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春光明媚, 清平公主府更是一派热闹景象。
三月海棠宴,是这几年春日里的长安盛世。满京城的公子小姐, 都以得清平公主府的邀请为荣,若是没有邀请函,那这一整年只怕都会在同龄人的嘲笑眼神里度过。
不过今年更是格外的热闹,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位清平公主要挑驸马了。
因着陛下宠爱,不管全京城的心里到底怎么想,面上工作都给做严实了。
陈引章恹恹的斜靠在贵妃椅上,尔岚给她锤着小腿, 不闻一丝别的响声。
“韦家那个老二来了?”
尔岚出声:“来了。奴婢刚瞧过了, 人长得清俊,说话谈吐也好。毕竟是陛下亲自挑的人选, 总不至于太烂。”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慢慢睁开眼睛:“叫他进来吧。”
尔岚愣了下:“来内室吗?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一个过场罢了, 如今满京城谁不清楚本宫只能定他们韦家的人。”
尔岚瞧着她的脸色, 迟疑道:“其实陛下做出这个选择,也是对您好。”
陈引章摆了摆手,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尔岚叹了口气, 慢慢出去将韦显给唤了进来。来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 模样清俊, 性子腼腆,脸颊上还带了些许的婴儿肥。一眼看去, 不是让人心生讨厌的模样。
陈引章视线递过去,问他:“知道本宫叫你过来做什么吗?”
韦显应该是头一次进入女子闺房, 神情有些局促,眼神避开了陈引章的目光:“不知道。”
陈引章低笑了一声,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过来。”
韦显愣了下, 下意识抬头看她。女人一身织金红石榴裙,云鬓半挽,歪着头瞧他的模样,堪称容颜绝世。
韦显脸颊泛上了浅浅一层薄红:“公主。”
陈引章弯了弯唇角,朝他招手,再一次道:“过来。”
韦显从喉咙里挤了挤干涸的唾液,然后低垂着头慢慢走到陈引章面前,不动了。
陈引章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凑近点。”
韦显脸红得如同山顶朝霞,小声道:“公主?”
陈引章不紧不慢继续道:“你父亲跟你讲过了吧?”
韦显点了点头,微微抬眸偷看了她一眼:“讲......讲过了。”
陈引章笑了,目光若有若无的上下扫过一圈:“赐婚的旨意明日就会送到韦府。在此之前,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韦显一下子愣住了,有所预感又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什么......机会?”
陈引章招了招手,让他坐到她的身边。男人神色又微微紧张起来,不过这一回迟疑了良久,才慢慢坐下。坐下之后,整个人更加紧张起来。
陈引章这回忍不住彻底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韦显摇头:“没有。”
陈引章继续笑着道:“不喜欢本宫?”
韦显这一次比方才摇头还要快速而迅速:“没有!”
陈引章重新转回话题:“如果你不喜欢本宫,本宫可以请父皇撤回旨意。”
韦显神色顿时慌了起来:“没有!公主,我......”
陈引章将食指抵上他的嘴唇,声音含糊:“那就是喜欢本宫了?”
韦显脸色更是涨得厉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引章笑道:“会伺候人吗?”
韦显愣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难堪的神色,可是看着女人温柔询问的模样,又有些做不到甩袖发怒,只得道:“韦府伺候的丫鬟应该足够公主使用了。”
陈引章低笑了一声,声音饱含了深意:“丫鬟可伺候不了本宫。”
韦显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轰的一下脸色彻底红了,猛地站起身来愤愤然的看向她:“公主你......”
陈引章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人彻底拉下来,摔在榻前,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凑近了男人脸颊:“韦公子生气了?”
韦显干咽着口水,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稳。
陈引章笑了下,慢慢低下头将吻落到男人鼻尖:“这才刚刚开始呢。”
“五皇子,您......要不一会儿再过来?”
陈引章动作一顿,目光转头看向了门外。春光如照,一团深色影子落在窗棂之上,无声中多了几分冷寂。
韦显连忙退后一步,声音匆忙:“公主,若没有别的事,臣就先走了。”
陈引章没想到陈承厌会今天回来,如今也没了作弄这个人的心思,摆了摆手,恢复往日的平静和端庄:“去吧。”
韦显眸光暗了一瞬,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失落:“是。”
推开门的瞬间,韦显一眼就瞧了立在门口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很白,眼神却很冷,望着他同冬日里的冰雕没什么区别。
韦显从来没见过他,不过刚才尔岚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他能听清楚。
“五皇子。”韦显侧过身去,低头拱手行礼。
陈承厌没有理会他,直接朝着屋内走去。
韦显回头看着陈承厌转过屏风,背影如冰。尔岚连忙道:“韦公子,奴婢送您出去。”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房门关上了。
屋内,陈承厌立在陈引章面前,一声不吭。
还是陈引章先站起了身子,赤着脚下了地,将人拉住往软榻上走:“什么时候回来的?提前回来怎么不跟我讲?”
陈承厌抿着唇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陈引章:“皇姐要成婚了?”
“同刚刚那个人?”
陈引章点头,笑道:“你瞧着怎么样?”
陈承厌停顿了许久,才慢慢道:“不怎么样。”
这个人的情绪一向很淡,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直白的表达对某个人的不喜。陈引章愣了下,笑道:“你不喜欢他?”
陈承厌转头看向她:“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人?”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也对。这个人......不算太蠢,但是也没有聪明到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的地步。”
陈承厌双眸微眯,语气变得些许幽微起来:“皇姐喜欢他?”
陈引章自嘲的笑了一声:“说不上喜欢,不过利益交换罢了。”
陈承厌望着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了。
陈引章思忖着这个人如今的表情,动了动唇:“一会儿春日宴开始,你露个面?”
陈承厌摇了摇头,声音冷静:“不了,我走了。”少年说完之后,就要往外走。陈引章连忙道:“等等,你去哪里?”
陈承厌背对着她,缓缓出声:“我回京之后,还没有去见陛下。”
陈引章吐出一口气:“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一起进宫。”
陈承厌立在原地停了数秒,出声道:“好。”
陈引章去春日宴不过露了一面,就离开了,而后乘着公主府的马车入宫。两个人在车内相对而坐,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陈引章抬着眼眸瞧了他一眼,少年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陈引章却清楚的能感受到这个人在生气。
至于气什么?
陈引章思索了半响:“因为过年我没有去昭陵,小五生气了吗?”
陈承厌:“没有。”
陈引章:......话越少,气越大。
陈引章继续道:“因为韦显?”
陈承厌慢慢抬头看她,望着她的眸子,再次道:“不是。”
陈引章:???
还真是因为这个人?
想到刚刚那一幕,陈引章也有些不自在,被自己的弟弟看到她同别的男人调情,多多少少有些赧然。
陈引章抿了抿唇:“你之前应该没韦家有过什么纠葛吧?”
陈承厌重新垂下眸子:“没有。”
陈引章想了想,正要再次说话,突然马车猛地一停,整个身子往前一撞,险些撞到车门位置。陈承厌身子一闪,已经扶住了陈引章的侧脸,他的手背撞上了车厢,蹭出一道红痕。
马车停下,车夫厉声道:“什么人?不知道这是清平公主的马车吗?”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朝着马车小声道:“公主,您没事吧?”
陈承厌已经将手指拿了下来,重新恢复之前的冷漠模样。
陈引章瞧了他一眼,转头道:“怎么回事?”
尔岚就在车外,看着拦在马车前的琴师,出声道:“窦汝贞,你来做什么?”
陈引章心下一跳,瞳孔一缩,双手死死攥在一起,用力得都能瞧见指骨泛白的关节。
陈承厌瞧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变得越发深沉起来。
窦汝贞一身白衣,怀里抱着一把长琴,眉色清雅风流,如山水之巅的薄雾缭绕,声音也是格外的好听:“汝贞有一句话想同殿下说,还望殿下再见一面。”
陈引章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门扇。尔岚等了一会儿,里头没有任何声响,才松了口气,慢慢出声道:“你是什么身份,殿下是什么身份?岂是你相见就能见的。如今趁着殿下还没有生气,赶紧滚开。”
窦汝贞眉头微拧,看向马车的目光里浸满了哀愁:“殿下,我承认最初接近您的时候,心思不纯。可是如今......我......”男人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尔岚讥讽道:“如今也未必干净。窦先生明知我家殿下成亲在即,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拦截公主马车,居心何在?”说到这里,尔岚声音一转,厉声道:“来人,将这位窦先生拉下去。”
窦汝贞脸色一变,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清平,你见我一面,听我解释。”
暗卫已经扣住了男人肩头,马车里却始终没有声音传出。一直到暗卫将人带走,陈引章才缓缓出声:“本宫不想在长安见到这个人了。”
尔岚应了一声,吩咐下去。
马车重新开始驶动,陈引章慢慢闭上眼睛,头部靠上了车厢,神色似乎有些疲惫。
陈承厌坐在她的对面,一动不动的望着她道:“一年不见,皇姐的感情似乎有些许不顺。”
陈引章闭着眼呵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二人一同进了宫,没有多久的时间,陈承厌就被皇帝打发了出来。等在殿外的时候,二皇子陈承嗣领着老六老七一同过来。
福德顺连忙迎上去:“二皇子,清平公主还在里面呢。”
陈承嗣哦了一声:“今日她不是在府上办宴会吗?怎么有空到父皇这里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向陈承厌:“这位是?”
福德顺哎呦一声:“这是五皇子,刚刚回京。公主就是带着他来进宫面圣的。”
陈承嗣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哦,怪不得呢。不过有着同在昭陵的交情就是不一样,清平可从来没对我们兄弟这样上过心。”
陈承厌如同没有瞧见这几人一般,低垂着头,神色冷淡。
陈承嗣上前两步:“老五,我是你二哥。”
陈承厌抬头瞧了他一眼:“二哥。”
老六眼珠子一转,上前道:“老五,我是你三哥。”
陈承厌淡淡瞧了他一眼,慢慢道:“三哥。”
陈承嗣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老六却一点儿也不客气了,直接大笑出声。正笑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陈引章从里面走出来,冷眼扫了一圈众人:“笑什么呢?”
陈承嗣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在同老五说话呢。”
陈承厌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在同二哥三哥打招呼。”
陈引章瞬间就听到了不对劲,缓缓吐字:“三哥?”她的眸光慢慢滑到陈承厌身旁的老六身上,语气幽幽:“三哥?”
老六呵呵一声,连忙改口:“皇姐,我们这不是在同老五开玩笑吗?”说着看向陈承厌,重新道,“我是老六,这是老七。”
陈承厌面上丝毫没有被戏弄的气愤,哦了一声:“六弟,七弟。”
陈承嗣心下发虚,冲着陈引章道:“皇姐,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陈引章淡淡瞥了他一眼,看向老六:“同你的五哥开玩笑?老六,你的规矩都学到了哪里去了?看来是上次被父皇罚得还不够?”
老六脸色瞬间就变了,陈承嗣的脸色也不太好,偏头看向他:“还不向你五哥道歉?”
老六咬了咬后槽牙,转头朝着陈承厌拱手行了一礼:“五哥,我错了。”
陈承嗣这才笑着道:“兄弟之间,开个玩笑也没什么,道个歉就过去了。更何况,兄弟姐妹之间若是连玩笑都开不起,那还有哪里的兄弟温情?”
陈引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玩笑和戏弄,老二你是分不清楚吗?若连这个都分不清楚的话,那今年父皇给吏部的活计,本宫瞧着你也该推了。免得被底下人糊弄了,还傻呵呵的觉得是玩笑之话。到时候办砸了事是小,丢了皇家颜面可就是大事了。”
陈承嗣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冷冷瞧着她:“那就不用皇姐费心了。”说完之后转头看向福德顺,“辛苦福公公给通报一声。”
福德顺连忙道:“几位皇子请吧,如今陛下正好空着。”
这个时候皇帝肯定也正听着呢,还是干净将这几位祖宗给分开为好。
等几人走了之后,陈引章斜了陈承厌一眼,“走吧。”
两个人一同回到公主府,尔岚已经给陈承厌安排好了院子,陈引章看着他道:“你先在我这里将就些日子,你的王府还没修好。”
陈承厌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院子。
尔岚瞧着男人背影,忍不住和陈引章嘀咕:“公主,一年多不见,五皇子的性子好像又冷了一些。”
陈引章看着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抿唇转身:“走吧。”
这一场春日海棠宴直到傍晚才彻底散去。
陈引章疲累的按了按额头,将整个人泡在温泉池子里,缓了一会儿道:“小五在做什么?”
尔岚在她的身后按着肩颈:“一直没出来,也没有动静。好像......是在休息?”
陈引章嗯了一声:“叫小厨房把吃的都准备着,等他醒了就送过去。”
尔岚笑道:“一早就吩咐了。”
陈引章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道:“窦汝贞出京了?”
尔岚顿了一下,咬唇道:“出了。”
陈引章望着飘渺云雾,双目有些失神,半响道:“好。”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时候,外头有宫人来报:韦显又回来了。
陈引章撩了撩眼皮:“他回来做什么?”
男人明显是刚走没一会儿就折了回来,面色红白交错,神色很是犹豫。
“怎么了?”
韦显目光看向尔岚,陈引章明白他的意思,挥手将人打发出去。
韦显吞了吞口水终于开口:“殿下......”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
陈引章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了,笑了笑坐在软榻之上:“你因窦汝贞过来?”
韦显没想到女人直接挑开了,将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女人面色坦然,没有一点儿被未婚夫婿抓包的窘态。
“嗯。”韦显看着她应道。
陈引章笑了:“本宫已经送他出京了,你还来问什么呢?”
韦显知道自己不该来,但是在听到中午发生的事情之后,却是按耐不住的想来问问她。
他目光笔直的看向陈引章,眼里泛起了淡淡的委屈还有倔强。
陈引章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经过早上那一遭之后,韦显这一回明显接受很快的就走了过来。相对晨起的局促,这会儿倒多了几分刻意的洒然。陈引章有些想笑,也就笑了。
韦显脸颊一热:“殿下笑什么?”
陈引章好整以暇的瞧着他道:“本宫在笑自己居然会找了你这么一个驸马。”
韦显脸色一变,咬着唇看她。
陈引章继续道:“倒是有趣得很。”
韦显心下一松,刚刚凝起来的紧张重新散开。
陈引章拍了拍手,将尔岚重新喊了进来:“准备晚膳。”
韦显连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了,微臣先回府了。”
陈引章眉眼带笑的看他:“你不是想知道吗?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就要走?”
韦显下意识停下了。
陈引章本来心情还有些郁结,可如今撞见这么个人,一时也来了兴致。真话假话信口就来,一番晚膳吃下来,心情倒是纾解了许多。
陈引章酒意微醺,望着他:“韦显,你喜欢本宫?”
韦显脸颊迅速涨红:“没有......不,不是......殿下即将是臣的妻子,臣会喜欢殿下的。”
陈引章媚眼如丝望着他:“哦?”
韦显被她看得脸红了,站起身来有些想走了:“天色不早了,臣先告退了。”
陈引章摇了摇头,朝他招手:“再陪我说会儿话。”
话音刚刚落下,殿门突然被打开,晚风带着殿内纱帐卷了起来,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皇姐醉了,韦大人该回去了。”
男人满脸寒霜,眸色幽暗,声音里还带着数九寒天的冷意。
陈承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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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个账号被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到后面感觉越写越不舒服。所以,以后应该不会再在这里写了。感谢这两本遇到的所有小天使,我们江湖再见。这一本的番外还会继续写完的,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