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桓安望着徽宜离开的方向, 思想着她的一番话。
若不能挡风遮雨,便是真心可嘉,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九郎年少的一片赤子之心, 在女郎眼里, 并不值一提。
她从前断然不会说如此冷漠的话。
是什么叫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是他么?
她做他妻子时, 是不是也像九郎一样,揣着一片赤子之心,她真心关心他,帮助他, 维护他,变着法子想和他厮守, 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所以在他北去朔方不辞而别时, 她彻底伤心了, 追上去与他和离。
那个雪夜,冰鉴里的两条松江鲈,是她最后的真心了么。
她是不是想过, 要跟他一起走?那两条松江鲈, 是不是本来打算给他做鱼羹吃的?
是不是因为她行色匆匆,才没顾得上收拾行装, 她去追他,会不会初心就是想和他一起去朔方, 并不是为了与她和离?
那她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是看见他和谢家表妹说话么, 她不是一向知道,他待谢家表妹亲厚,为何还是会生气?
他已经答应祖母了,已经决定和她好好过日子, 生儿育女。
如果那夜她不说和离的话,他也许就妥协了,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如果是那样,她而今就不会觉得,年少时的真心最是无用了吧?
他从来没有想要作践她的真心,也从来不认为年少时的真心稚嫩无用,可最终,他就是让她有了这样感觉。
她而今同意嫁给陆恒,就是因为陆恒能为她遮风挡雨么?
陆家豪商,确实给了女郎许多聘礼,大概在生意上也给她许多助益,可是,陆恒四处奔走,才订婚就又没了人影,女郎遇险,陆恒也不在身边。
这又算哪门子遮风挡雨?
她为什么就会选了陆恒?
桓安皱眉,想不通。
她知道女郎而今很看重钱,陆家确实富有,但是,他也有些积聚的。
成婚了都能和离,更何况她与陆恒只是订婚。
“林伽,”桓安吩咐道:“把我的私卫调去东西两宅之间,重点守卫东宅沈家姊妹,她们若有外出,必须暗中随行护卫。”
林伽领命,立即去办了。
没过一会儿,赵王从东宅回来,不知从何处拎了两条鱼,特意拎到桓安面前,叫他瞧见,说:“我给你抓的鱼,晚上叫人给你做鱼羹吃。”
桓安素知赵王无事不献殷勤,他亲自抓来两条鱼,必定有事相求,遂并不答话。
赵王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性子,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我也不是不仁义,我我原来真没有想过要和九郎争抢,但是,我和徽华,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咚得一声,赵王吓得一个哆嗦,眼皮子都没忍住跳了起来,就见桓安拍案而起,眉心揪蹙在一起,拳头都握紧了,好像立即就要将他捶打一顿。
“黎信!你竟敢如此欺压民女!”
赵王知道桓安暴怒之下是真的会打人的,哪怕他是皇子,遂下意识往门口避去,方便随时逃开,这才解释道:“你凶什么凶,我才没有欺压民女,是……是她主动的……我就是配合下而已。”
桓安哪里会信这话,肃然道:“你还狡辩!”
赵王生气,指着桓安骂道:“你才狡辩呢,你不信去问问徽华,看我狡辩没有,你凭什么就认为我狡辩!”
桓安盯着赵王好一会儿,瞧他不似说谎,便道:“她为何会主动?”
赵王便说了躲在水中时徽华总是凑过来亲他。
桓安沉默不语,虽然知晓这样的肌肤之亲不过是危难之时的救助,但到底……是发生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你说,九郎要是知道,我和徽华这样了,那他还能心甘情愿地娶徽华么?”
桓安沉默不语。他自是清楚,没有男人会不介意这种事,娶妻不比纳妾,娶妻可以门第不高,但要身家清白。九郎又是一片纯净赤子之心,大约会难以释怀。
“你打算怎么办?”桓安看向赵王问。
在赵王开口前,先提醒他道:“沈夫人不会同意让妹妹给你做妾,你若存着这个心思,那就趁早别再去招惹沈二姑娘。”
“那让他做我的王妃不就行了。”赵王说道。
桓安看着赵王,微微蹙起的眉宇这回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为这个大言不惭的赵王忧心。
就算赵王不可能做皇储,完全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他的婚事也不一定能叫他自己做主。
“若圣上不同意呢?”桓安问道。
“不同意我就去求父皇啊,求到他同意,再说了,我父皇那么多儿子,哪有功夫挨个儿替我们选妃,他那么忙,哪有空管我爱娶哪个不娶哪个,我软磨硬泡,磨上几日,他定然就松口了。”
“他们要实在不同意,大不了我找个老臣,让他收徽华做义女,这样父皇总不能嫌弃什么了吧?总之,门道多着呢。”
瞧赵王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事做不来,桓安便没有再说,想了想,只是问:“沈二姑娘是何意思?”
“她自然是愿意的,我方才去看她,她和我有说有笑呢。”
桓安沉默,他虽觉这事对九郎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沈徽华已经选了旁人,勉强不来。
···
刺客的事查了好几日仍是没有结果,徽宜心中已经越来越肯定,这伙人应当就是冲她来的。
他们这种商户之间的利益之争很直接,没有什么太深的盘根错节,她没了,旁人就能立即把她的生意抢过去,没有什么规则道义可言。
虽然现在有桓安的私卫守在两宅之间,但那些人到底是护卫赵王的,不能倚靠。
她必须再新雇一些护卫来才行。但皇朝律法规定,庶人私雇持械护卫,员不得超过二十,若有特殊情况申请增员,需得报至所属州郡刺史审批。
但因为持械聚众很难监管,各级官吏都怕出事担责,遂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就不审批这等庶人呈上的申请。据徽宜所知,明州城除了几个商户和邱县令是亲属,借他的名义得以扩充些护卫外,其他商户都在二十员以下。
她和徽华各二十员,也才四十员,除去押船、护院和分与各掌事的,供她们直接差遣的并不多。
徽宜正在凝神思量,慕容恪像往常一样来给她送药。
“我不是说叫你好好养伤,不用亲自煎药么?”
徽宜打量慕容恪伤势,柔声说着话。
“不妨碍。”慕容恪放下药,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旁。
徽宜很快吃了药,慕容恪又拿出蜜饯,等她接过,便拿了药碗要走。
“阿恪,”徽宜叫住他,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与他说了想要扩充护卫的想法,“我记得你年纪比我小些,不如做我义弟,往后,你的租庸调银,沈家来出,自然,这新增的二十员护卫,也得记在你的名下。”
慕容恪忽然看了看她,做她义弟,就是要和她编在一个户籍册里,从此,成为沈家男丁。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找二十个人。”
徽宜瞧出,慕容恪不愿意做她义弟。
找二十个护卫自然不是难事,但徽宜不想违逆律法,免得授人以柄,慕容恪想的法子,大约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算了,你去歇着吧。”
徽宜并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却仍旧站在那里,并不离开,看着她,似乎不想违背她的意思,但是又不甘愿答应。
“怎么了,还有事?”徽宜仍旧是柔声细语。
“没有。”慕容恪转身要走,恰瞧见林伽来了,便又站定在徽宜身旁。
“沈夫人,这是郎主叫我送来的金创药。”林伽恭敬地递上一个小瓷瓶。
徽宜愣了片刻,轻轻“哦”了声,接过去,照旧径直给了慕容恪。
“告退。”林伽这就走了。
“哦。”
徽宜仍是轻轻应着,望着转身离去的林伽若有所思。
连着几日,桓安都会命林伽送来金创药,但是,又每次只送一小瓶,而非一次送来几日的量。
徽宜看不明白,桓安这是何意?他这般关心慕容恪做什么?
还每次都叫林伽亲自来,而不是随便什么仆从。
徽宜看向慕容恪,“你认识这位节帅?”
她只知道慕容恪家住凉州,家中已无兄弟姐妹,在长安时为着生计做过打手、护院,其他的便不知晓了。但是桓安为何如此善待慕容恪?
“不认识。”慕容恪说。
徽宜越加奇怪,桓安这样一日一日地来送金创药,到底是何意味?
不管他是何意味,她不会白要他的东西,“阿恪,叫人挑些合适的礼物,给节帅送去。”
至于具体送什么,管家很擅长这等迎来送往的事,自会考量,就不必她来操心了。
···
之后几日,徽宜出门都会带上十来个护卫,哪怕去珠宝行验货,倒也没再遇上当街刺杀之事。
这日刚回到家中,听婢仆说又有人从辽东给她寄了东西来。
此前,陆恒已经给她寄过一件鲛绡裳,穿上去很是消暑,这回既是辽东来的,除了陆恒,还能有谁?
这回寄的是个密封完好的大酒坛,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气,盖子上还贴着封条。
“是什么酒,竟叫他如此大费周章寄过来?”
虽是这般说着,徽宜却笑容满面,亲自拿了酒碗来,叫婢子这就打开酒坛倒上一碗。
那婢子应好,揭了封条盖子便往碗里倒,不想“腾”的一声,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砸进碗里,那婢子定睛细看,竟是个砍下来的蛇脑袋,登时大惊,一把扔了手中酒坛。
酒坛碎裂,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竟都是卸成块的蛇、鼠、□□一类。
那婢子惊声呼着跑了出去。
徽宜亦吓得身子发冷,僵僵站在那里。
慕容恪听见动静冲进来,瞧见这情景,忙捂着徽宜眼睛把人护下,带着她到别处去,叫仆从进来收拾。
“去查查,这个酒坛到底哪里来的。”
徽宜惊魂未定,捂着噗通噗通跳得又急又快的心口,吩咐道。
这酒坛绝不是陆恒寄来的,竟有人敢假借陆恒名义来恐吓她。
管家立即去办了,很快来回话,说是门房上听说是辽东寄来的东西,便都没有多想,也未留意送酒坛的人是何长相,怕是大海捞针,寻不到人。
“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这样害人!”
徽华一面安抚着阿姊,恨恨说罢,想了想,对徽宜道:“阿姊,给陆恒写信叫他回来吧,这肯定是哪个商户嫉妒你,杀你不成,又来这样恶心你!”
徽宜自也明白这就是商户之间的恶性争斗,她约莫也能猜到是谁。
小生意犯不着如此对她,而且她与陆恒已经定亲,旁的商户想要对付她,终究得掂量掂量轻重。
敢借着陆恒的名义来行事,有这胆量,又与她不和的,就只有李掌事一个了。
那李掌事是陆恒父亲身边的老人,可谓是陆家纲首左膀右臂,连陆恒都要敬重几分,这回,曲夫人给她的这桩珠宝生意,原来就一直是李掌事在做,获利不菲。
那李掌事定是不满她竟然接下了这桩生意,想叫她知难而退,把生意还回去。
可惜她只有猜测,没有证据。
“不必,此时叫陆恒回来,也没什么用。”徽宜说道。
“阿姊,陆恒身后是陆家商队,门道一定比我们多,说不定他能查到是何人作祟呢?”徽华坚持想要说服阿姊给陆恒递信。
徽宜却仍是摇头,“不必去麻烦他,以后小心些就是了,那人想杀我,而今杀不成,便只能恶心一下罢了,用了这回的法子,且看看他还有多少法子。”
“阿姊,你就给陆恒写封信,叫他知道你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你都已经和陆恒定亲了,还有人敢这样欺负你,太嚣张了!”
徽宜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他有他的事要办,我这厢自己能处理,何必一定要与他说呢?”
她相信陆恒会帮她,像此前三年一样,不管风险多大,是不是可能血本无归,他总是会帮她。但是,此间三年,她没有叫自己完全依靠着他,往后,也不会。
她相信陆恒对她会尽心尽力,她也感念他的这份情意,但她不会用这份情意来捆绑她。
生意是她自己的,钱财是她自己的,她的事,当然还要依靠她自己来做。
她与陆恒订婚,乃至以后成婚,陆恒要做的,就是尽到做夫君的责任而已,不必事事替她周旋。
她也不会用夫君的这个身份,或者夫妻的情意,来捆绑他替她做一些,本该是她自己应当操心的事。
陆恒若能帮她,自是最好,但若爱莫能助,也无可厚非。她不会因为夫妻情意,就要求他一定要为他遮挡所有风雨。
眼下,完全没到非要让陆恒回来一趟的地步。
但这些考量思虑,徽宜没有告诉妹妹。
她不希望徽华向她学习这个,她还是希望妹妹能过得轻松一些,懒惰一些,得求人处便求人。
徽宜始终不肯递信陆恒,徽华便私自写了封信,将阿姊近况详细说了,打算寄与陆恒。
若想快些寄到,得走官驿,徽华便拿着信去找赵王帮忙。
赵王自是满口答应,瞧见信封上字迹,奇道:“怎么你写的字和桓……节帅的字这般像?”
徽华自幼练字都是看着阿姊拿来的文章练的,后来才知,这是桓安写的文章,阿姊喜欢他的字,总夸好看,总是临摹,她和小弟不免深受影响,字迹都隐隐有些桓安体。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照着桓安的字练的,遂道:“哪里像了,一点都不像,我的字多好看,他的字多丑!”
赵王知她不喜桓安,呵呵一笑,没再说话,拿着信去找桓安了。
“将那人画下来,今日之内,找出人来。”
赵王进门,正好听见桓安对人这样吩咐,便问道:“画什么人,要找谁?”
桓安也听说了女郎被人恐吓的事,所幸他的私卫警觉,对那送酒坛的人有所留意,现下顺藤摸瓜应当还来得及。
不过这些他并未与赵王细说,只是看了看他手中的信,问道:“何事?”
赵王便说了徽华托他给陆恒递信的事,末了,又指着信封上的字迹,问桓安,“怎么和你的字有点像,不会你们家练字,都是照着你的字来吧?”
桓安细细看了眼那字迹,确实有些仿他的字迹。他在长安时看过沈玠做的文章,字迹也有他的影子。但是,徽华和沈玠的字,都只有六分像,徽宜的字,有八分和他相像。
难道他们姐弟,都是临摹他的字迹练字的么,是徽宜教他们的么?
赵王见他良久不说话,也不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把信放在桌案上,说道:“交给你了,总之你尽快帮我送出去。”
说罢,就走了。
桓安盯着那封信,微微皱眉。
徽华与陆恒递信,自然就是要说徽宜近来遇到的麻烦事,约是想让陆恒回来一趟。
其实陆恒不回来也无妨,但这封信,要帮她寄出去么?
想了想,桓安拿来一个新的信封,照着徽华的信封重新写了寄达地,把徽华的信套进他的新封里。
信既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会帮忙寄出去,但是,陆恒那般忙,兴许回不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