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风波
孙念借着月光端详着, 只觉得这把剑的剑身柔软却又有韧劲儿,周身散发着凌冽的寒光,活像一条危险的银蛇。
可只要插入特制的剑鞘发力使其弯折盘在腰上, 从外面看分明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腰带,不得不说这隐藏手段真是绝了!
“我说这次怎么没见你提剑,原是被你当腰带用了。”她说。
路上她就在纳闷,汪直的剑有那么多把,怎么这次出行两手空空的?
“乌漆墨黑的你拿它作甚?仔细割伤了手。”
他两人的床一张靠东墙一张靠西墙, 中间隔了张桌子和一丈半的距离, 吹灭了蜡烛之后空气就静谧的不可思议。
“睡不着就掰着手指头数数,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汪直身子背对着她, 闭着眼睛说。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乱转, 看久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房间里的事物都逐渐清晰起来。
她无聊的看完了桌子看板凳, 看完了板凳看汪直, 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汪直床前的椅子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外袍和腰带,只是这腰带不太一般, 从摘下来就直挺挺的躺在椅子上,根本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孙念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汪直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刚刚才听到他翻身时传出来的“沙沙”声,所以笃定他还醒着。
汪直听到她下床的声音, 以为是要倒水喝,结果脚步声却直直的向他床边走来,还没问她想干嘛,剑出鞘的声音就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打算静下心来不再去想。
次日一早,两人在客栈附近的小摊子上吃了顿豆腐花,之后骑着骡子气定神闲的往街里去。
汪直伸手夺剑,握住剑柄的过程中掌心不经意间就摩挲过她的手背,心中突然就泛起一股异样。像是向来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一圈一圈,既奇妙又使人慌乱。
上次他喝醉酒头抵在她肩头尚有衣料相隔,这回才算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肌肤相贴。
孙念将剑鞘也丢给他,“好啦好啦,不惹你了,我回去掰手指头数数了。”
他对孙念念有欣赏和钦佩,可他欣赏佩服的人可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就她给他的感觉与别人截然不同呢?
他有点琢磨不透。
再看刚才嘟囔着睡不着的孙某人,此刻呼吸绵长,睡的着实香甜。
“小汪,若是咱们路上没遇着什么大事,我净记着些鸡毛蒜皮,陛下会不会一生气把咱俩砍了?”孙念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汪直。
汪直噗呲笑了一下,“不会,放心吧。”
他这话当然不是刻意哄她。
彼时宫外刚出了个妖狐夜出案,宫内就又发生妖道李子龙随人潜入大内一事,一时间皇帝愁的觉都睡不好。
也就是那个时候汪直请命出宫巡察各地,回来后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皇帝,其中也不乏百姓间的鸡毛蒜皮,可圣上听后却龙颜大悦,觉也睡的香了。
其实做皇帝就是被捂住眼睛堵住耳朵,因为看不到听不到外界,所以容易心绪不宁暴躁易怒。
可若让他知道他的百姓都在干什么,近来又在骂哪位大臣是狗官,其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孙念听他这样说,心也就放下了,怡然自得的观起光来。
约摸着骡子又往前走了半里,街上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越来越足,刚出炉的包子香味也越来越浓。
包子摊固然吸引人,但更吸引人的是包子摊前面跪着的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身孝衣,头上披着块白布,眼中含泪,模样俊秀,俏生生的跪在那儿,身前用石子写了许多字。离的远了点,孙念没能看清楚,但也能猜到个**分意思。
“不会吧,历史上还真有卖身葬父这回事?”她有点不可思议。
“你嘀咕什么呢?”汪直看向她。
“没什么。”她撇了撇嘴说:“就是有点不明白,人死了烧吧烧吧埋了就是呗,干嘛非得风光大葬……”
汪直:“……?”
她看见汪直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突然意识到现代的火化搁古代有个词儿叫“挫骨扬灰。”
连忙改口道:“我刚开玩笑的哈哈!别听我胡说!”
骡子路过那个姑娘的时候,她从钱袋里掏出两颗银锞子,扔石子儿似的扔到了姑娘写的字上,然后随着汪直头也没回的走了。
“孙公子好生大方,随手就是二两银子,不知月奉几何?”汪直故意逗她。
孙念丧气道:“快别提了,半个月都白干了。”
“不怕她是骗子?”汪直问。
“唉!骗就骗呗,就当给自己积福报了!”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点懊恼自己太易心软。
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她又不是观音菩萨,犯不着普度众生对吧?
为了让那二两银子给的不那么肉疼,她一上午都在给自己洗脑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然后——
她的钱袋中午就被人偷了。
不,准确的来说是被抢。
街上,孙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谢着见义勇为的大小伙,“真是太谢谢您了,刚刚要不是先生你替我追上去,我全部家当都要被那个‘大金毛’抢走了,实在太谢谢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就塞给他,又被小伙子推回来了。
“恁客气嘛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这条街可不安全,恁看恁这小身板瘦的,没事少出来遛!”
孙念觉得这小伙子目测得有一八五上下,皮肤黢黑鼻梁笔直,嘴上爱笑说话又“恁”啊“恁”的。
于是笑道:“先生是山东人吧?”
小伙子乐了,“是啊!恁怎么知道的!”
“听着口音像,我有朋友也是山东的!”
鬼扯纯属鬼扯,孙念说这话就是想套套近乎。
小伙子很健谈,拉着孙念聊了好一会儿。
交谈过程中她知道了他名叫徐义,山东武城县人,来天津是办点事。
徐义话闸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似的,从天津的包子聊到了山东的葱。
最后好不容易结束话题,孙念连忙道:“我就住在街里同福客栈,徐先生近几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孙年就是!如今我手头里还有些事情,改日再陪先生长谈如何?”
“哈哈好嘞!多谢孙公子好意,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孙念淡定的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步伐逐渐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嘴里念叨着:“遭了遭了,我这么久没回去汪直别再以为我被人拐卖了?啊啊啊都怪那个死金毛!”
事情的起因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重新找了家客栈,这回是一人一间房。
一切安顿好后汪直在自己的房间洗澡,孙念一个人无聊,抓了把瓜子就出门在附近溜达。
她所在的街,路两边都是开的客栈酒馆,估摸着除了第一家在这开的,剩下的后来者们都抱着“走同行的路让同行无路可走”的想法在此扎根。
酒多的地方事儿就多,大中午的,她就见到了三个酒后骂街的和五个吃霸王餐被扔出来的,还都是来自不同的店。
孙念看热闹不嫌事大,蹲街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一个神似张飞的大哥跟人哭诉他儿子长的越来越像隔壁老李。
正听在兴头上,对面酒馆突然飞出来一只巨型“金毛”,“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差点就砸她身上,吓的她瓜子都掉了。
门口出来一胖一瘦两个伙计,瘦的那个呲着满口大龅牙道:“臭小子,也不打听打听爷爷这儿是什么地界就敢来吃霸王餐,今天这顿是轻的,再有下回,弄死你!”
胖伙计吸着鼻涕,跟着附和,“弄……弄死你!”
然后二人各自哼了一声回去了。
孙念回过神,看向自己旁边的人,只一眼便惊讶道:“是你?!”
眼前这人满头金发乱糟糟的绑在头上,身上穿了件打满补丁的脏衣服,脚腕上的银铃如同死物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翠绿,饶是如此,细看之下瞳孔竟也都往中间集中了,活脱脱一个斗鸡眼。
这家伙可和她上次在孙家门口见时的模样差距太大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姐姐,我身上好疼啊……”对方委屈巴巴说道,表情痴傻。
孙念听着声音,分析道:“你是个男的?”
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对方没回答,嘴里依旧重复着,“我身上好疼啊……好疼啊……”
孙念见他确实被揍的不轻,叹了口气道:“算我倒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叫……八风。”他说。
孙念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八风。”
她读出“八风”这两个字时,又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当下便觉得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八风对她笑着,笑容纯净如稚子,然后将手伸向了她……腰间的钱袋。
之后就出现了街头“少年郎含泪狂奔追钱袋”,“山东汉路见不平勇帮忙”的一幕。
好在那个臭金毛见自己马上要被追上就把钱袋丢下跑远了,不然她真觉得做好人是件很没前途的事情。
“汪直, 我睡不着。”孙念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脊,百无聊赖。
手背上痒痒的,她挠了挠,刚才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倒也没细究原因。
各自回到床上,孙念有了困意,汪直却睡不着了。
答案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