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雨前
她把凉水拍打在脸上,喃喃自语道:“孙念你造什么孽啊, 他才十六岁啊你居然浮想联翩了,立即停止这种危险想法!”
回去后发现汪直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扶着额头正在打瞌睡。
“哪个?”汪直一时没懂她的意思,反而问她,“还要吗?”
还——要——吗?
虽然有在克制自己的浮想联翩, 但是这长长的睫毛可真好看啊。
他身后的怀恩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道:“陛下, 让老奴过去处理一下吧。”
皇帝抬手, “不必了,朕亲自过去看看是哪个狂徒大白天的敢在贵妃偏殿跟宫人厮混。”
说完尴尬又不失体面的咳嗽了一声, 对怀恩道:“走, 去看看娘娘。”
人走后,孙念狐疑说:“不对啊, 陛下的表情哪像是路过,反倒像是, 捉奸?”
气势汹汹的往门口一站, 预料中的香艳画面未曾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他后呆若木鸡的孙念和正在给孙念捏肩的一脸懵逼的汪直。
意识到孙念要站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摆手制止, “朕是路过, 你们继续。”
偏殿外,朱见深听着里面女子的娇呼声面色由白转绿又转黑。
她突然心里一紧看向汪直,“我刚才叫的是不是有点……那个?”
她“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就勉为其难,总比让我想你想的茶饭不思好。”
汪直无奈,心里既熨帖又有一点酸涩。孙念从不掩饰对他的需要和依赖,可就是因为她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让他觉得她对他除了友情外不会有别的情感。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字。”闭着眼睛的汪直说。
“汪大人脸上没字,汪大人脸上有山清水秀,观之能使人心情开阔。”孙念开启彩虹屁模式。
汪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装”的表情。
他伸手将她眉间的水珠轻轻擦干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眉问道。
“就是勉为其难答应你的意思。”汪直一本正经说。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世间情爱有千般模样,误以为只有小心翼翼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因为他从小看到的喜欢着贵妃的陛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安喜宫主殿内,入目皆是破碎的琉璃珠翠。
朱见深进去时让宫人都下去了,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身子朝里睡觉的万贞儿。
“行啦,别装了,朕知道你醒着。”皇帝说。
床上的女子理都没理他。
他试图去触摸她的手,结果刚碰到对方就把手从他掌心中缩了回去。
“我连手上都已经有皱纹了。”她淡淡开口。
“贞儿,”他语气肯定,“你在朕眼中,永远都是最美的,无论再过几年,十几年,始终都是。”
她突然坐起来扑到他怀里,慌张道:“昨晚我被骂不得好死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了,我不仅会老,我还会死。我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是我害怕……害怕多年前那个——”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那一天若真到了,朕甘之如饴。”
“可是我不要!”万贞儿红了眼睛,“我每一天都在感受着我的衰老,感受着生命进入秋天的感觉。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你因为我……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抱住她的双臂收紧,“那我们就都活着,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寥寥几十载过去,花谢花开了那么多次,在深宫中呜咽的幼童成了天子,照看幼童的宫女成了贵妃。
万人敬仰,坐拥天下。可朱见深却觉得,从始至终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似乎只有一个万贞儿。
下午,出了安喜宫,皇帝随口问怀恩:“最近可有什么大日子?”
“回陛下,再过十天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
“嗯,”皇帝道,“传朕旨意,太后生辰前后不宜见血光之事,把谭力朋从斩刑改为流放吧。”
“这……”怀恩一迟疑,还是躬身听命,“奴才这就去办。”
这个消息是三天后传入到的宫正司,那时孙念正在修剪花枝,听人说时拿剪刀的手一哆嗦,生生剪掉了一朵开的正好的美人面。
身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想的是谁,是那个临死前还牵挂着县里案子的徐先生。
孙念抬头看天,自言自语说:“这就灰蒙蒙的了,冬天快来了吗?”
谭力朋后来还是死了,没死于皇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年老体弱,在路上餐风露宿的,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丧命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霜降这天,王越去了西厂和汪直下棋。他执白子,汪直执黑子,二人在棋盘上杀的你死我活。
桌子上摆着炒蚕豆熏肉脯,王越吃的津津有味,感叹道:“这样悠闲的日子,只怕一时半会是过不上了。”
“怎么,陛下终于看你不顺眼要把你罢免了?”汪直面不改色说。
“啧,汪督公说的这是什么话,”王越表情很无语,“不是我,是边疆又要不太平了。”
汪直落子的手一顿,“何出此言?”
王越嚼着蚕豆道:“我昨天新得了份密保,建州的,女真人内部出了点事情想转移矛盾,有犯边的打算。”
“王大人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皇城里都没传到的事你就先知道了。”汪直说。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呢!”王越突然凑近他低声道,“谭力朋的事是你干的吧?”
“是又如何。”他坦然说。
“尚铭明里暗里害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想着弄死他,这个谭力朋哪里值得你动手?我有点好奇。”
汪直边思考着下一步将棋下在哪边说:“有一个人相信善恶终有报,觉得老天爷会给被谭力朋害死的人一个公道。这个公道老天不给她,我给。”
“什么样的人?”王越落下一子问道。
“她很好,我很喜欢。”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王越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是个姑娘?”
汪直点头。
王越突然指着汪直大笑起来,笑的蚕豆卡嗓子眼里差点一口气过去,咳嗽完缓过来也还是接着笑。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看他。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王越上气不接下气道,“年纪轻轻便只手遮天的人,往往都会败在女人手里。”
“汪直,居然连你都没有例外。”
……
霜降过后,即是立冬。
宫里早早就开始忙碌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腊月一到乾清宫门口每日还要放花炮,上上下下热闹的不行。
孙念每隔几天都会被召到安喜宫协助万贵妃处理公务。说是协助,其实就是她全部批改完,然后由万贵妃看一眼交给下面人执行,就算完了。
时间久了,她发现万贵妃的情绪确实很不稳定,易哭易怒又爱大喜大悲,太医把过脉也找不出个原因,只能开点安神的药让她喝,结果显而易见的没用。
虽然她不确定,但她觉得万贵妃有点“焦虑症”倾向,那样就难了。
身体有疾尚可医,心里有病才是真的不好治。
她孙念上辈子就一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对心理学的了解约等于无,基本啥忙也帮不上。
“贵妃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爱吃的菜也算。”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这样问汪直。
汪直细想了一下道:“原先娘娘有一只特别喜欢的小狗,名字叫‘雪球’。可惜狗的寿命有限,前几年的时候就老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再也不愿意养任何宠物。”
“除了那只狗,还有别的吗?”孙念又问。
“没有了。”他摇头。
“那就难办了。”孙念说,“人不仅活着要念想,开心也是要念想的。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可以战胜负面情绪的正能量,那她的精神就会变得比正常人敏感的多,很容易被触及到雷区。”
更要命的是,真要想好起来,这种心理状况只能靠自救。别人片刻的指导也不过是让她的好转昙花一现,该来的狂风暴雨还是会来。
心结还是在那里,她自己不解,别人爱莫能助。
正沉浸在深度思考中,孙念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还附带“哈!”的一声,吓得她腿一软差点瘫倒。
“干嘛啊臭丫头,吓我一跳!”她顺着心口窝道。
洛阳春笑嘻嘻的,“我有事去司乐坊一趟,临走前让厨房给你烧了一碗长寿面,回去记得吃了啊。”
“长寿面?”孙念疑惑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你生辰啊!宫正司的人员册上写着的。”洛阳春说。
孙念连忙打马虎眼,“哈哈这样啊,我这两天一忙就给忘了,多谢我的小春春,来给姐姐亲一个~”
洛阳春笑着躲开她的嘴:“谁要你亲啊!汪大人看你这半天了,你赶紧理理他,我走了!”
说完蝴蝶似的飞走了。
孙念惦记着那碗面,美滋滋的跟汪直道了句“先告辞”就直奔宫正司。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天早黑透,因为刚吃完饭身子热,上身就只裹了件厚短袍在院子里跟同伴们插科打诨。
说笑间门一开,汪直走了进来。
他径直的走到人群中拽起孙念就走,“跟你们李宫正说人我先借走了。”
孙念连连问他要去哪,他没回答。出门之后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气的牙痒痒道:“行啊你孙念念,嘴上说离了我茶饭不思,结果为了碗面就能把我甩了?”
作者有话要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百度意思:这本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不敢请求罢了。
“嘶……疼……对, 就这儿,嗯……啊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真的!”孙念说,“我每天呆在宫里无聊的要命,也就看见你能让我开心开心,你答应我,以后在西厂忙完了要常来宫中看我,行吗?”
趁着年纪小赶紧培养感情不然等他长大了一心搞事业岂不亏大了?
孙念的脸“腾”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连忙道:“先不要了,我出去洗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