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徽宜不欲叫人瞧见自己哭的模样, 偏头朝里侧避开众人视线,桓安的手臂还按在徽宜腰上,两人都站得笔直, 谁也没有向谁附身过去, 但两人衣裳紧紧接在一处, 看在众人眼里,仍是相依相偎模样。
虽说两人是新婚几个月的夫妻,但因为桓安内收的性子,众人从来没有见过两夫妻在人前这般亲密, 加之还没从桓安的死讯里缓过神来,望着眼前这幕, 都脊背一凉, 不约而同往后退开几步, 谁也没有踏进门去。
王曼罗等了半晌, 没有听见意料之中的责怪教训,瞧了众人一眼,也朝房内望去, 便见桓安牢牢盯着她, 死不瞑目一般的眼神。
王曼罗吓得往后连退几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你你竟没死?”
概是动气加有伤在身, 桓安的脸色渗着死一般的惨白,“这才几日, 你就急不可待要动我的未亡人?”
未亡人?
众人听这话, 愈加心里发毛,畏畏缩缩聚在一起,谁都不敢出声,过了会儿, 才有人壮着胆子对桓安解释:“我们也不知情,是阿罗说徽宜这里出了大事,叫我们来的。”
王曼罗这时回过些神思来,强迫自己镇定心神打量桓安,但瞧他虽面无血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显而易见,又见他肩上披着半截光影,终于确定他不是来寻仇的亡魂,而是大难不死、幸运至极的一个凡人。
“五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王曼罗做喜极而泣状,“这么大的喜事,嫂嫂何苦偷偷摸摸地出来见你。”
徽宜颦眉,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王曼罗,她正正经经出门,在王曼罗口中就变成偷偷摸摸了?
“你跟踪她,想做什么?”桓安语声冷寂。
“我只是担心嫂嫂想不开,怕她做傻事。”王曼罗的谎话张口就来,听得其他人都不可思议地转目看她。
桓安眉宇揪了揪,对王曼罗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再难掩嫌恶之色,直接道:“你们夫妇,一个买凶追杀我,一个想方设法来毁我的妻子,如此赶尽杀绝还能如此冠冕堂皇,闻所未闻!”
众人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看向王曼罗,她连忙反驳:“五哥,话不能乱说,我们与你确实不和,但是天地良心,我们绝没有想过害你和嫂嫂!”
一旁的婢子也实在看不下王曼罗这副嘴脸,争执道:“还说你没有害我家夫人,方才你是什么模样,你抱着手臂悠然自得、阴阳怪气,还说你是担心我家夫人想不开,你当旁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由着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一个贱婢,也敢对我叫嚷!”王曼罗指着忍冬的鼻子,扬手便要教训人。
徽宜道:“住手!”
王曼罗始终记恨着徽宜打她的两个巴掌,一直没找到报复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揪到徽宜的婢子当众以下犯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只想一雪前耻巴掌打回去,遂根本没有顾忌徽宜的话,仍要一巴掌甩下去。
但忍冬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婢子,她是受过桓安特训的,不止会些拳脚,胆子也大,桓安在将她送去徽宜身边之前就说过,只要她们对徽宜忠心耿耿,不必害怕犯错,也不必害怕下手没有轻重伤了谁祸及自身,桓安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由着他们窝囊受气。
忍冬遂想都没想地抓着王曼罗落下的手臂,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忍冬到底是个练家子,又在气头上没有收着力气,一下就将人推出丈远,王曼罗趔趄着,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放肆!”王曼罗面色大窘,又羞又恼。
徽宜已经站在忍冬面前,桓安站在徽宜身旁。
王曼罗的婢子忙去扶人,再要抱怨几句,看见桓安板着的那张脸又都闭口不言,小声劝着王曼罗道:“夫人,快回去吧,那些人不讲道理的,白挨打!”
同来的人里数桓家三郎媳妇年长,既清楚桓安桓宸两兄弟的隔阂,也明白王曼罗此行没安好心,对她信口拈来的谎话亦有些嫌恶,也懊悔自己竟然听信她来了此处,沉声道:“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说罢,便去与桓安嘘寒问暖,说着回来就好。
众人都撇下王曼罗,与桓安寒暄一番后,一道拥着二人回府去了。
王曼罗犹不甘心,回到府中又去找桓宸哭诉,“你都不知归玉院的人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连一个下人都敢打我!”
话音方落,一只大掌重重落下,将她掴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要惹事生非,你跟踪沈徽宜做什么?”
王曼罗本就一肚子委屈,被桓宸不由分说打了一巴掌,更是愤怒,也不管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口无遮拦道:“你以为你小心谨慎就天衣无缝!桓安已经知道是你买凶杀人,你再小心有何用!”
“住口!”桓宸连忙低声呵斥,终究慌了神,“你听谁说他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就在方才,几个嫂嫂和弟妹都听见了!”
桓宸心中一凛,默然思量许久,对王曼罗告诫道:“你安分一些,别再找事!”
按理,桓安性严谨,果真有了他买凶杀人的证据,怎么会随随便便说给其他人,桓安就不怕他有所防备。
可桓安若没有证据,大庭广众之下那般说就是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也不像桓安的脾气。
桓宸困惑无解,闹不清桓安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
桓安一回府中就去看了祖母。
荀氏虽然昨日已经苏醒,但茶饭不思很是虚弱,此刻见到桓安便老泪纵横,抱着人哭了一场,才肯进食。
桓安并没有提及自己有伤在身,亦没有说起遭人暗杀,只顺着慕容恪递回来的消息说了自己如何从吐谷浑王城脱身。
他虽不曾提及伤势,荀氏却也瞧出他气色不好,说了几句话便叫他回去歇息。
桓安也怕再留下去让祖母瞧出破绽,便和徽宜一道回了归玉院。
“林伽呢?”桓安进到院子,没有见到人,眉心已然皱起。
“他去找你了。”徽宜知道桓安在恼什么,柔声说道:“林伽跟随你多年,得了那样的消息,如何还能安心守在府中?你别怪他擅离职守。”
桓安没有说话,一面解衣,一面叫忍冬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便瞧见他的背上和前胸都有伤口,其他几处小伤口已经结痂,但背上和胸膛的伤口至今没有长合的趋势,甚至伤口周围泛出不寻常的乳白色,似是生了腐肉。
徽宜瞧见,鼻子又开始泛酸,怕自己忍不下泪水,忙借口拿金创药走开了。
她在药箱处驻留了许久,平复自己的心绪,听身后桓安道:“其实不疼。”
他声音平静沉稳,着实听不出一丝痛楚。
徽宜却知,他若是不痛,不会这么快就回归玉院来叫人去请大夫,他若能撑得住,一定会多陪祖母说会儿话。
“嗯。”徽宜轻轻应着他的话,平复下心绪,拿了金创药来到他身旁,看着那还在渗脓的伤口,终是没有忍住,眼睛又酸了。
她再要起身避到别处去,桓安已握住她手腕,看她良久,想要说些让她别哭的话,只他虽满腹经纶却从没有学过怎么讨女子欢心,也没有学过花言巧语,一番搜肠刮肚愣是寻不出哄她的话来,最后只能说:“真的不疼。”
“嗯。”徽宜吸了吸鼻子,没有叫眼泪掉下,问道:“是慕容恪伤你的,还是旁的人?”
“不是慕容恪。”桓安本能地说了实话,说罢,却又想问,若是慕容恪伤他的,徽宜打算怎么办?
他那夜逃出吐谷浑王城后,本是要回营地的,却在距离营地不远遭人暗杀。杀他的这伙人虽也辫发如索做吐谷浑装扮,桓安却一眼识破他们不是吐谷浑人,而且在他往吐谷浑王城逃时,这伙人就没敢再追。
后来他没回营地,暗中找了一位信得过的麾下旧将替他办理了通关文书,悄悄折返长安,概因慕容恪传来的消息蒙蔽了那些杀手,让他们以为他果真还在王城,是以回长安这一路还算平顺。
桓安抿直唇瓣,想了想,还是对徽宜道:“不过,慕容恪也算计我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一脸正色等着徽宜的反应,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去告状等着大人主持公道的稚子。
徽宜颦眉,说话的声音虽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为他抱不平的声讨,“他怎样算计你的?”
桓安便将那夜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怕日后徽宜从慕容恪口中听到旁的文本,特意强调:“我没碰过那些人,一根指头都没有。”
他望那些舞娘媚惑人的姿态模样甚觉嫌厌恶心,不想有任何肢体碰触,怕徽宜同他一样会觉得脏,才特意这般澄清。
“慕容恪如此害我,你说,怎么办?”
桓安看似沉稳冷静不急不怒,一双凤目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徽宜,好像她是这桩矛盾纠纷里具有决定意义的判官,她的选择与决定对他至关重要。
徽宜颦着眉心,桓安却看得出来,她不是像往常在对他生气或者不悦,而是在认真思忖。
“去告御状?”好一会儿,徽宜郑重地提出这个建议,概是怕桓安冲动气愤,柔声与他开解:“慕容恪而今是吐谷浑新汗,圣上选定的驸马,你若私自找他寻仇,万一被抓,不管你原本有多正当的理由,恐怕圣上都不会为你撑腰,反而会责你因私废公,胸无大义。”
桓安唇角动了动,不可抑制地勾起一丝悦色。
他从来没有想要徽宜真的为他找到一个惩治慕容恪的办法,他只是想看看徽宜是否会包庇慕容恪,是否会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没有,不仅没有,还在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绞尽脑汁地想算着,如何能叫他出口恶气,又不至于被圣上责罚。
这就够了。
“好。”桓安满意地应了一声。
徽宜还有话想问,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她便歇了话,在旁边看着大夫给桓安疗伤。
“这伤口拖延太久,都生了腐肉,得剜掉腐肉才行。”
大夫说着,有些难办地摇了摇头,“待会儿会很疼,将军还是用些麻沸散吧。”
桓安却道,“不用,就这么剜吧。”
大夫震惊,“将军不要倔强,剜腐肉可比砍一刀痛得多,有些人受不住能疼死过去,还是用上麻沸散吧。”
徽宜也劝道:“你为何不用?”
眼下的医术水平并不能哪里痛就在哪里用麻药,桓安得用一整副麻沸散昏睡过去,且为了不叫他痛醒,麻沸散的剂量还不能小。桓安从前用过,昏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
他看看徽宜,面色严正地说道:“你我相见不过片刻,我不想昏睡。”
他是正襟危坐地实话实说,不曾道过黏腻露骨的亲昵之语,众人却都从这不苟言笑的言语中听出,他想多看他的妻子一会儿。
大夫不再劝,只看向徽宜。
徽宜低下眼眸,柔声说道:“你而今已回来了,来日方长……”
“我不用。”桓安坚持。
大夫没法子,只能由桓安生生忍着,开始给他剜腐肉。
自始至终,桓安没有呼过一声痛,只是攥紧拳头的手,从手背到手臂都暴起青筋,像牢牢抓在地底深处的根干,支撑着表面的风雨不惊。
他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偶尔会随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颤动几下。
徽宜望他片刻,拿了帕子去为他擦汗。
桓安显而易见地怔忪了下,抬眸看向她,她也低眸望着他,两人目光接在一处,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避开,而是温温地停驻在那里,放任他从她的眼睛里撷取光暖。
桓安想去抓她的手腕,抬了抬手,又瞬间攥紧拳头,安安分分地放在桌案上。
果真抓住她手腕,大概能将她腕骨捏碎。
大夫把腐肉割完,又上过药,处理好伤口便走了,徽宜也转身,打算去洗洗为他擦汗的帕子,手腕被他扯住。
他本是坐在案旁的,因为想抱她便站了起来,站起之后又发现她身量有些矮,他便下意识想将她托抱起来,手臂才横在她腰间,被她抓住了手。
“你有伤,坐下。”概因情急,她说话虽温和,却带出些命令的强硬。
桓安怔住,口中说着:“我的腿没有受伤。”
却还是听话地坐下了。
他复抓住她手腕将人圈进了怀中。
他想闻闻她的味道,可她却怕碰到他胸前伤口,不肯离他太近。
“如今还是白日呢。”徽宜小声说着。
桓安又愣住,白日不能闻她的味道么?
他很快就明白她想到了哪里,默了默,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晚上来。”
他还将她圈在怀里不肯放,又旷了这许久,徽宜以为他果真动了心思现在就要,为免他纠缠,连忙点头应了。
桓安却仍旧没有放她,按她坐在腿上,鼻子便凑在了她脖颈上。
两人离的很近,徽宜怕碰住他伤口,便规规矩矩地坐着,任由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肩上。他每呼吸一次,高挺的鼻尖就会蹭在她脖颈上,伴着温热的鼻息,弄得她有些痒。
她这几个月药没有停,经不起撩拨。
“你说,桓宸买凶杀你,可有切实证据?”
徽宜想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不该问的。
不想,桓安却干脆地回答她,“有。”
徽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事来,“上午你怎么会在那里?”
话音才落,徽宜便察觉他的鼻尖停顿在她脖颈上,连呼吸都滞住片刻。
他从她的肩上移开,看着她的面庞,才回答这个问题,“我看见陆恒进去了,就……不自觉跟进去了。”
“便听见他和掌事说,约了你来见。”
桓安很想知道陆恒见徽宜做什么,所以就等在旁边的厢房里。
他听得出,徽宜没有心思和陆恒多说话,是后来察觉陆恒有事相瞒才多说了几句。
他听到她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们谋杀,她不仅没有包庇慕容恪,连陆恒也没有手下留情。
他果真被陆恒和慕容恪联手算计了,她一定会替他讨个公道。
念及此,桓安的唇角便压不住了。
他还听说,徽宜听到他遇难的消息时,伤心地路都走不成了。他也亲眼瞧见,她再次看见他时,眼泪不停地掉。
她一定是舍不得他了,一定是疼惜他了。
桓安心中确定,却故意问徽宜道:“你上午见到我,为何哭?”
徽宜不语。
“是伤心?”桓安想引导她承认。
徽宜仍旧沉默。
“因为我死了,你伤心。”桓安循循善诱,“我知道,你……”
终究是在意我的。
几个字尚未说出口,便听徽宜淡淡道:“世间女子死了丈夫,自然都要有些伤心,便是做戏,也得掉上几滴眼泪。”
桓安眉心一蹙,抿直了唇瓣,望她半晌,肃然道:“你胡说,你才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