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中元节2
汪直瞪了韦瑛一眼, 直接把他薅起来踹了出去,然后把门一关。
孙念正好来到门口,看到门关的紧紧的, 韦瑛还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侍卫为难道:“拦不住啊,孙姑娘已经进来了……”
话一落下,就听到走廊有个欢快的声音在喊他:“汪直!”
“汪直怎么了?干嘛还把自己关在里面。”她问。
他伸手在汪直眼前晃了晃, “大人,想什么呢?”
汪直一哆嗦, “没什么, 还有吗你接着说。”
韦瑛被他这意料之外的反应逗乐了,“哦豁!您不会心里真想着谁呢吧?快和我说说, 哪家姑娘高矮胖瘦啊?”
汪直抬手就要给贱兮兮的韦瑛一手刀,门外正好来侍卫通报:“大人, 宫正司孙姑娘来找您了。”
“一两句话说也说不清楚,打个比方, 如果大人有喜欢的人, 那么听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想到她。”
汪直蓦地一抬眼, 语气复杂, “……不会吧?”
韦瑛低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头发现汪直表情呆呆的, 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要搁平时他也就“嗯”一声过去了,今天却反常的厉害,急的站起来指着外面:“拦住了!别让她进来!就说我不在!”
“哪儿不一样了?”孙念问。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他的声音弱下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
韦瑛沉思了一下,恭恭敬敬道:“大人青春期到了,叛逆。”
然后拍拍屁股撤了。
孙念拍着门,“汪直你开门啊,我来给你还药的。”
“男……男女不可共处一室的!”他喊出这句话,脸也变得通红。
孙念彻底被人整懵了,“咱俩在客栈还睡过一间屋子呢也没见你讲究那么多啊。”
“不一样!”他说。
孙念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就当哄小孩一样哄着说:“好啦好啦,你哪里不开心了开门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做雪花酪吃行了吧?”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悲伤,无力又绝望道:“念念,怎么办,我是个太监啊……”
孙念还没意识到他的反常,温柔的说:“太监也要吃东西的不是。”
汪直的眼圈因为极力克制而泛红,他沉静了下来,语气决绝,“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西厂了。”
她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子,不知所措道:“你到底怎么了!明明上午还给我涂药,下午就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他说,“是我,我害怕你。”
孙念愣住了。
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太监,在说,害怕她?
她饭都没吃完就等不及来见他,结果听他说他害怕她。
她眼里泛起了泪光,恶狠狠的踹了门一脚,“汪直你吃错什么药了!”
然后愤愤离开。
出门路过韦瑛时,孙念停下来一本正经的问他:“我吓人吗?”
韦瑛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孙姑娘貌美如花人见人爱怎么会吓人呢?”
她直直的盯着他眼睛,似乎在验证话的真假,然后闷闷的走了。
孙念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哦”,“念念好讨人喜欢”,当然说这些话的人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口袋里的钱再另说。
这个大小姐,从来没有费过力气去争取过什么,一切好东西都会乖乖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所以她习惯了不动心思就能拥有任何想要的,包括喜欢的人。
她没玩过暗恋,不懂得什么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也没为什么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过。
以至于现在心头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呛的她措不及防。
回到王府时,宴席还没完,洛阳春见她失魂落魄的,饭也没心思吃了就问她发生什么了。
孙念摇了摇头没说话,斟了一杯葡萄酒就往嘴里送。
崇王府的菜果然好,可她却没吃几筷子,走的时候空灌了一肚子酒。
宴席散尽后孙念硬撑着精神和崇王妃道别,上了软轿就倒在了洛阳春腿上。
她双颊微红,眸中星光点点,像是藏着无尽愁丝似的,与平时活泼的模样大相径庭。
洛阳春不放心问道:“去了趟西厂回来魂儿就没了,那汪直到底怎么你了?”
“他倒还不如怎么我了……”孙念闷闷道。
“你嘀咕什么呢,我没听清。”洛阳春说。
孙念抬头看她,“春儿,你觉得喜欢上一个太监和喜欢上一个小屁孩哪个更惨一点?”
“废话,当然是喜欢太监更惨。小屁孩能长大,太监被割了那玩意又长不出来。”她想也没想回答。
孙念又问,声音委屈巴巴,“那要是小屁孩和太监是一个人呢?”
“谁这么没出息——”洛阳春说着,突然定定的低头看向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会吧?”
“我……可能会。”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汪直的脸。
喜欢上一个未成年的小太监,多么惊世骇俗且奇葩的事情啊,关键是这个太监居然还说害怕她?不喜欢她就算了还害怕她,她又不长三头六臂四只眼睛,他凭什么害怕她?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还小,估计还不懂情情爱爱什么的,反正她这具身子也就十五不到,来日方长,她等他长大就是了。
回到宫正司时孙念已经酒醒了一半,深呼了一口气准备接着忙活手里的活儿。
中元节,一到晚上宫里免不了会有胆子大的宫人偷偷放河灯烧纸钱祭奠亡亲。这当然是禁止的,但耐不住有的人屡教不改,还是得宫正司出面压制。
天黑之后孙念和洛阳春与其他人一起在外巡查,两个人一组,看到有烧纸钱的就带到宫正司记大过。
她俩到处看了一遍也没察觉到异样,孙念脑子晕晕乎乎的,就等着回去睡觉了。
御花园漆黑一片阴风阵阵,路过池塘时洛阳春抓住孙念的胳膊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我听说啊,每逢中元节有水的地方都会有水鬼拉过路人的脚脖子好当替死鬼,咱俩还是离池塘远点吧。”
孙念安慰着她:“怕什么,凡事都讲个理字,咱们和它无冤无仇的敢拉咱下水,我下去也得手撕了它。”
嘴上这样说,她的脚步还是加快了。
结果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就瞄见了一点火光。
有人在池塘边烧纸?
孙念把洛阳春留在原地,“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洛阳春急的原地跺脚,压低声音叫道:“可别是水鬼故意勾人的,你别去了!”
在她跺脚的功夫孙念就已经走到那人的身后了,只瞧这月色下蹲着的背影小小的,不像是个大人,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过去一拍肩膀,把那小人吓的浑身一哆嗦瘫坐在地上。
走到人前面仔细一看脸,孙念吃惊道:“太子殿下,怎么是你?”
身穿睡袍的朱祐樘声音小小的,“孙姑姑,我来给我娘烧纸的……”
她赶紧把火给踩灭,用脚把东西都给拨进了池塘里,弯下身对太子说:“今日这事我权当没看见,不然陛下知道了该发怒了,您乖乖回宫睡觉,不要再偷跑出来了好吗?”
小太子失落的点点头,“谢谢孙姑姑。”
孙念赶紧招呼洛阳春一起把太子送回东宫,到了只说太子顽皮跑出去玩正好被她俩遇到了,只字没提烧祭品的事情。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有点感慨,“太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连个娘都没有,陛下对他也没多上心,都八岁了个子还那么小,哪像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洛阳春道:“你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在后宫整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到六岁陛下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身子骨压根就没好好养,身体当然就弱。”
孙念看四周没人,低声问道:“我听说太子生母是一位姓纪的女史,和汪公公都是被俘虏来的瑶民后代?”
“这还用听说啊,整个皇宫都知道。”洛阳春吐槽她。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好像生下太子就死了,尸首被扔到乱葬岗随便就给埋了。也不知道是谁给太子说的他有这号亲娘,弄得小孩大半夜出来烧纸,倒还算有孝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宫正司,孙念酒已经全醒了,白天没心情吃饭,现在说什么得来顿夜宵补回来。
可她不知道,她的酒是醒了,西厂却还有个人正醉着。
汪直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夜巡,自己提着酒坛子坐主事厅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
他五岁进宫,至今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太监,什么“阉狗”,“废人”,多少难听的话都被骂过,他都未曾因为自己残缺的身子而感到痛苦。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在和孙念一点一滴的相处中逐渐失控。直到在今天恍然大悟,他对孙念念,怕是早就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了?
是了,她一笑,他也跟着开心,她一哭,他就跟着难受。既想护着她,又怕困住她,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不敢想象,念念那么信任他,拿他当真正的朋友。如果知道被他一个太监喜欢上了,心里该感到多么的恶心和恐惧。
也就是意识到那一点,他根本就没有情窦初开的喜悦,有的只是害怕和认清自己是个废人的痛苦。
于是干脆即时止损,只要两个人不再见面,他对她的感觉应该就能淡下去吧?那样对谁都好。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瘫倒在石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害怕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孙念以为汪直对她的害怕是唐僧对妖魔鬼怪的害怕。
可其实他的害怕是一个握惯刀把的人,突然有天掌心里捧了片脆弱美丽的雪花,那种惶恐又颤抖的心情,才是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想不到吧,追妻没开始赶妻开始了嘿嘿嘿
“喜欢一个人啊, 就是情不自禁的想对她好,想起她心就软。就好像上一刻你还想着去杀人呢,一转头看见她就连刀都提不动了。”
里面的人倚在门上,耳根子红的跟要滴血似的,“我故意留给你的,你拿走吧。”
孙念听他声音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无精打采的,“哎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快点让我进去我好看看你。”
韦瑛见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疑惑道:“您怎么了?突然慌慌张张的,孙姑娘又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