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鳏夫
卫观澜正在批奏章, 闻言,捏着朱笔的手一顿,拇指死死按在笔杆上, 竟然使得笔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眼前奏章上的文字在他眼前渐渐变成了一团虚影, 搅扰得他头脑昏花, 半晌, 才缓缓将朱笔搁在一边的笔山上, 抬起眼来。
方俞知晓卫观澜这两日因为明容的事情几乎茶饭不思,寝不安席,也猜出了卫观澜对明容绝非是所谓的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或者说是遵循先帝萧韫的遗嘱,但更多的, 他并不敢贸然猜测,更不敢过问。
故而只是将找到的沾了血的布料碎片双手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至一边。
被呈到书案上的布料是巴掌大的一片,边缘絮絮落落, 且裂痕并不规则,一眼便可以瞧出是被长着尖锐牙齿的凶兽撕咬所致。
布料上的纹样是宫中尚衣局所制的纹样不错, 这片布料的质地他也再熟悉不过,是明容中衣上的布料, 他时常经手, 不会不认识。
额际传来一阵隐隐的阵痛,喉咙中也宛若塞了什么东西一般, 如何也无法完成正常的吞咽。
那片布料在卫观澜的掌心被攥紧松开、松开复攥紧,重复多次,最后于他掌心摊开时,已然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中衣是贴身的衣物, 能被野兽撕咬成这般,大约是凶多吉少,又或者说,明容平安活下来的可能不足万一。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深山密林之中迷路,又遇到野兽,该如何脱身?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样的结果。
他这两日想过多次可能找到明容去向的可能,是在隘口、渡口、客栈,甚至还派人去萧韫的陵寝附近找过,唯独没有想到再次得闻她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竟然是天人永别,阴阳两隔么?
方俞见卫观澜沉默了太久,没忍住悄悄抬眼,想要觑一眼他的神情,只见他闭着眼睛,眉心紧蹙,可以判断出他此刻应当是极为痛苦的。
良久,卫观澜终于睁开昳丽凤眸,“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明容会这般殒命。
方俞才要领命退下,却见卫观澜按着书案敛衣起身,“这片布料是在何处找到的?朕亲自去找。”
方俞起初愣了下,但想起上次卫观澜下旨封锁隘口、渡口,又在一处野渡边找到明容,不惜自己跳河也要将人捞上来,又将人带去了温泉别院,共处一室一整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只朝卫观澜抱拳行礼,应下此事。
卫观澜换了便装,到宫中止车门时,吕平早已吩咐少府将马匹备好恭候。
他二话不说,挽辔上马,点了数十亲卫,让方俞带路,一路纵马朝城外而去。
城门戍守的禁卫看见一行人,连忙从瓮城处让开,三四个人将城门打开。
城门口等候盘查的与这两日因为身份可疑被留在城中的,见卫观澜就这样张扬无比地出城,心中不满,才要同守城的禁卫理论,身边有眼力见的人拉住了他们,指了指跟在卫观澜身边的方俞,“你疯了吗?你没看见那位身边的是谁?哪里是我们可以比较的!”
卫观澜、方俞一行人出了城门口,城门又像方才一样被关上,瓮城外又围了一堆禁卫,吆喝着让等待盘查的人都排好队,一切都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方俞将卫观澜引至找到撕碎布料的地方,是一处看不出深浅的悬崖,许是因为空中有云雾盘旋。
仲夏时节,草木郁郁青青,金乌隐没在云层中,但日光却烤在背上,树丛中的蝉此起彼伏地鸣叫,扰得人更加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方俞指着一处明显的塌陷,“陛下,此处突然从中间断裂,与两边形成了明显的分裂,可以推断出应当是有人失足踩空,从此处掉了下去,同时崖壁上也挂着零星的碎布片,但位置刁钻,不好落脚,不好取下来。”
卫观澜从怀中取出方俞呈上来的那片带血的布料,“这片呢?是在何处找到的?”
方俞低头道:“是从悬崖底部的废墟中找到的。”
“带路。”卫观澜言简意赅。
方俞领着几个禁卫在前面开路,拨开杂乱丛生的荒草,沿着一条窄小的羊肠小道下坡,“陛下当心踩空,此处地势复杂。”
卫观澜颔首不语,心中想的是明容到底是到了何种境地,才会来这么偏僻、地形地势这么复杂的地方。
很快沿着陡峭的山坡到了悬崖下,一眼可见一只醒目的包袱,旁边还零零碎碎地挂着许多衣物的碎片。
禁卫们很有分寸地未敢往前一步,留在数尺之外。
卫观澜撩起衣袍,蹲下身,拨开包袱时指尖微微颤抖。
包袱也被撕烂,旁边是一些零星的干粮碎屑,包袱中躺着的是一些女子的换洗衣物,还有部分金银,金块上带着野兽的齿痕,却没有被衔去,显然是这些东西对于野兽而言,并没有用处。
手边荒草上还站着斑斑点点的暗沉血迹,血迹一路朝林子更深处蔓延去。
卫观澜勉强定了定神,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去,但血迹越来越淡,到最后趋近于无。
方俞在他身边补充道:“陛下,此处是今日一早才找到,但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更多的痕迹也无法找到,想来是被雨水冲刷走了。”
卫观澜面色沉郁,“还有别的痕迹么?”
方俞踌躇片刻,“有,找到几节骨头,但无法分辨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
卫观澜扫了一眼方俞手中捧着的两截白骨,只一眼,就撤开了眼神。
从前几次经历战事,白骨尸骸他见过得再多不过,但一想到这两节白骨可能是明容身上的,他心中便若千针穿过。
他本欲告诉自己,只是一些零星的物件,并不足以证明明容一定遇害了。
但一转头,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截红绳。
红绳上编织的纹路与打结的方式他很熟悉,与之前明容为他系香囊时挽的绦带一致,这一定是明容的东西。
指尖摸索过红绳上的纹路,他认了出来,这是明容脖颈上所佩戴的那枚玉坠上的红绳,玉坠的来历明容同他提过,是当年许娘子病逝前留给明容的,明容素来十分珍惜,沐浴时也不愿摘下,如今玉坠不见踪影,只有一截断裂成两半的红绳。
这两日隘口、官渡、野渡还有京城并京畿大大小小的客栈他都盘查过,没有任何明容的踪迹,偏偏在悬崖下找到了明容最贴身的东西,还有金银细软,她若真打算逃离,当今世道,做什么都离不了钱帛,不会丢下钱帛不要。
即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容发生了意外这一猜测。
卫观澜大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天上流云的位置迅速变化,很快天色被浓云遮蔽,天边隐隐传来闷雷声,不过几息,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了下来。
手上先前烫伤的地方一经雨水浇淋,鲜血很快渗透了手上裹着的细缯。
视线变成了朦胧一片,再睁开眼,眼前只白茫茫的一片。
回宫后,卫观澜没有传太医,也没有管自己手上的伤口,只让吕平搬来几坛酒,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
素来最注重端庄体面的人,此刻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凭几上,神情落寞。
手上有伤后,太医也嘱咐他,勿要碰酒水,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不嗜酒,往昔也从来不理解为何会有人选择借酒浇愁,认为即便能躲得过一时,待酒醒后,该面对的一样还是要面对。
到了今日,他才算明白,借酒浇愁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暂时麻痹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酒液淌进喉咙中带来辛辣的灼烫,但他半分也没有停下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几只酒坛悉数空空如也,然他的意识依旧清醒,眼睫上传来一阵潮湿。
他抬手去探,竟然是温热的泪。
他怔愣了许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落过泪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二十年前,母亲执意要与父亲和离,他挽留母亲不得,幼年的他,出于无助而落泪。
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再有落泪这样的懦夫之举,也万万不曾想到,这一次,是因为明容。
到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他逼死了明容。
若他没有执意要留下明容,若他没有在那次将她带回来,或者在温泉别院的那一夜,未曾强吻明容,未曾打破两人之间的兄妹界限,回宫后未曾用锁链拘束她的行动,是不是两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不是她就不会想着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她,而后葬身荒野?
若他当时没有这样做,没有袒露不该坦白的心思,是否还可以借着兄妹之间的名义,与她藕断丝连?
然之前所有的不舍,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成了必须舍下。
他想,他是舍不下的。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又会为他制作香囊,替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不会再有人得了一切好的都会想着他、念着他,不会再有人靠近他,是因为他本身,而不是他所拥有的权势。
明容,才是他生命中那个唯一。
明容并不知自己制造了已经殒命后的假象,卫观澜多久查到,也不知他查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她想,她也没有必要去想那些陈旧往事。
三天前从永安殿的密道逃出来后,她不仅与青芜将两人随身的行李都从悬崖处抛下去,撕了两片衣袖,还孤注一掷,将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坠的红绳解下来,只贴身留了玉佩,红绳也一并放进包袱中。
她清楚卫观澜是怎么样多疑的人,所以做戏做全套,不能留出来一点破绽,只有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抛下,等对方找到后,或许才会死心。
那处悬崖离高座寺不算远,她与青芜总算是在高座寺闭寺前赶到了寺中。
高座寺中都是已经剃发修行的尼姑,大多数看破红尘自愿出家的民间女子,一小部分则是前朝萧韫的父皇驾崩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按照规矩要来高座寺为之祈福,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若干藏身之地,明容选择高座寺也是因为寺中都是尼姑,虽为前朝皇室敕造,但来往祈福参拜的也都是女子,鲜少有男子前来,卫观澜若要维护他在人前的清名,定然不会想到此处,更不会大张旗鼓地来此处找她。
与尼姑在一处,起居上也更加方便,不用太多避讳。
寺中住持忘愁问到她的来历出身,说看她周身穿着与气度不凡,怎么会如此形容狼狈得一路摸到这半山上来。
明容用袖子掩面啜泣,言语间真假参半,说自己是出嫁不久守了寡,回到娘家后,被娘家兄长逼迫另嫁他人,她不愿意,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婢女逃了出来,希望寺中能短暂收留她一段时间。
时下风气对女子没有太多的拘束,也并不限制二嫁,甚至三嫁,但总有女子不愿意,也因此与家中多有矛盾,奔逃在外的更是屡见不鲜。
忘愁住持见她与青芜可怜,言语间也不算撒谎,出于出家人的怜悯之心,并未驱赶她与青芜,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禅房,让两人简单收拾洒扫一番,且先在寺中落脚,至于后面的事情往后再论。
好在如今正是夏天,水也不算冰冷,明容与青芜很快擦洗干净禅房中的桌子与床榻,扫了房中屋顶上结的蛛网,将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忘愁给她们寻了被褥,铺在床上,用度比起之前在宫中的确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比她们之前在卫家时,要好上许多,最起码高座寺是前朝皇室敕造,禅房中不至于一刮风下雨就漏水。
明容不愿白白居住在寺中,翌日本想和寺中的其她尼姑一道去山上捡柴,却被忘愁拦住。
忘愁说她与婢女这么贸然逃跑,家中必然在找人,要是出去被人看到,难免要被捉回去嫁人,见明容态度诚恳,遂为她另外找了一份活计,让她在厨房做一些烧水看灶的活计。
明容欣然应下。
如此三日过去,她已渐渐适应了在高座寺中的生活,除了夜里躺在榻上,盯着灰扑扑的帐顶,总是难以入眠之外。
不知为何,她虽然逃脱了卫观澜的掌控,但只有在解开手腕上的镯子、离开被大火焚烧的永安殿的那一刻是解脱的,来到高座寺后,一入夜,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一片。
佛家修行之地,禅房内的陈设都大差不差,她透过床帐的一隙看见洒在地上的月光,看见正对着门的罗汉床与燃烧着檀香的香炉,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长干寺那次。
也想到了卫观澜。
一想到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脸,往事走马灯一样地从她面前转过。
也忍不住猜想,对方得知了她的“死讯”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答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会想到这里。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她决意借着那场大火从永安殿逃出来时,就算与卫观澜之间的一切都切断了,她又何必追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
她别开眼,用床帐死死将月光挡在外面,拥着被子翻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让自己不去想日日夜夜拥着她的那双胳臂,不去想对方留在她脖颈上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不去想对方所说过的那些情话。
一定是自己今日太累的缘故,才总是会思前想后,休息一番便好,总归是要与过去告别的。
在高座寺中暂住的时日,没有缠斗、没有控制、没有争吵,耳边日日都是干净悠长的钵音钟声,在寺中,她和所有人都说自己姓薛,人人皆称呼她为“薛娘子”,终于不是卫九,终于与卫家门楣、卫家的人没有任何干系,有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来就姓“薛”,生来就应当没有认识过那个人。
然心中空虚并没有像她最初预想的那样,渐渐淡去,渐渐被填补,反而愈来愈深。
就连忘愁也看出了她偶尔的魂不守舍,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容只借口说身体不适。
忘愁并未多问,明容见她手中持着净瓶,问道:“寺中近来是有法事?”
忘愁点点头,道:“对,是今上要为他那位葬身火海的妹妹超度招魂,因前阵子我们寺中新发现一枚舍利子,之前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参拜,香火也因此比之前旺盛许多,今上也就将招魂的法场选到了我们寺中。”
明容顿时怔愣在原地。
卫观澜要给她招魂?
忘愁见她惊骇,以为看出了她为何吃惊,又同她解释道:“听闻朝中公卿原本也不满此事,觉得陛下作为天子,为了一个非同母所出的妹妹,亲自招魂,未免说不过去,但陛下力排众议,执意如此,众位公卿也不敢阻拦。”
忘愁叹了声,“不过今上的心思,到底也不是你我能猜得出来的,若说今上当真疼爱他这位妹妹,登基后好似也没有给她册封,没有赐公主府,而是将人留在宫中,若说不重视吧,明明作为天子,日理万机,还是要来寺中为之招魂超度。”
明容听她这样讲,一时也发现,自己也看不清卫观澜的心思,犹豫片刻,又问:“何时的法事?”
忘愁道:“明日。”
明容瞳孔一颤,若卫观澜明日当真来高座寺,那两人之间说不好就会碰面,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明日是那位殒命的七七四十九天,也正是举办瑜伽焰口的时日,今上对此次招魂甚是看重,今日午后已经遣了禁军来排查了上山之路,确保万无一失,明日不会有……”忘愁说到一半,看见明容脸色煞白,“薛娘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青芜挽着明容的胳膊,同忘愁道:“许是中暑了,住持且忙,我扶我家娘子去休息便好。”
忘愁松开明容,看向青芜,“也好,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就是。”
明容回去后,抿了两口青芜递过来的热水,意识渐渐回笼。
一切怎么会发生的如此突然 ?
明日来高座寺,今日禁军已经遍布了上山的路,那她想出去躲一日也不行,若是要避开对方,只能整整一日都在自己禅房中不要出来,等到那所谓的招魂仪式完成后,她再出门。
虽则明容想避着卫观澜,但又忍不住猜想,如若当真重逢,她又该当如何?
整整一夜,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次日招魂的瑜伽焰口开始得早,天才蒙蒙亮,寺中上下都忙碌起来,装置法场、准备斋饭、清扫院落,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明容与青芜帮忙准备完斋饭后,心中慌乱,没有主意,又怕卫观澜身边的人提前来,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暂且离开。
忘愁走不开,只叮咛青芜务必照顾好她。
招魂的法场设在后院,离明容的禅房算不上远,明容心中总是不安,于是主动绕去了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观音殿,打算稍作躲避。
天子亲自前来做法事为故人招魂,寺中昨日午后便清场,上下对于天子的到来翘首以盼。
明容跪坐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看似双手合十,静心拜佛,实则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按说她已经躲到了最偏僻的佛殿,卫观澜既然已经打算为她招魂,想来也是相信了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就在高座寺中,只要她不露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她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越乱、越快。
殿外传来恭迎卫观澜的高呼声,“恭迎陛下,陛下千秋。”
明容的掌心中逐渐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不知是因为慌张、不安、还是别的。
千丝万绪如同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般,她越是想辨析分明,越是想解开,那团丝线却越打成一团死结,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招魂仪式应当已经开始了,明容听见外面传来忘愁的呼声:“魂兮归来——”
有规律的钵声缓缓响起。
明容跪在殿中,呼吸渐渐急促。
她一面觉得这场招魂荒唐,她人尚好端端在人世,却有人在大张旗鼓地为她招魂,一面又鬼使神差般的朝面前蒲团上起身,想要隔着殿门看一眼招魂的现场。
高座寺占地算不上大,观音殿虽然是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但站在殿内,倚在门边,隔着稀疏掩映的草木,也可以看到法场招魂的全貌。
遥遥望去,只见最中央的一青年一身素白色直裾,发髻上只一黑纱素冠,下巴似乎是蓄了短须,与大楚所有已然成婚的男子没有区别。
一身素衣,像是鳏夫。
随着忘愁结界、请圣,结印诵咒、演法,青年几度振袖,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他在原处站得笔直,长身玉立,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法场上的佛像上、落在案上的插着柳枝的净瓶上。
面前的檀香从炉中升起,遮掩了他的大半面容,离得这般远,自然也就瞧不见他的神情。
法场边悉数挂着请亡灵的经幡,风缓缓拂动经幡,白纸黑字的经幡在空中荡开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明容忽然想起,忘愁昨日傍晚来看她时,提到这些经幡都是卫观澜亲笔所写,又称赞他,能为妹妹做到如此地步的兄长,算得上是前无古人。
明容不免想起卫观澜拥着她,与她同榻而眠的漫漫长夜,心中弥散出一丝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滋味。
只有眼眶跟着微微潮热。
她是真的讨厌卫观澜?
还是只是讨厌他的掌控?
卫观澜本在跟着诵经请魂灵,视线在无意间一偏,在苍郁树层后,依稀窥见一道熟悉倩影。
小小且模糊的一团,隐在挂满红绸的柏树之间。
他的视线蓦然在倩影上凝住。
浑身的血液也像是凝固住了一般,连呼吸也忘记了。
女娘倚靠着门边,朝这边望过来,身上是与寺中其她尼姑一样的灰衣,但看不见面容,她的脸被随风飘荡的红绸挡住了,只能看见半边身子。
这一瞬,他仿佛听不见诵祷的经文、听不见耳边的钵音、听不见忘愁住持的声音,如同河水倒灌入耳朵,堵着不让外面所有的声音传进来。
眼前之景也开始迅速拉近,目光所至,也就只有那道掩在一树红绸后的身影,经幡、祭台、树丛悉数成了模糊的影子,而真正的模糊的人影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胸膛中的火热之物迅速跳动起来,震耳欲聋的“砰、砰、砰”声传来,又有微弱的女子嗓音。
虎口传来一阵滚烫。
他这才回过身来,只见是递到他手中的香因燃烧了太长时间,香灰掉落在他的手上。
他不以为意地掸去虎口上的香灰,抬步就要离开法场。
忘愁不解卫观澜为何突然愣住,又为何在招魂没完成的时候,便要匆匆离去,于是开口:“陛下?”
卫观澜回头看了眼忘愁,就要将目光再度朝原处投去。
即便根本没有看清女子的眉眼,但冥冥之中,好似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他这段时间朝思暮想的人,就是他要招请的魂魄。
然再望去时,远处不见了那道倩影,只有被风吹拂的红色绸带,无休无止地飘动。
他心中一宕,眼中携着说不清的茫然。
难道方才当真是他的幻觉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