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汪氏招抚准则
一直在辽东呆了有半个月,传说中的马侍郎“病”终于好了, 结果来上班的第一天开个早会的功夫就差点和陈钺抡袖子干起来。
二人在汪直的面前一方坚持招抚一方坚持征讨,谁也不愿意退一步。
汪直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皇帝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 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如果非要说区别,陈钺是扮猪吃老虎,马文升就是大张旗鼓固执己见。
孙念联想到饭馆见到的那俩人体型,觉得他们完全有那个力气做到, 并且几乎能确定是女真人无误了。
她从衙门回到宅子后, 无力地坐在桌子旁什么话都没说。
“傻瓜, ”他说, “不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 他们是矛盾的牺牲品。没有人想要这样。”
孙念颓然,“就不能早点结束这种局面吗……”
汪直搂着她摸了摸肩膀,安慰道:“没事的。”
她抬头, 眼睛红红的, “如果我没让他们跟上去,他们就不会死了吧。”
仵作验完尸体,告诉众人死去的两人生前没有打斗的痕迹,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一处致命伤。像是放松警惕时被人突然扭断。
早点结束。
汪直刚站起来,马文升就冷冷开口:“汪大人千辛万苦来到辽东,总不是坐在这喝茶的,招抚的政策如何执行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汪直一点头。
这个面白瘦弱的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一旦开战势必动用大量兵力国力,于大局所不利,陈巡抚如此劝战, 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陈钺微笑拱手:“自然是对百姓好的心思。今年只上半年女真就已扰乱三次边境,每次抢完了再道歉,道完歉再抢, 如此重复,何时是个头?”
“他们不是想要增加入贡人数吗,那就给他们增加啊,满足了条件自然就老实下来了,再说贸易互通对国内也有好处。”马文升道。
汪直的右手手指来回点着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啪嗒”声。
王英见状过去对陈钺低声道:“你们差不多得了……大人赶着回家做饭呢。”
陈钺立即把要说的内容咽下去,堆着笑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又躬身恭送汪直离开。
马文升惊讶的眼睛一抬,陈钺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随即恢复正常。
汪直边走边道:“找个不怕死的去告诉伏当加,要么听话,要么挨打,选一个。至于他们提出的条件,门儿都没有。”
伏当加是建州女真首领的名字。
马文升气的胡子都哆嗦了,在汪直走后恶狠狠了啐了句:“无法无天的黄口小儿,简直胡闹!”
陈钺倒是很高兴,汪大人前汪大人后的那叫一个马首是瞻。
王英说汪直赶着回家做饭不是开玩笑。
这位年轻的督主大人回到宅子解下长剑就去厨房炖起了鸡汤。
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最近夜里受凉,孙念这回来小日子肚子疼的床都下不了。
本地婆子烧的菜又不合她口味,平时将就着吃就吃了,身体不舒服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
把鸡汤炖上之后汪直洗好手去了房里,见她面色苍白,眼睛半瞌着,一点力气没有似的,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孙念声音恹恹的,“就是腰上特别凉,酸的跟要断了似的。”
汪直站起来将外袍脱了,上床将她搂在怀里,把两手搓热贴在腰上,问她:“这样好点了吗?”
孙念笑了下,搂住他的肩膀:“好了,你一来就好了。”
他吻了下妻子的额头,“这段时间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你。”
“可是女真……我怕耽误你干正事。”
“此举就是为了逼女真现行,”他说,“来了半个月了,一点风吹草动没有,让他们首领来见我首领也不来,反常。所以我决定这两天把我已经离开辽东的假消息传出去,看他们会做出什么行动。”
孙念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反正你做事心里都有数,我相信你的判断。”
汪直将怀抱收紧几分:“累就睡吧,醒来鸡汤就好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进入睡眠。
昨晚疼了一宿没睡觉,肚子里跟装了台电钻一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汪直也一夜没合眼给她揉肚子,现在两人都很疲惫。
集市上,陈钺古道热肠的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买完直接给王英让他送到宅子。
陈钺回想着早上汪直不耐烦的表情,问道:“哎,京都现在都不开早会的吗?”
“开啊,”王英抱着颗大白菜又拎了一篮子鸡蛋说,“但是西厂肯定不开。”
“为什么啊?”
“就西厂的办事效率来看,有那空都能破仨案子了。”
王英说着就抬头看太阳,“啧,都说辽东苦寒,我觉得也没比京都凉快多少啊,一样热死人。”
陈钺呲笑:“呵,年轻人,这才几月啊。等过了九月份你就能感受到啦。”
说着递给他个萝卜,“拿好了。”
事实上都没到九月,八月下旬温度就已经骤然降低了。
二十五号那天孙念在厨房忙活了一天。先是用一块面团搓出了一整碗面,又自己研究着用蒸笼蒸蛋糕,在得到无数块发糕加馒头后好不容易才有块像样的。
她在蛋糕上面摆上水果点心花瓣什么的,还插上了一小根蜡烛。
天黑之后她将蜡烛点燃,端着蛋糕走到汪直面前,眼里满是笑意:“汪直小朋友十七岁快乐呀,许个愿望吧。”
汪直没搞懂她弄的什么,但自家夫人古灵精怪爱发明吃食不是一天两天了,感动之余还是忍着齁把蛋糕吃了,长寿面也没留下。
孙念在烛火下托腮:“今年也没有什么礼物好送你的,你说你想要什么吧,等回了京都我给你找。”
汪直眯着眼睛浅浅的笑着:“不用回京,我今晚就要。”
还没问他是什么,孙念就感觉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绵长的细吻之后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脱。”
孙念咽了下口水。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但是这个未成年太监时常把她这个禽兽欺负的求饶,这说出去多少有点掉价。
帐子最后被放了下来,世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他对她,是饮鸩止渴,也是欲罢不能。
门内春色如许,门外寒流来袭。
九月一过,山间的动物开始疯狂储备过冬的粮食。
辽东冬天来的早,陈钺站在北城楼上端着杯枸杞茶,不知是在看下面的森森白骨还是欣赏最后的秋色。
他呼出一口白气,喃喃自语道:“动物囤粮食,人也该囤粮食了。这摇摇欲坠的老城门,怕是要再遭一回罪了。”
汪直离开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两个多月,鱼儿观望的那么久,也是时候上钩了。
白露那天,王英拿着本诗经在宅子院子里教小丫鬟认字,一字一句认真读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读完叹了口气,思绪飘远:“我的伊人又去哪里了呢。”
魔怔了,孙念觉得这孩子再见不到八风真要魔怔了。
汪直从桌子上操起一颗杏子就朝王英砸过去:“还有心情念诗,赶紧滚回衙门休息,今夜你得跟着我一起出去。”
“我……我功夫不到家啊大人。”王英磕碜着脸。
“那就把刀磨快点。”
王英欲哭无泪,小可怜似的腌面而出:“那我磨刀去了。”
孙念替汪直将腰带束好,“我为你求的护身符带了吗?”
“带了,”汪直捏了下她的脸,“没想到夫人还信这些。”
她锤了一下他,“我信这些是为了谁啊?”
汪直抓住她的拳头就势搂入怀里,软声哄道:“为了我为了我……”
小丫鬟红了脸,转身跑厨房干活去了,留下两个人在门口继续腻歪。
“你今夜千万千万不要出门,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乖乖等我回来。”他说。
“好。”她答应。
入夜后镇子就陷入了平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呼啸。
风声中,北城门被轰然撞开,穿兽皮举火把的女真人嘶吼着鱼贯而入。
没等他们闯入第一个百姓家中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才刚进来,耳边怎么又传来城门又被关上的声音,这是谁关的?
带领精兵埋伏在暗处的汪直下达指令:“杀。”
刀光剑影中,对女真人来说,那道代表财富和杀戮的北城门,如今已经变成了困死他们的绝命之门。
夜色之下,血泊之中,走来了一位金发、碧瞳,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五官美的让人判断不出性别。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面上带着微笑,却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喜悦。
“是你吗!”他的身后突然有人这样叫他。
八风转身,看到了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好久不见,丘尔登。”他说,语气轻的像江南的春风。
名叫丘尔登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他激动的想要伸手触碰日思夜想的人,“我,我一直在——”
“找你”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他的头就已经和身体分离了,尸体如同一块巨石坍塌在地上,血将八风的头发染红。
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举刀的王英。
“小八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八风。
八风弯腰把尸体手腕上已经沾血的银铃取下来,对着王英淡淡一笑,“多谢。”
王英一愣,“你的声音怎么……”
“小八”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朝廷带来的精兵到辽东第一天就死了, 这不是小事。
“马侍郎所言不虚,”陈钺说,“但您还记不记得天顺八年时女真要增设马市,先皇就给他们增了。结果增了马市到现在又要增加入贡人数,如若再次同意他们,他们下一次的要求又会是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