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行第一天
昨晚她没注意, 现在发现才几个月不见这小孩个子就拔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些,五官的轮廓已经初显, 带着书卷气,一如大夫人般温润。
“我此行是奉了皇命要做桩要紧的事情,不说实话是不想让家人担心,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得替我守住秘密,绝不准告诉父母!”孙念连哄带吓道。
她转过身,看到了穿着一身中衣的孙良奚。
他看着孙念,语气带着质疑,“你不是回皇宫,你要去哪儿?”
听了她的话,孙良奚垂着眸子,看神色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接着用一条方巾将自己的脖子围住, 又将满头青丝分出一层束在头顶,剩下的披在肩头。
忙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用眉石把自己的眉毛又描粗了几分, 再加上在西厂的这段时间晒黑了不少, 孙念觉得镜子里的人还真有点像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孙念动作极轻的将门开开, 一眼便看到前来接她的侍卫,看样子好像等待已久。
见她出来, 侍卫开口道:“大人已经在城外了,孙姑娘且上马车让卑职带您过去与他汇合。”
这种程度,只要不被人扒开衣服瞧, 还是能够以假乱真的。
她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 点点头满意的出去了。
她从包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男装,本来穿之前还想束个胸的,结果发现自己目前的小身板子束与不束也无甚区别, 干脆直接套上了。
孙念道了句“好”, 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侍卫一脸诧异的盯着自己身后。
另一个面容清秀如同女孩,嘴里噙着根草棒儿又哼着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这二人虽都身着布衣,气质却不同于常人。
孙念赶着时间要走,上前捏了一把他的脸道:“行了小屁孩,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在家好好做功课,我走了。”
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事情早些回来。”
孙念扭头笑道:“行啊你,不过一段时间没见竟懂事了那么多?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城门外,去往通州的路上,百姓络绎不绝。
其中多是出远门的商户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
人群中只有两个骑骡子的少年分外亮眼,一个头戴斗篷,眼角眉梢都带着只可远观的疏离。
“汪直,你损不损?”孙念将草棒从嘴里拿出来,瞥了他一眼。
汪直眼睛看向她,似乎在问她何出此言。
“你让我练了好几天的马,最后给我只骡子算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汪直一本正经道:“普通百姓家里有几个喂得起马的,骡子才是出门远行常见的坐骑,这样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见孙念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心中暗暗得意,接着说:“让你骑马其实是在考验你,你想啊,马都会骑了骡子还能难倒你?”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孙念嘟囔着。
汪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才不会说骑骡子是他临时改的主意。
日上三竿之时,二人到了通州运河码头,孙念在周围的馄饨摊上要了两碗小馄饨,边吃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到有穿金戴银的胖老头从船上下来就钻进了轿子,也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牵着毛驴下船激动的狂飙英语。当然,他们的目的地都一样——就是顺天府。
怪不得说通州是北京城历史上的“东大门”。这个年头又没火车高铁,凡是要出入北京城,无论你是富商巨贾,还是官员举子,亦或者各国使臣,都得乖乖到运河边上坐船。
眼前这条河简直就是这个国家脉络一般的存在。
孙念吃完了一碗,见汪直一勺子没动,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饿。”对方答。
孙念将他拿碗也挪到自己面前,“浪费粮食不可取。”
她吃的津津有味,却见汪直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的孙念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馄饨又没毒。
等到这碗吃完,他们要坐的船正好也要启程了。
这是一艘长约十米的客船,船体被隔开成了两部分,前面坐人后面放货物。
排队上船之际,汪直突然问孙念,“怕么?”
谁料孙念竟粲然一笑道:“带着我个不会武功还跑得慢的拖油瓶,该怕的是你吧?”
他们俩初见当晚就让她目睹了一场刀光剑影,孙念当然清楚和他在一块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但怕死归怕死,既然决定要去了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汪直心中的顾虑被她这一笑也散开了,被人信任的感觉还是不赖的。
到船上后汪直扔给了孙念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的弩和一只装箭的箭袋。
孙念为了行动方便将弩绑到了腿上,又把箭袋系到了腰间。
船动了之后她想起后面的俩骡子,有点担忧道:“你说它俩会不会晕船?”
汪直瞥了她一眼,“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开始孙念没明白他的话,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就全懂了。
骡子晕不晕船她不知道,她是真晕船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汪直在她吃馄饨时为何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能她现在流的泪就是早上吃馄饨时脑子里进的水。
整整两个时辰,孙念从通州北运河一路吐到了天津靠岸。
一船的人都对这个倒霉孩子投入了同情的目光。
下船后汪直牵着骡子扯着即将死机的孙念,就近找了家客栈准备先让她休息一下。
店老板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男人,他瞧着这俩像是外地人,年纪又不大,一副没什么钱的样子,爱搭不理道:“单人雅间没有,只余下一间二人睡的,两钱银子一晚,您要是嫌贵只管去别家看看。”
汪直犹豫了一下,看着都快吐傻了的孙念,还是把钱放在柜台上,而且另外多加了一文让他们将门口的骡子喂喂。
两人转身后,新来的小二拿着扫帚问老板:“不对啊掌柜的,上房不还有好几间吗?”
老板照头给他来了一下,“你懂个屁!那几间放着到晚上价格能翻好几倍!这河沿上可最不缺有钱人!”
小二摸着头,恍然大悟状,“还是掌柜的聪明!”
房间里,孙念趴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五脏六腑又恢复了知觉,脑子也清醒了起来。
在她瘫床上的期间汪直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坐在桌子前摆弄着什么,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念从床上坐起来,好奇张望道:“你弄什么呢?”
“药铺的人让我把干薄荷包进棉布里缝好,在船上时放在鼻下嗅着可防干哕。”他说。
孙念心头一热,有些愧疚道:“我是不是有点太耽误事了?”
这回真不是她逞强,她在现代就很少坐船去玩,要坐也是稳如老狗的大游轮,这么受折腾还是头一回。
“我们本就是要沿路考察民情,时间上很宽裕,无需着急。”他将薄荷包扔给孙念,“就是下次上船前不许吃那么多了。”
孙念将飞来的小包子一把抓住,放在鼻下一闻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针脚又细又密,走线工整漂亮。
她惊喜道:“汪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针线活啊?”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她怕我总是出去乱跑被人拐走,就教我缝东西玩,在家一坐就是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垂着,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异常温柔。
这样子看的孙念心也软乎乎的,情不自禁问道:“她现在也在京都吗?”
汪直摇了摇头,“十年前在大藤峡就被明军砍死了,我爹也是。”
她的心像是被突然重击一拳似的,又闷又疼,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下午想吃什么?”
……
此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还未发迹,糕饼点心和北京的也大同小异。满桌子里只有一道名为“爆三样”的菜深得她心。
看食材其实就是把猪肉片、猪腰、猪肝三样放在一块爆炒,再施以调配好的酱汁调味。
方法听着简单,入口却有乾坤。
孙念每样夹了一筷子,只觉得三样食材三种口感,肉片滑嫩,猪肝脆嫩,腰花软糯。
刚送进嘴里是恰到好处的酱香,嚼碎咽下去口腔中又留着淡淡的甜味。小小一盘菜,味道上的层次感却很足。
“看来你很喜欢鲁菜。”汪直道。
孙念有点讶异,“原来这是鲁菜?”
汪直点了点头,在天津呆一段时间后,他们下一站要去的就是山东。
孙念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汪直碗里,“那你赶紧多吃点,看看吃了山东菜能不能跟山东人一样高。”
汪直:“……”
二人吃过饭后稍作商议,决定先在附近逛逛,明日一早再往城区走。
他们俩出门在外,原名肯定是不能喊了。
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更男孩子化一点,孙念将自己名字里的“念”改成了“年”字,从孙念摇身变成了孙年。
而汪直死活不愿意用她取的假名字,不是嫌拗口就是嫌难听。
最后孙念一生气,直接小汪小汪的叫,汪直脸色虽不太好,却也没被气的跳起来,孙念很欣慰。
夕阳余辉将河面染的金黄,孙念在河边教汪直玩打水漂,玩着玩着停下来道:“小汪,其实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汪直掷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此刻正隐隐开心。
“为什么皇上要知道民情,不问各地县令,而要让你亲自出来查访呢?”孙念问。
“念念,”他叫着她的名字,“那些县令出身或许不高,考取功名后一开始也确实想着为国为民。可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这句话让孙念的内心为之一颤,她侧目看着汪直,见他逆光站在夕阳中,侧脸线条流畅标志的如同王羲之笔下的字。
她原来一直以为汪直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小孩,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人物,或许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坏,却也没有多么怀瑾握瑜。
可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叫汪直的少年太监。
鸡鸣三声后, 孙念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幼清和鸳鸯。
说完飞似的就跑出家门蹿上了马车。
侍卫驾马沿着长安街离开了,孙良奚像是被定住似的,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房,回去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孙念赶紧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小点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