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从西宅回去, 徽宜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那个上元夜,还有桓安说的请天子赐婚。
她连喝了几盏茶,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整理这几日发生的事。
上元夜梦中的“陆恒”是桓安, 所以他第二日就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结果第三日撞破徽华带慕容恪去勾栏,误以为慕容恪早就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盛怒之下险些杀了慕容恪。同时绝了提亲的心思, 打发了媒人。
再后来,他就做下决定, 要把慕容恪送往长安, 同时上书天子请求赐婚。
他就算想娶她, 寻常提亲不就好了, 为何要求赐婚?
且他那人一向规规矩矩,最重礼法,他知道她和陆恒发生了什么, 而今又认定她和慕容恪也不清白, 便是如此,为何还是要娶她?甚至特意为此求了天子赐婚?
他到底想做什么?
徽宜前前后后思量了许久, 心想或许桓安最终确定娶她的心思,都是因为那个上元夜。
此前哪怕他说他有意中人, 也从来没有表露过想娶她, 他从前应当犹豫不决,没有那么坚定地想过娶她,只是经了上元夜的意外,才出于礼法和他自己浓重的责任心, 决定娶她。
或许,她应当让他明白,上元夜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当成一桩责任,不必以婚姻相许。
她拿出五个十两的银锭装入匣中,叫人去请管家过来。
想了想,依桓安的身份,仪表,还有那夜的……气力,五十两,她虽觉着实在不少了,只怕桓安看不进眼里。
徽宜抿抿唇,心下一横,又加了五个十两的银锭。
等管家来了,徽宜便把匣子交给他,“送去西宅给桓节帅,就说,上元那日辛苦他了,实在不必挂怀。”
管家领命,立即去了,把东西亲自交到桓安手中,亦将徽宜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了他。
桓安打开匣子,瞧见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十个银锭,脸色倏地一沉,眉心也在一瞬间蹙成了一座小山。
那管家瞧着不对劲,哪里还敢再留,立即告退逃命似的走了。
桓安沉沉盯着那十个银锭,一扬手连银锭带匣子推翻了出去,那匣子登时便摔得四分五裂散了架,十个银锭七零八落撒了满地。
沈徽宜把他当什么?卖身求财?
在她眼里,他那夜就值一百两银子?
她竟然敢对他生出这样的想法,简直无礼至极!荒唐至极!
这种心思,这种手段,哪个好人家会这样教女郎?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个人学坏太容易了,她那般乖乖巧巧一个女郎,竟被陆恒教成了这个模样!
“去叫沈夫人过来!”
桓安刚刚对林伽吩咐罢,赵王来了,瞧见地上散落的银锭,又瞧瞧那个摔裂的匣子,故意重重地唉声叹了口气。
“你的伤还没好,什么事儿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
赵王说着话,示意林伽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又对桓安道:“你叫沈夫人来做什么?来看你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这哪像求娶人的样子?”
桓安虽没有说话,到底听进去了赵王的话,微微收敛目中怒色,看上去平静许多。
赵王这才问道:“沈夫人又怎么惹你了?给你送银子也有错?”
赵王心想,沈徽宜清楚桓安的性子,应当不会知法犯法向他行贿,那这银锭必然有旁的用处。
桓安不答赵王的话,思量少顷,没再叫林伽去请徽宜来,转而叫人把银锭新装一个匣子。
赵王问不出缘由,想要细劝也无从说起,想了想,只能苦口婆心道:“华儿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拒绝天子赐婚,我说除了死没别的办法,我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相信沈夫人嫁给你一定不会差,我才愿意帮你,你别到最后,又弄成四年前的样子,让我也难做。”
桓安自然明白赵王心意,郑重说道:“你放心,这回是我决意求娶,她纵一时心有怨怼,抗拒不从,但来日方长,我不会叫她再次后悔嫁了我。”
“那就好,不然日后华儿怨我,我就去找你的事。”
赵王说罢,看那银锭已经装好,想来桓安必定不会收这银子,便问:“可需我帮你还回去?”
桓安道:“不必,我亲自去。”
到了东宅,徽宜又像从前对他避而不见,只让徽华出来应付,桓安这回没有轻易妥协,按着那匣子坚持道:“让你阿姊出来见我。”
徽华说:“我阿姊吃过药歇下了。”
桓安知道徽华在说谎,不拆穿她,却也不走,就在厅堂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何时歇好了,何时来见我便罢。”
徽华不语,也不作陪,由着他枯等了半日。
他来时时值晚饭时分,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夜色渐重,桓安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徽宜听说后,终是拗不过他,来了厅堂见他。
“节帅……”
徽宜的客套话还没有说完,桓安已将匣子推还给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问:“你这是何意?”
他倒要看看,当着他的面,她是否还敢说什么他上元夜辛苦的话。
徽宜低眸,沉默了会儿,坦然说道:“我的话,想必管家已经带给节帅了。”
“我要听你自己说。”桓安望着她,刻意压下声音中因愤怒而生的冷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
徽宜又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日是我醉酒,唐突了节帅,按规矩……”
“按什么规矩?”桓安自坐中腾地站起。
他没有想到,徽宜竟真的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荒唐至极的话。
还按规矩?她就那般懂这种规矩?
卖身求财,她竟然敢把这种规矩安到他的身上!
桓安蹙眉望她片刻,转目收敛情绪,平静而郑重地告诫,“不要把你和慕容恪的规矩,用在我身上。”
他负在腰后的手攥紧了拳头,言语间不自觉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你把这个规矩忘了!”
徽宜却明知故犯地说道:“怕是,一时半会儿,忘不了。”
桓安又朝她望过来,眉目冷峻,唇瓣抿得笔直,显是怒极。
徽宜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意,淡淡然道:“节帅见谅,实在是习惯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冷厉的神色缓缓自眉目之间褪去,他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不去想她曾经多放纵,尽可能理智地问道:“除了慕容恪,还有谁?”
徽宜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桓安已警告她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否则抓错了人,伤及无辜,你必定也于心不忍。”
徽宜颦眉,立即闭了嘴。
桓安对这答案还算满意,阴沉的面色终于稍稍平和了些,“来日方长,你那些不好的习惯,我会帮你改过来。”
徽宜倔犟道:“如果我不想改呢?”
闻听此言,桓安却没有恼怒,深深望她片刻,转过身不看她,声音低下来些,“日后,有我在,你会想改的。”
桓安向来是个板板正正的性子,便是这些话说出口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徽宜愣了下,听明白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后,登时脸颊一烫。
“你……”徽宜想说些什么反驳,又一时语塞。
桓安接着说道:“你我要成婚了,上元夜的事,自当都是我分内事,日后,你胆敢再拿那套荒唐的规矩来打发我,我也自有一套我的规矩。”
桓安说罢,见女郎没有反驳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
“阿姊,要不给陆恒去封信,趁着现在圣旨还没到,你去他那里避一避?”
徽华从赵王那里没有寻到拒婚的法子,思想了好几日,只想出来这一桩办法。
徽宜沉默了会儿,微微摇头。
她知道陆恒一定会帮她,但陆恒还在孝期,她不想大老远地跑去给他找麻烦。
想了许久,徽宜道:“我再出趟海吧。”
如今明州的新县令已经上任,出海行商的手续不必经过桓安,她走另一条海路,虽然绕得远,但沿途都有水寨监护,不必担心倭患,也不必再特请水师随行护航,只要用不着水师,就可以不惊动桓安。
只要能出海,她就可以在外面避上几个月,那赐婚的圣旨找不着人,拖上几个月,应当也就作罢了吧?
这般想定,徽宜立即叫人去办出海的状牒文书。概因桓安刚刚从严处置了邱县令,新来的县令办事很利索,亦没有任何盘剥推脱之举,不过三日,出海的一应文书便都妥当了。
徽宜带了几个护卫,悄悄登上了南下的海船。
这条海路是徽宜第一次走,但此前已有其他商户沿此路程往返了好几次,如何协作如何分利,几个商户已经达成不成文的规矩,徽宜的出现无疑打了其他商户一个措手不及。
且徽宜买断的秘色瓷可谓瓷中精品,一旦和他们所贩瓷器流入同一片市肆,必定会抢了他们的利润。是以几个商户都十分不喜徽宜此举,便遣了一个人出面,去和徽宜谈判,叫她退回去继续走她从前的海路。
“沈夫人,你在那条道上的生意,我们从来没有跟你抢过,你如今突然来了这条海路,是不是坏了规矩?”那个商户十分不满道。
事出仓促,徽宜自也有些理亏,本着和气生财的念想,说道:“我知该早些与几位商量商量,只是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按规矩办事,这样吧,这回的利润,我让出六分之一给诸位,如何?”
那商户略一思量,说道:“三分之一才行。”
徽宜自不能允,再次让步道:“五分之一,若诸位仍旧不满意,那就没得谈了。”
“沈夫人好横的口气啊,你别忘了,这里不是你的路,沈夫人既如此豪横,那便自求多福吧!”
那商户说罢就下了徽宜的海船。
徽宜很清楚商户之间争斗起来多的是见不得人的阴暗手段,想自己这回只有两艘海船,和他们联合起来十数艘无法相抗,便叫一众人员小心警戒,以防遭人暗算。
她虽千防万防,终究是没有防住,后半夜时,两艘船的帆同时着了火,火苗自高处砸下又引燃了船身船舱。徽宜叫人扑火之时,又有几个灯油罐子扔了进来,火势霎时蔓延开来,已有几个人被火势逼的跳了海。
高高扬起的船帆像两条冲天的火柱,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砸落下来的火苗也在船上引起了熊熊大火,舱室内外哀嚎惊呼一片。
眼见火势救不下来,徽宜立即叫人弃船逃生,又叫人对不远处的商船摇铃求救。
她的船已然救不下来要沉了,她只希望那些商户能帮一帮这些船员。
但是没有,那些商船借着夜风越行越远,没有一艘回过头来。
徽宜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望望周围和她一起出来的这些人,忽然很后悔,后悔选了这条海路,也后悔没有答应那个商户的条件。
不过就是几分利罢了,哪能敌得过这些人命?
徽宜只能叫人继续摇铃。
这里虽然已经离开水寨很远,但此前桓安在沿海诸州的沙滩上建了望楼,用以监视海面动静,两艘船的火势如此之大,望楼当值的人一定能看到。
“有船来了!有船来了!”
有人惊喜大喊,摇铃的声音愈发急促。
偌大的海面上一灯如豆,像一颗星星在朝他们快速涌动。
那艘船越来越近,海水拍打着船身,摇橹的声音亦越来越明显。远洋行船一般依靠风力,眼前的这艘船大概为了更快些,特用多人摇橹以为助力。
徽宜看见,船头一人迎风而立,挺拔如松,只是看不清样貌。
那船近了,海船上的火光照亮了船头,徽宜才瞧出,船头上迎风而立的,竟是桓安。
他竟然堪破了她的行程,追了过来……
有人摇铃求救,徽宜并没有出声,但瞧船头上桓安扑通一声下了水,竟朝着她的方向游过来了。
徽宜发愣间,桓安已经到了跟前,他快速打量她一眼,没有瞧见明显的伤痕,紧皱着的眉宇才稍稍松了些,转而背对她,说道:“趴上来。”
他不知道她在海里浮了多久,还有没有力气游过去,但是他能把她背过去。
“趴上来。”桓安再次命着,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这三个字。
徽宜确实有些力竭了,便听他的话趴了过去。
···
所幸,桓安来得及时,所有跟她出海的人都得救了。
徽宜裹着厚厚的毯子瑟缩在舱室一角,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忽然满心愧疚。
她将毯子向上一提,连脑袋都裹进去,伏在自己膝上,默默蹭掉眼中的泪水。
她听到毯子外头有人走近,悄悄露出头来看,见桓安已经坐在身旁。
徽宜复把自己裹进去。
桓安没有强硬扯开她的毯子,就只是坐在她身旁,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就如此不想嫁我么?”
徽宜不语。
“是还念着陆恒,想着等他孝期过了,或许会来娶你?”桓安似是问她,又似是自言自语。
徽宜仍旧不答,她知道,自己下意识确实有这个念头。
“你又为何非要娶我?”徽宜仍将自己蒙在毯子里,淡漠地说道。
“那你曾经,又为何非要嫁我?”桓安望着那张毯子,像望着里头的女郎一般。
徽宜不觉随着他的话想到从前,那时的桓安年少成名,仪表瑰杰,允文允武,她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哪怕隔着姑母这层宿敌的身份,还是对他动了心思。
“你曾经为何想要嫁我,便是我而今为何想要娶你。”桓安这般郑而重之地说了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