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结局(上) 归来
卫观澜抚在她肩头的手一滞, 低眸时,正好望进明容清澈的眼瞳中。
屋檐上悬挂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铁钩相连处, 摩擦出金属吱呀声, 灯影也随之一片又一片地落在明容脸上, 照亮了她的半边侧颊上, 昏黄灯影在她的鼻梁上渡上一层浅淡而朦胧的光晕, 使得她的面目轮廓更加柔和,眼睛中的担忧、希冀、不舍都一道化作了流光。
身畔风雪簌簌,冷风凄清, 明容的耳廓与耳垂都被冻得通红。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一息比之恒久。
她不关心身边的所有, 只等着眼前人的回答。
卫观澜不由得怔愣在原处。
他微微滚动喉结,望着那片嫣红的唇瓣,强忍着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战事与出征迫在眉睫,而他清楚自己向来引以自傲的自制力, 如今在明容面前,很容易就功亏一篑。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怕一旦吻上就想要更多,怕舍不得松开明容。
心中思绪万千, 再开口时, 嗓音也难免变得微微喑哑,“今日送别的人很多, 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不怕。”明容缓缓摇头。
比起将要来临的一场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会不会重逢的等待,她想,他更愿意捉住当下、珍惜当下。
不论有无血脉上的联系, 走到今天这一步,卫观澜在她心中已然算作家人,或者说,她还可以在这个世上,可以与之共存的人。
卫观澜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对着明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唇瓣是分开了,将明容按在怀中的力气却半分都没有减,手掌锢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让人的侧脸贴在的胸膛上。
他忽然甚是可惜现在是冬天,两人的衣裳都格外厚,若是春夏时节,身上只一两件衣裳,贴得这般紧、这般密,定然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明容同样贪恋对方怀中的温度,直至手臂都有些发麻了,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示意对方将她放开。
卫观澜命府中下人临时套车,等扶着明容上车后,才撩起袍子翻身上马。
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次响起,明容的府邸离大军集结的城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然她坐在马车中,却像是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就停了下来。
朝中重臣此刻皆以等候在城门口,其中有跟随卫观澜一道出征的,也有他任命好留守建康的,诸多臣工神情严肃,身着官袍,看见卫观澜挽辔下马,立即整理自己的仪容,以免御前失仪。
卫观澜只掸掸衣上飞雪,朝马车的方向递出一只手臂。
群臣没想到卫观澜身边还跟了别人,既然是坐了马车前来,想必是个女子,也不免窃窃私语着猜测,到底是何人能让卫观澜这般特殊以待,此前竟从未听到半点风声。
卫观澜此次亲征,留在建康监国的便是卫五郎,也是他登基后册封的汝南王。
卫五郎立时想到了自己那天在市集上见到自己的长兄与九妹在一起的场景,心中一边觉得不好,一边又忍不住朝那边看去,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隔着漫天风雪,在远处并看不清女娘的容貌,却不影响群臣交头接耳。
卫观澜一手牵着马,一手挽着明容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等两人到了十步之内,群臣这才看清了卫观澜身边的女子是谁。
有人惊讶、有人揉眼睛、有人不知所措,左顾右盼。
虽说兄长出征,妹妹相送也不是没有道理,但现下两人在一起实在太过于亲近,亲近到几乎无法用兄妹作为解释。
最为惊愕的当属卫五郎,他看清明容的脸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若其他臣工到现在也只是猜测,卫五郎早已过了猜测那一环,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对上了!
难怪当时长兄迟迟不肯册封九妹为公主让她出宫开府;难怪自己之前会在萧韫出殡之日于温泉别院撞上长兄;难怪自己在市集上碰见两人在一起时,长兄毫不遮掩地承认了九妹的身份;难怪这些天长兄就差将九妹的公主府当作自己的宅邸了……
敢情今日都直接直面群臣了,那想必也是不打算继续隐瞒了。
虽则两人之间并无任何血脉联系,但突然得知此事,卫五郎还是震惊不已。
不但震惊两人的关系,同样震惊于卫观澜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觊觎之心。
好歹叫了他那么多年的“长兄”。
他自诩最熟知建康城中的这些风月事,但完全找不到由头,他的长兄与九妹,到底是何时纠缠在一起的。
惊讶之余,群臣该行的礼却一样都没少,拱手齐声:“陛下万岁、公主千秋。”
卫观澜淡淡应了声,扫过城外蓄势待发、严阵以待的大军,在群臣的拥簇下与明容一道上了城墙。
自城墙上北望,山河万里,苍苍茫茫,绵延不绝,群山与江河朝北错落。
明容与卫观澜并肩眺望,忽然想到了那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擂鼓声自耳畔传来,卫观澜振声安抚军心,数万将士山呼之时,卫观澜的手探入明容的衣袖,捉着明容的手。
明容抬眸仰视,用《古诗》中的另一句与他道别,“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卫观澜牵出明容的手,唇凑上去,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各项流程结束,众人再度自城墙上下来。
卫观澜翻身上马,战马扬起前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又摇着马尾打了个响鼻。
他将缰绳连着在手上挽了好几圈,余光数次瞥到明容,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做出其它事情,只好自马上俯身,抬手轻轻替明容拂去发上沾上的雪絮。
已经看出些门道的臣工早已识趣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卫观澜答允了会隔日就送信回建康,也言出必行,每每要给明容的信都夹在要传回建康的军报中,五郎那边他早已安排过,军报一到建康,给明容的信就会从中被挑出去送到明容府上。
卫五郎虽好奇卫观澜与明容之间的事情,但长兄临走前特意交代了不让他多去明容府上,他也不敢抗令,只做好卫观澜走前吩咐的事情足矣。
明容也渐渐习惯了与卫观澜相隔千里用书信交流。
卫观澜传回来的信中,没有任何特殊紧要的信息,都是一些闲聊的话,不外乎今日军中添了什么餐食,明日行经的郡县降温,又叮嘱明容无事勿要出门,若一定要出门也要穿好厚衣裳云云,不要染上风寒。
明容看着他写下这些堪称无聊的小事,不免失笑。
她当然知晓对方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传回来的信,每一封她都妥帖地收好,生怕有所折损,夜深难眠时,总是忍不住从枕下翻出来看。
卫观澜写第一封信时,废稿许多遍,总是想不到要写什么,要和明容说些什么,军中的事情他不太想让明容知道,不想让他担忧,然行军之中,好似除了这些,便也没有别的事情。
他算是第一次写“家书”,比他之前写策论辞赋竟还词穷,好似他读的所有诗书,在写家书这件事上,都毫无用武之地。
百般纠结之下,他去问了军中常年在外的将官,要如何写家书。
将官笑了笑,说:“臣不过是个粗人,也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不外乎写一些日常的琐事,其实写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书本身。”
卫观澜若有所思,提笔写下了若干家书。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旁观明容与萧韫在一起时,总是不解他们之间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为何总是要议论一些分明无聊到极点的话题。
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方体味到其中乐趣。
如此往复,寒来暑往,春去秋至,从他离开建康一路到边郡,期间多次与北燕交战,双方整整僵持了一年。
最后一战时,卫观澜与底下将官提前布局好一切,其中最重要的伏击,也是与北燕皇帝正面交手的一次,他力排众议,亲自前往。
出发之前,他特意写好了往后许多天的信,同亲信吩咐了哪一封随着哪封军报发出,不要弄乱顺序。
北燕自马上得天下,尤其擅长使用大刀,刀身沉重且锋利,在意识到陷入包围后,燕军几乎殊死搏斗,双方人马在一处沟壑中短兵相接,双方均死伤惨重,然燕军毕竟大势已去,仓皇败北。
卫观澜勉强支撑回到营中,第一件事便是问自己的亲信,这几日发往建康的家书可有按时随军报发回去,得到下属肯定的回应后,他才肯卸去周身的力气,带着刀伤昏过去。
因为放到民间的几乎只有捷报,即便前线狼烟尸骸遍地,建康城中也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一年来,明容一度靠从边郡传回来的信支撑自己等待。
是日飞雪纷纷,一如去岁他离开时那天一般,大雪覆盖了整座建康城,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
明容照常坐在窗边,等待卫观澜传回来的信。
瑞雪兆丰年,她想,会有好结果的。
不过多久,青芜将送来的信拿了回来。
这次的信与平日不大一样,更厚一些,明容小心翼翼地拆开,只见里面压着一小支白色的花,是她没见过的品种。
信中内容依旧言简意赅。
「容娘亲启:是北地独有的珍珠梅,想你应当喜欢,故千里相送。以及,不日归京。见素,书」
作者有话说:
周五依旧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