尖挪开, 又沿着她的眉眼轮廓一寸寸滑下来, 停落至她的鼻底, “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了,小九。”
此话一出,明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她在对方先前说出希望和自己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时,她屏住了呼吸。
察觉到对方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明容生怕自己继续装下去,对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观澜与她之间的距离,堪堪一尺。
明容轻缓地眨了眨眼, 做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陛下, 是刚到么?我睡得沉了,都不知道您来了。”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卫观澜收回指节, 食指与拇指摩挲两下, 好整以暇地望着明容,“是睡得沉了, 连自己下令不让任何人进来的话都忘了,睡得沉到睫毛那会儿都在轻轻颤抖,是不是?”
明容在脑海中飞速寻找措辞,急中生智:“也许, 也许是做了噩梦,将醒未醒之故。”
“哦,什么噩梦,说来听听?”卫观澜倒真摆出一副耐心倾听的兄长模样,还往明容身边挪了挪。
对于他明显的逼近,明容下意识地往床头靠,脑袋却不慎磕到了床头的柱子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卫观澜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揽过她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怀中,“磕到何处了?”
明容当即要从他怀中挣出去,却挣脱不得,她被按在怀中,看不见卫观澜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顺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慢慢下滑。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闺中时,当初还恋慕卫观澜时,做的那个梦。
梦中对方就是让她靠在怀里,又用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缠绕着她的发丝。
当时从梦中惊醒时,她既不舍又觉得羞耻。
如今这件事当真发生,她却没有半点当初的感受,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甚至算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何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他不是从前最是自矜冷情么?
甚至她从宫人口中听到的,也说他是处事公允的贤君、仁君,为何偏偏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这般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乱动什么?”
明容抿了抿唇,回答:“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不妨事的,我染了风寒,仔细将病气过给您。”
卫观澜到底不愿将人逼得太紧,看见她两次三番地要从自己怀中挣脱出来,遂松了手,又问:“太医说,小九你是忧思过度又受了凉,忧思什么?萧韫么?”
明容知晓自己若是不答话或者否定,对方定然会不依不饶,遂道:“是,时常想起韫郎离世的那天,他离世已经差不多一月,再过不久好似就要下葬了,他便托梦给我,说,希望我可以送他最后一程……”
卫观澜望着明容,语气故作为难:“按照礼制,先帝崩逝,其所有后妃都不得送其至陵寝,这怕是有些难办。”
明容垂眉敛目,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这不符合礼制,可万一呢?万一对方心情一好,就允诺了呢?
毕竟借着送萧韫至皇陵是她近来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离开宫中的机会,只要能离开宫中,离开建康城,去皇陵的路上野旷天高,她与青芜,总有办法逃离。
从前是想着给家中沉冤昭雪,一直不愿放下皇后的位子,想着多少可以当作一点筹码,可如今父母沉冤昭雪,父亲追封,母亲早在萧韫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被追封了陈国夫人,她也再无抱憾,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
与其在宫中迟早反抗不了卫观澜被其强占,等他新鲜感过了被抛之脑后,在宫中屈辱地过完一生,不如重新换一个地方,她与青芜从小自力更生,当皇后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也不过一年多一些,她相信,若是换一个地方,自己也很快能够适应,能够活得很好。
卫观澜看着她犹豫着咬唇的神情,一手搭在她的肩头,笑了声:“不过,礼制是礼制,人情是人情,也不算什么大事。”
明容希冀抬眼:“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让我为韫郎送棺至皇陵?”
卫观澜凝视着她含着水光的双眼,吐出一句:“可以考虑,看我心情。”
明容飞快垂下眼睫,“我,我知道了。”
有了卫观澜那句话,后面明容不曾在明面上像从前那样反抗过对方,即使她不喜欢被对方触碰,但想着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只要能离开,也就是这几日了。
若是短暂的妥协,能换来往后几十年的自由,她也不是不能忍受。
萧韫出殡的前一晚,她和青芜仔细对照了出逃的路线。
她因为身着斩衰麻衣不好藏东西,但青芜可以,提前准备了足够的金银首饰、还有小数额的钱帛带在身上,以防后面的不时之需。
她看过舆图,从建康外城到萧韫一登基就为他自己修的陵寝之间,有将近三十里,中途会经过栖霞山,以山体作为掩藏,便可至渡口。
从渡口乘船沿江而上,等离建康远一些便可看情况找个地方下船。
而今乱世,北燕和大楚之间时常交战,她身上带着足够的钱帛,到了小地方后,花钱买通当地办差的小吏,为她和青芜伪造一份过所和白籍,便可在此地安顿下来。
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若卫观澜对她只是一时新鲜,大约也就是装装样子找一找,便作罢了。
从此之后,他们之间便再无任何干系。
一想到这里,明容心中难免窃喜,然窃喜之后,又总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不安。
她也只当自己是怕翌日的出逃出现差错,又仔细想了还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好提前做应对。
卫观澜最终允了明容去给萧韫送棺,祠部的朝臣起初颇有微词,认为这不合礼制。
对此,卫观澜只道明容第一是前朝皇后,第二是他的妹妹,无论是从缅怀敬重萧韫来讲,还是全了妹妹的一番心愿来讲,此事都合乎情理。
祠部的官员本也只是象征性地一劝,见新帝坚持己见,也就不再反对。
卫观澜虽不愿明容对萧韫这样一往情深,但他又何必太过在意?左右对方已经躺在棺椁里一个月了,无论如何,往后这么多年,明容身边都只会有他。
他也从未被断定过年寿不永,他当然可以一直陪在明容身边,而不是让她年纪轻轻便守寡。
他深谙若他这回阻拦了明容,此事反倒成了明容与他之间的心结,他也不是不能大度这么一回。
登基月余,卫观澜也该准备册封从前卫家的叔伯弟妹,出于孝道,他重新回了趟卫家。
老主君带着家中上下按照人臣之礼迎接,周全了应尽的礼数后,卫观澜去了趟明容从前住过的葳蕤院。
院中有匠人在施工,卫观澜便问为何突然翻修此处。
匠人战战兢兢地回答:“是前日夜里一场大雨,风掀翻了屋顶,老主君便让小人们来将屋顶修补好,免得坏了府中风水。”
卫观澜点点头,余光扫到一只木箱子,又问:“此为何物?”
匠人道:“是从放废旧物品的柴房里清理出来的,小人们不敢乱动。”
方俞会意,蹲下身将箱子打开。
箱子上虽有一只锁,但下雨后又晒过,也并不牢固,即使没有钥匙,也能轻易破开。
卫观澜本以为是女儿家的私物,但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一堆石料、石臼、木杵,还有许多打磨了一半的棋子。
明容做这些做什么?
卫观澜心中疑惑,从当中捞出两枚棋子置在掌心。
石料算不上很珍贵的料子,胜在质地莹润,棋子边缘磨得也不算特别光滑,应当是还没来得及进行最后的细化,背面还有些凹凸不平,他将棋子翻了个面,才发现上面并非是没有打磨光滑,而是篆刻出来的浅纹。
仔细辨认后,卫观澜才留意到,上面是一个“澜”字。
他忽然想起,去岁他生辰时,明容已经是皇后,让人送了一套琉璃茶盏出来,是宫中比较常见的款式,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
他问及明容时,对方只说先前准备的不太合适,后来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更精致的,他当时也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到手中的这几枚棋子,卫观澜后知后觉,他手中的棋子,或许就是明容曾经要准备给他的生辰礼物。
亲手篆刻,难怪她当时手上有那么多的伤疤,又难怪她当时练字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所以都是因为在为他篆刻棋子时,手受了伤?
至于为何不送出去,是否也是得知了自己那时将她当作棋子?
卫观澜的心尖蔓上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实在是愧悔于自己当时的自傲与淡漠。
没有关系,即使不知道有这副没打磨完成的棋子的存在,他也是决意要永远的弥补他之前对她的亏欠的。
然而看到手中的棋子,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澜”字,他心中又不免涌上一点猜测。
是不是,明容曾经对他,也有一点不同于兄妹的情意?
毕竟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血脉关联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
从长干寺方丈口中听到的明容为他祈福的事情、明容送他的香囊都可以印证他的猜测。
香囊是女儿家的私物,怎能轻易送人呢?
他不能确信是否是与他一样的情意,但也足够满足。
他们本可以永远在一起。
只是错失了从前,而今他与明容之间再无阻隔,当然可以将当初的遗憾悉数弥补。
他有足有的时间,让明容看到他对她的心意,让明容回到对他百般依靠的从前。
卫观澜缓缓收拢掌心,唇边勾起一点轻笑,让方俞带人将那只箱子,还有明容在葳蕤院中所有的旧物都带回宫中。
这副棋子没有刻完也没关系,他会将剩下的一部分,亲自刻完。
这也是他和明容之间共同的联系,不是么?
然而回到宫中不久,却有禁军慌慌张张来报:“陛,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失踪了!”
卫观澜倏然抬起眼。
禁卫道:“从先帝陵寝出来后,娘娘说要更衣,小人们只能暂时回避,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吧人影,去找娘娘时,才发现娘娘早已不在原处。”
失踪?
卫观澜不肖多想,便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捉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过所:魏晋时期的出行证明。白籍:东晋时,北方逃难过来的侨民的户籍,区别于本土居民的黄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