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万妃宴2
突然听到有人意味深长道:“今日贵妃娘娘生辰,是为大喜之日,其他人的贺礼也都见过了,不知汪提督的何时能让人开开眼?”
说话的人生着一双招风耳,语气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可不就是万安。
皇帝和贵妃看到这样祥瑞之物自然很高兴,当即便赏。
一片热闹声中, 汪直从始至终都是清清淡淡的在那坐着,似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一直有心依附万贵妃, 可惜对方虽愿意让两家来往,实权却还是只交到一个汪直手里,故此对汪直嫉恨已久。
余下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大概都只是从家中库房挑了几样好东西省的空着手赴宴不好看。
所有人中,唯有南京镇守太监谭力朋的贺礼让人眼前一亮。
这年头人类对海底的开发约等于零, 好东西全靠渔民下海捞。
这样一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 不说采摘成本,光人力上就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命才能把它毫发无损的从海里带到岸上。
红布一揭下来,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株高三尺宽两尺的红珊瑚。颜色纯如鲜血整体无一处断裂, 形状如同鹿角,美轮美奂世间罕见, 引得周围人连连惊叹。
饶是孙念好东西见的再多, 她也确定这姓谭的老头的确是下血本了。
皇子们年幼,送的都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亲王们也有个别别出心裁的, 可惜也大抵是些珠宝之类的俗物。
想到这一点, 她突然觉得这红色刺眼了起来。
随从得到他的示意,出去没一会儿就携着一卷画回到了殿内,后面还有几个宫人将挂画的架子抬到殿中央。
汪直将画搁置到画架上,而后将它徐徐展开。
听他一说, 万贵妃果然朝汪直投向了探究的目光。
孙念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她想起这几天在西厂汪直不是陪自己骑马射箭就是出门办事,哪听他提过贺礼相关的事情……莫不是真没准备?
洛阳春一本正经分析道:“以目前来看无论是什么都比不过这只红珊瑚了,除非他送个更大的。”
孙念看着汪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下。
他行礼道:“臣早已准备好,本想着宴会过后呈给贵妃娘娘,如今看来是等不得了。”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副民间傍晚图,展开后足有一丈长。
上面画的是乡下百态,画中有房子,有街道,家家户户正冒着炊烟,小孩子还在路边玩耍,门口是含笑看着孙儿的老人,旁边趴着一条打盹的大黄狗。
孙念离的远,看的并不仔细,只觉得画工并未多么精细,但却很有烟火气,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里面的场景真实生活过一般。
万安瞧这画平平无奇,笑道:“我当是什么传世之作,画技如此拙劣,汪提督是从哪找的画师?”
汪直道:“那人祖籍青州府,不过一名云游画师,路过京都时汪直有幸请他画得此作。”
“汪提督,你自幼得贵妃提拔,有娘娘的庇护才有如今的风光,怎么贺礼竟准备的如此敷衍?”这次开口的是谭力朋,他刚得了赏赐,此时心高气傲,瞧向汪直的眼神都带了嘲讽。
皇帝望着这画,看表情似乎也觉得差强人意。
殿内传来众臣的窃窃私语,只有崇王在面色如常的剥葡萄吃。
孙念是绝对不信汪直会随便找人画幅画送给万贵妃的,必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高座上的女子,发现对方竟看的如痴如醉,眼中还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关切的问道:“爱妃,你怎么了?”
接下来万贵妃的举动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她居然站起来径直奔到殿下。
贵妃站着,群臣自然不敢坐着,赶紧起身伏地。
万贞儿一步一步来到画前,用指尖轻触画上的场景,问汪直:“那画师是青州府哪里人?”
“回娘娘,诸城人氏。”汪直道。
万贞儿蓦地笑了,“是了,这是只有家乡人才能画出来的味道。”
这时皇帝也已追随她到画前,她开心的指着上面对他说:“陛下您看,这就是臣妾幼时呆过的地方,有山有水,傍晚的夕阳都同画上一模一样。”
朱见深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雀跃的样子如同回到许多年前,心中既惊喜又苦涩。
他拍了拍汪直的肩膀,道:“汪直,贵妃的心思,你比朕要懂。”
孙念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个小屁孩呢?
孙念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局势便被汪直扭转了,歌舞继续。
画被贵妃当场收下,见此情形万安再不开口,谭力朋也铁青着一张老脸喝酒。
汪直回座位时才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朱见泽,此时正咧着满口大白牙对他笑。
他理都没理就坐下了。
朱见泽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索性拎着葡萄赖在了汪直桌子上。
“小汪直,好久不见了呀,有没有想念本王?本王在京都无聊的紧,你也不去崇王府找本王玩,本王好生伤心啊。”
“汝宁王若是嫌京都无趣,大可以回封地。”汪直冷冷道。
朱见泽眯着一双桃花眼,“嗨呀虽说你小时候本王没少拿蛇虫鼠蚁逗逗你,但你何苦这么记仇呢?再说总是这幅冷冰冰的样子以后会找不到媳妇的。”
“回王爷,直是太监,不能娶妻。”
“太监也能啊!你年纪还小不懂,听本王跟你说啊——”
汪直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朱见泽感觉身上猛地一凉,打了个哆嗦就笑嘻嘻的坐回去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间戌时一刻,结束后皇帝协万贵妃登于城楼之上,共赏烟火。
孙念作为封建王朝公务员,这时候自然能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一起沾点光,忙了一天好歹能放松一下。
夜空中烟花大绽,照亮了整个天地。
孙念在转瞬即逝的火光中看着城下的顺天府,心里不自觉就算着过了哪几条街便能到孙家。
想想她明天就要走了,虽说自己不是真的孙念念,可与那家人相处那么久感情也是在的,今日的热闹也凑完了,临行前要不要回去看看呢?
随着最后的烟花坠下,所有仪式已完成。
皇帝万贵妃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回了安喜宫。女史们也准备各回各局。
孙念向来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为别的,她被人踩脚后跟踩怕了。
和往常一样,回宫正司的路上必定路过一座假山,一到晚上里面就黑漆漆的,孙念每次都不敢多看。
眼看着就要走过去,突然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没等她尖叫,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汪直。”
这嗓音哑哑的,带着倦意。
他二人离的极近,近的孙念都能闻到他鼻息间的酒气。
“你把我扯到这里来干嘛?”孙念问他。
“我得带你回西厂,不想让别人看见。”汪直说。
那也不用以这种方式吧?!孙念在心里想。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感觉这小孩只要一喝酒就变得有点不太正常,说了也是白说。
她朝外瞟了两眼,道:“现在没人了,我们出去如何?”
还没来得及动身,她就感觉身子往后一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汪直将头抵在她肩上了。
“我头疼得很,等会儿再出去罢。”他的语气很柔和,像是在和她商量。
孙念的身体一时间僵住了,一动动不了,干脆开口道:“汪直,我有点想家了,今晚能不能让我回去一趟?”
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接着说:“不准跑路。”
……
马车在孙宅门口停下,孙念从车上跳下来对侍卫道:“对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蜂蜜水能解酒。”
侍卫应完就驾车回去了。
孙念兴高采烈的敲门,门还没开呢就听到鸳鸯兴奋的声音,“外面是大姑娘的声音!大姑娘回来了!”
此时天已近亥时,门开后一家人披着衣服就出来迎了她,孙念只说是出宫办事,在家住一晚明早就回去。
大夫人张罗着要给她做点吃的,被孙念阻止了,她说自己一点都不饿,只想着睡觉。
西厢房内一切照旧,她好不容易回来一回,幼清抱着被子就又窝她床上了。
孙念想着刚才大夫人和孙博之间的异样,问道:“父亲惹大夫人生气了吗?我见刚才他们俩怎么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幼清叹气道:“姐姐快别提了,你走后不久爹娘就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什么画啊画的,反正自那以后母亲就与我一起睡了,整日与父亲也不再说话。”
孙念心一惊,难不成是大夫人发现老孙在书房还藏着江氏的画了?
那也不怨她生气,谁也不想睡在自己身旁的人脑子里还想着别人。
可这事她又该怎么管呢?
孙念想了半天,一点头绪没有,决定还是睡下休息明天好赶路。
闭眼睡到半宿,孙念被一阵尿意憋醒,到外面如厕后发现祠堂里似乎有个人影,过去一看才知是大夫人跪在蒲团上发呆。
她只当是她还为孙博心烦,于是走了进去打算和她说会儿话。
大夫人见着孙念,眼底泛起柔光,“怎么还不睡觉,明日不还要早起回宫吗?”
孙念抿嘴笑了笑,坐在旁边的蒲团上轻声道:“您就别和父亲一般见识啦,我母亲都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以后看的。”
大夫人低头笑了笑,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哪能轻易过去呢?有些人曾那么张扬灿烂的存在于我的生命里,音容相貌都刻在了我的骨头上,过不去的……”
这段话听的孙念云里雾里,大半夜的脑子运转的也慢,还没懂什么意思就被大夫人赶回去休息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睡着后,月光穿过书房的窗子洒在了妇人的身上,给她周身渡上了一层柔光。
她看着画上的女子,笑容恬静,“你的女儿很优秀,她长成了你我都想要成为的样子。看见她,我就好像看见了你,虽开心,心却痛的厉害。”
她的声音停住了,泪珠一颗一颗从眼里滑出来,最后落在画上。
良久后,她才又开口说:“我不想这样的,我就是……太想你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会的气氛开始达到高潮,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纷纷向贵妃献上贺礼。
洛阳春瞧她指尖不安的叩击着桌子,问道:“你怎么了?”
孙念强行扯出一抹笑,“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汪大人会献出什么礼物。”
孙念正忙着记陛下赏了谭太监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