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桓安定定望着女郎, 她也仰头看着他,比秋水还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容坚定。
所以, 她与陆恒做那事, 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被陆恒胁迫,她知道后果,她早就想到了后果,她也……不怕这后果。
是她自己, 选择了陆恒。
和六年前,选择帮他一样, 不怕后果地选择了陆恒。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 一时贪图陆家富贵, 说不定在成婚前, 能及时清醒过来,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隐患。
却原来不是,原来她心里, 已经选择陆恒了。
她真的完全忘了他了么, 她不是曾经那般真心的喜欢他么?
三年而已,他们和离也就才三年而已, 她就真的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沈徽宜,你就那般喜欢陆恒?”
徽宜嘴唇动了动, 本来想说, 是,好叫桓安不要再揪住这事来问。
但看桓安神色不对,她果真说了是,万一再叫他失控, 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来……
徽宜便不答那话,低眸收回目光,面色归于温和平淡,通情达理地说道:“想来节帅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对我还有几分关心,才有了这一番,训诫之语,那便多谢节帅好心,不过,因是我自己种下的,乐果也好,苦果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节帅不必操心了。”
徽宜站起身,想要离开,但桓安还是像座搬不开的大山,岿然挡在她正前方。
徽宜站了会儿,桓安并没有让路放她离开的意思。
“……”
“借过”两个字,徽宜还是咽了回去,便从凳子侧面和桓安的缝隙之间挪了出来,下意识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到门口,伸手去开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重重响起,不过三两步就追了过来,紧接着啪的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自她肩膀上方穿过去,按住了门扉。
桓安就在她身后,徽宜甚至能察觉他的呼吸就在脑顶,他一臂按着门扉,绝了她的去路,徽宜只能向另一侧闪避好逃开他的禁锢。
但是,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着背靠在门扉上。
“节帅!”
徽宜瞧出,桓安的面容仍是一贯的冷静,但他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清朗明肃,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乌压压的云。
他的面庞,似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低低地压了过来。
概因女郎身量与他相差太远,低过来太费事了,他手臂一横,将她托抱了起来,托举着她与他比肩。
她约是出了一些汗,身上的香味似都从她露着的脖颈处发散了出来。
和三年前,她还是他妻子时,一模一样,一丁点都没有变。
桓安的面庞朝她肩膀压了过去,眼中只有那截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脑海里充斥着那樱桃一般的红色印痕。
她是他的!怎么能叫旁人抢了去!
他压得越来越近,忽然觉得肩膀上刺痛了下,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几许心神终于归位回笼,他目中的阴云散了些,才看见,女郎不知何时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刀,明晃晃的尖刃就抵在他左肩,有血洇了出来,只他的石青袍子颜色深,瞧不出鲜红血色,只能看出那里湿濡了一片。
女郎还握着刀,但是已经自他肩上移开,刀尖上一点猩红。
桓安的目光也从自己伤口移开,望向女郎,她看他一眼,垂下目光去看着自己鼻尖。
桓安并不怪她。
他知道她没想伤他,她本可以直接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大约怕不小心重伤他,所以只是拿刀尖在他肩膀上扎了下,好叫他清醒。
她也没有像曾经对待桓宸那般,重重打他一巴掌。
她终究给他留着情面。
“沈徽宜,”桓安虽没有再朝她脖颈压过去,却也没有放开她。
“你曾经待我,是否真心?”
纵是心中早就一步步确定了答案,可桓安还是想要听她亲口告诉他,如果她早些告诉他……
徽宜缓缓抬目,望见桓安的眼睛里,少见地有了些浓烈的情绪。
他如果早日问她,她一定会立即说,是。
如今,她已有婚约,也早就定下决心嫁给陆恒了,提这些旧事,对她,对陆恒,毫无益处。
“不是。”徽宜低下眼眸,平静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托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却根本不信这话,“你为何要扯谎?”
徽宜仍旧低着眼眸,并不看他,只是说道:“先放我下来,我们坐下说。”
桓安沉默,良久,松手将人放下。
“节帅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徽宜又说,说罢,就要开门叫林伽进来。
“不必。”
桓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着话,方才垂下去的手臂又抬起来按在门扉上,不给她开门的机会。
徽宜没再激怒他,放弃开门离开的想法,坐去桌案旁。
她等了许久,桓安还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坐过来的意思。
徽宜便也不再等,左右他就是站在门口,也能听得到她说话。
“如你这般的郎君,家世好,相貌好,允文允武,大概没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我那时年纪小,人云亦云,自不能免俗,也生出过一些钦慕之意。”
“而今想想,终究是年少无知罢了。”
徽宜低着眼眸沉默许久,思量再三,还是将那绝情的话说了出来。
“若时光倒流,回到你我出事那晚,我必不会跟进那间厢房,想来节帅吉人自有天相,定还有别的法子化险为夷。”
桓安的眼睛里忽又起了一层阴云,负在腰后的手,指尖深深叩进了掌心。
所以,她这是后悔了?
后悔与他行过那事,后悔曾做过他妻子?
在她看来,他就是她年少无知、随波逐流的选择罢了,不似陆恒,是她有积聚、有家宅、有所依恃之后,出自本心的、纯粹的选择。
而她如今,后悔那样的选择了。
桓安的眼眸垂下去,目光亦像寒夜里的灯火,被寒风卷着暗了下去。
他和沈徽宜,终于像他三年前就下定的决心一样,要断个干干净净了。
三年前,自她说出和离的话,他就定下决心,要断个干干净净。
可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缠绕在心头,他才会一直记挂,一直思量,如今,到底也算真相大白了。
不管她而今是否后悔年少之时的选择,终究彼时她是满心满意待过他的。
“从前事,若知你无辜,我不会那般怨恨你,亦不会那般待你。”
桓安并没有看向徽宜,而是低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言语也不似方才愤慨震怒,终于回归了他一贯的冷静淡漠。
听来,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味。
“北去朔方,启程那日,不辞而别,是不想你再说随我同去的话。”
她只明明白白地提过一句想随他前往,他拒绝后,她就没有再提,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这样想法,她安安静静、善解人意地替他收拾行装,她什么都不再说,可她所作所为,就是在一点点瓦解他的决心。
那个上元节,她说要去看看有没有鱼,回来做鱼羹给他吃,他怕果真等着吃了她的那碗鱼羹,他就会妥协了,就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我没有想到,你会一个人,跑那么远的路去追我,若当时知晓,你是独自去追的……”
“别说了。”
徽宜也低下眼眸,遮掩去目中因旧事翻涌而起的情绪。
若不是有了身孕,又被桓宸逼迫,她或许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去追他,早知道会没了那个孩子,会与他和离,会是和留在长安一样的结局,她必定不会想方设法、倾尽所有去跑那一躺。
她不想再提起那件事。
“节帅,你我之间,其实早在三年前,你写下放妻书的时候,就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身,看向桓安,“我能走了么?”
桓安又是沉默,良久,抬步避开门扉的位置。
徽宜便毫不犹疑地走了。
“沈夫人。”
她出了门,又听桓安在身后这般唤了句。
“方才,是我无礼了。”
徽宜没有一个字的回应。她自然知道,依他的秉性,做不出太过越轨的事来,他方才大约就是一时气急不甘心,鬼迷了心窍,才会对她做那种事。
徽宜离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桓安望着外头明媚的天光,忽然无比清醒地明白,他与徽宜,真要断得干干净净了。
也该断干净了,他从前想不通的事情,如今都想通了,她年少时,就是钦慕他,就是想要嫁他,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他,但他,狠狠辜负了那最是纯粹、人生里独一份的年少真心。
他这回,不是为她而来,他只是见到她,始终心存愧疚。
那个雪夜,是他估错人心,是他疏忽,没能妥当安置她,让她遭了贼人,受了伤。
她已有了婚约,已有了良人,等她成婚,有人护她周全了,他的愧疚或许也会淡了,他就能,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
徽宜回到家中,请了大夫来为自己号脉。
那大夫一面号脉,一面问:“夫人可觉着有何不适?”
徽宜说没有,就是想让大夫看看,可需更改药方。
那大夫细致诊了一番,神色寻常地摇摇头,说:“病情无甚起伏,这药方再用一阵子,满一个月后再行更改吧,不然改得太快,没有效用。”
“哦。”
徽宜叫人送大夫离开,倚坐在美人榻上,有些失望。
她的月信,自三年前小产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吃药、艾灸、扎针、按摩,都没有用。
陆恒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想,这次还不来,说不定是有了身孕,不成想,就还是老毛病罢了。
大夫曾说,也许她成婚后,阴阳和合,对她的病会有些助益。
她想,若是和陆恒行了那事,能来月信,或者能有了身孕,她就不必再与陆恒说可能无法有孕的事了。
既然没有用,那在成婚前,还是应当与陆恒说明白一些。
“阿姊,你今天去衙门怎样了,那个张二招了么?”
徽华提了个小食匣从外面进来,放去桌案上,一面问着话,一面打开食匣拿出点心给了徽宜一块儿。
徽宜接下妹妹递来的点心,摇头:“还没有,再关他几日吧,他招的太快,太早放他出来,我也嫌不解气。”
吃了一口点心,笑问:“又是那位赵王殿下买的?”
“嗯。”徽华点头,扬了扬眉梢,“要论吃食,没有人比他在行了,来这儿不过几个月,不止明州叫他吃遍了,临近几个县都叫他吃遍了,你别说,挑的东西还真是好吃,比我一个明州人还懂呢。”
徽宜笑了下,微一思量,叫妹妹来自己跟前,问道:“你对赵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徽华凝神,状作认真地想了想,说:“得过且过吧,他现在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他好,至于将来,顺其自然,他敢娶,我就敢嫁,他要是斗不过他父皇母妃,我也不是非要嫁他,他皇家虽然势大,我在明州也是个吃香喝辣的人物,何必非要去受那个委屈。”
“不过阿姊你放心,我和赵王就算最后做不成夫妻,我也会把他哄得服服贴贴的,叫他以后都能做咱们的人,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徽宜又笑,没有说什么。
“阿姊,听说你刚刚叫了大夫,是哪里不舒服?”徽华又问道。
徽宜说没有,“就是那药总不见效,想问问大夫可需更改药方。”
徽华知道阿姊担心这病治不好,疼惜地抱着她说道:“阿姊,你宽心,生不了也无所谓,我以后多生几个,给你两个,叫你也儿女双全,咱们亲姊妹,我定叫他们当你作亲生母亲孝敬。”
徽宜心下温暖,却故意逗妹妹说道:“你若嫁了赵王殿下,生的就是皇子皇孙,哪能随着你的性子,交给我来养呢?”
“孩子是我生的,怎么不能,总之,那个赵王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嫁他呗,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依咱们这样的人家,我大可招个赘婿。”
姐妹两人正说笑,婢子禀说赵王来了。
“沈夫人,桓节帅又遇了刺客,你可知怎么回事?”
赵王一进门就这样问,看上去很是忧心。
赵王并不知前情,只一回到西宅就看见林伽在给桓安处理伤口,他问桓安怎么回事,桓安死活没有一个字。他又把林伽拉过来问,林伽也不知晓细节,只与他说了桓安和徽宜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
他便又跑来问徽宜。
徽宜默了会儿,面色平静地说:“不知。”
赵王拧眉思索,自然不会想到是徽宜伤了桓安,嘟囔道:“真是奇了,他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徽华看阿姊神色,心中也起了疑惑。
依着阿姊周到妥当的为人,她就算果真不知桓安如何受伤的,也会礼貌地问上一句“伤得重不重”,但阿姊这回却只有一句“不知”,应当是知道桓安伤得不重。
所以桓安的伤,是阿姊做的?
“伤得重么?”徽华故意这样问赵王。
赵王摇头:“倒不是很重,就是肩膀上被刺了一刀。”
“那你来问我阿姊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我阿姊伤了他?那位桓节帅莫不是还担心,我阿姊是谁的爪牙,想害他呢?”
赵王瞧出徽华不悦,挠挠头,解释道:“我没有怀疑是你阿姊伤他,我就是来问问……”
徽华道:“别说我阿姊没有伤他,就是伤了他,他流的那点血算什么,比得过我阿姊万分之一么?”
徽宜及时捏了捏妹妹手腕,示意她不要再说,又对赵王道:“我确实不知节帅如何伤的,你不如再去问问节帅呢。”
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知晓徽华生气了,不要在此久留。
赵王会意,连忙寻个托辞走了。
“阿姊,你劝我做什么,为何不叫那个桓五郎知道你因为去追他都小产了,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你!”
徽宜温声劝道:“华儿,答应我,不要去和桓安说任何事情,我马上要与陆恒成婚了,不想再出什么差错波折。”
徽华点头,有句话想问阿姊,却又怕阿姊听了伤心,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徽宜看透了她,道:“有话就说,与我之间还需犹豫什么?”
徽华这才开口,“阿姊,你说陆恒要是知道你的病,会不会悔婚?”
徽宜笑了下。
虽然陆恒曾经说,知道她的所有事,知道她日日吃药,知道她有顽疾,知道并接受她的一切。
但她想,陆恒终究不是知道得很细致,若知晓了细节,想要悔婚,便也随他。
总之很快就有结果了,这次陆恒回来,她是要告诉他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