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元节
孙念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塞她嘴里:“就你想的多。”
她现在好歹是个六品典正,出来了就代表宫正司的脸面,胡乱走动又怕落人口舌, 只得瞧着戏台上吊嗓的伶人发呆。
软轿停在王府门口,孙念一出来就看到守在外面的锦衣卫, 心中一动,心想难不成他也来了?
进去之后也没见着崇王,全是崇王妃在张罗,她俩把礼物交给库房丫鬟,接着就入了席等待开宴。
宴席外十几米紧挨着一池水,水上修了一座拱形木桥,桥上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红袍的弯弯一双桃花眼,不笑便已含情,纵使风流轻佻也压不住周身贵气。
没错那个奇葩就是崇王。
按理来说正常人的出生日子和中元节撞了都会避着点,早一天晚一天过也都一样。
于是就把目光瞄在了一旁整理文书的孙念身上。怕她一个人寂寞, 还贴心的给她配了个助理, 助理就是洛阳春。
俩姑娘领了命带着礼物就出宫了, 路上讨论的压根不是今天这日子出门会不会撞见鬼, 而是王府的厨子擅长什么口味。
但崇王不行, 他就非得在这天办, 还大办,还把皇宫里所有叫的上名号的人物都请了一遍, 李宫正就在其中。
她老人家收到请柬时脸都绿了, 上年纪之后忌讳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日子出门找晦气。
本来是个不宜出行的日子,孙念却还要在这一天抱着礼物去赴某位奇葩的生辰宴。
崇王好风雅好酒色是出了名的,他家的大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撑起一座酒楼, 说不馋是假的。
“他不是我,”汪直说,“他也成为不了我。”
朱见泽看着他捂嘴笑了起来,“是不是你重要吗?只要还是那个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的汪直,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站在他一旁的黑袍少年则是清如天上皎月,又好似雪中寻不着的那一缕梅香,连散发的温柔都带着寒气。
“汪大人今年怎么肯赏脸来小王府上一坐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朱见泽喂着池中锦鲤,咧嘴一笑露出来的牙齿有如白玉一般润泽。
“为什么来,王爷心里没数吗?”汪直开门见山,“杨福之前在你府上做过工,你一早就见过这个与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却选择默不作声,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还有脸说可惜。
池中锦鲤欢腾,朱见泽指着里面一条最活跃的,“汪直,你就好像一条不受掌控的鱼一样,横冲直撞,无所顾忌,但并不适合养在池子里。”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和你一摸一样的人顶替了你,拥有了你的权势你的身份,又比你软弱好控制,会不会就能够为我所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伪装的够好,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才是假的。”
汪直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没错,如果杨福的伪装足够欺骗所有人,他完全可以提前回京然后指认真正的自己才是假的,到那时候所有人势必也会先相信他。
这恐怕也是打造第二个“汪直”的女子真正的用意所在。
杨福不过是个傀儡,幕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作为西厂督公能使用的权利和当今圣上对汪直的信任。
崇王并不知道杨福的脸是被专门造出来的,所以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一场游戏,或许从游戏开始时结果就已经不重要了,有意思的是过程。
比如说现在,他对汪直流露出的茫然之色十分满意。
宴席上突然有二人打起架来,伴随着瓷器破裂声,一名女子尖锐的喊叫声将汪直的魂魄又拉回躯壳。
她叫的是:“念念!”
孙念的左脸被崩起来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虽然不大但渗着血,在嫩白的脸上尤其触目惊心。
崇王妃被吓的不轻,连忙让人去叫府上的郎中。
洛阳春病急乱投医,用帕子沾了水说:“要不我先给你擦擦吧。”
没等孙念制止,赶到现场的汪直就已经把湿帕子夺过来扔一边,“伤口碰水会烂的越来越厉害。”
他伸手抬起孙念的脸,看完伤口后问她:“疼么?”
孙念摇了摇头,“不严重的,一会儿抹上药就好了。”
“说的轻巧,”汪直皱眉,“万一留疤怎么办?”
“留就留了呗,反正就这一小点又死不了人。”她无所谓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用小银匙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天底下女子那么多,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孙念笑了笑,乖乖等他涂好,把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
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是个太监,你说于礼不合吧,人家自己就是掌礼法的女官。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汪厂公虽然外表冷艳,实际却是个热心肠?
当下便有脸皮厚的围观群众撸起袖子凑过去:“汪大人我胳膊上也被——”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热心肠”一记白眼杀了回去。
等郎中赶来的时候,孙念已经磕着瓜子听八卦了。
刚才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崇王花重金请来唱戏的名角儿,一个是给角儿伴奏的乐师。
二人初次见面才彩排了一场就打的鸡飞狗跳,角儿嫌乐师脾气臭,乐师嫌角儿架子大。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直接从后台扭打到前面来,还误伤了孙念。
一开始她对那名角儿比较感兴趣,后来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在暴脾气乐师身上。
乐师姓王,在家排行老六,亲爹是目前正被流放的上任吏部尚书王免。
没错就是那个喝醉酒被锦衣卫捡回西厂醒来第一句话和我没关系要抓抓我爹的王家六公子。
他把他爹的事情全捅出去后,一家老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自己举报有功被留了性命,因为家产被充公,素日只能靠吹拉弹唱赚来的一点小钱度日。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跑的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自己哪天也被这个绝世坑货给卖了。
王六脸上挂了彩,被拖走时嘴里还冲角儿叫嚣着:“以后小爷我见你几次揍你几次!”
洛阳春对其颇为厌恶,“这王六好歹正儿八经的尚书公子出身,长的也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说话就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孙念不以为常,“别小瞧这样的人,他的生命力可比你我顽强多了。”
说着又想摸一把蜜饯,蜜饯没摸着,摸到了盘子旁的药盒。
汪直忘拿走了?
她拾起来就去找汪直,结果汪直没找着,找着了龇牙咧嘴正在向王妃骂汪直的崇王。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本王以后再理汪直本王就是狗!”
“王爷息怒,汪大人怎么惹您了?”
“他走的时候诅咒本王!说中元节还穿红衣服夜里必撞鬼!”
孙念憋着笑回了宴席,对洛阳春说:“等会儿咱们忙完你先回宫吧,我得去一趟西厂给汪大人还药。”
“还什么药啊,我看你就是想见他。”
洛阳春磕着瓜子说话也没经脑子,随口那么一说,正好戳进了孙念心口窝。
对啊,还药只是个借口,她就是想见他,没有原因的想见他。
甚至希望这场宴席能够快点结束。
……
汪直回西厂时韦瑛正围着围裙大扫除,见他回来丢下抹布就上前迎接,“大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没在王府吃饭?”
“没有,看见朱见泽就烦。”他下马说。
他身后只跟回来一队锦衣卫,剩下的都被他留那看护孙念了,看他看来崇王府养的那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候也就能拉个架用。
他揉着太阳穴往房间走,“本来想找个空房间睡一会儿结果还被占用了,朱见泽弄那么大王府就不能多盖几间屋子。”
“占用?还有谁跟您一样爱在大白天睡觉。”韦瑛忍俊不禁。
汪直回想了一下,“就那个刑部侍郎的儿子和御史大夫的闺女,我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好在里面。”
韦瑛表情一愣,赶紧说:“您见着他俩在一间屋子的事情没对别人说吧?”
“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念念也经常在一间屋子,他俩又不是在床上。”汪直懒洋洋的捶着自己脖子,进了房间就坐下倒水喝。
韦瑛给他解释,“那不一样,人家那是男女之情,和你跟孙姑娘的感情不一样,不在床上传出去也会损御史家小姐清誉的。”
汪直眉毛一挑,“男女之情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女的也喜欢男的,那就是男女之情。”韦瑛觉得自己仿佛在做启蒙老师。
“我知道是喜欢,”汪直水也不喝了,一本正经问,“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41章了,孩子终于要开窍了
九月初八, 阴历七月半,中元节。
朱见泽叹了口气,“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
他把手中鱼饵一把撒进水池,拍拍手道:“天地良心,我不过就是小小的怂恿了一下,谁知道他就真敢假冒你,假冒就假冒,居然还失败了,可惜啊。”
洛阳春观察着周围道:“这崇王还真是个妙人,我第一次见把宴席设在花园子里头的,也亏得今儿个天气好, 不然风大点还不得吃上一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