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辽东日常
“顺利,”汪直说, “女真人已经被惯坏了,来抢东西丝毫警惕心都不挂,这场无异于瓮中捉鳖。”
“那就好。”孙念闭上眼睛, 声音小了下去,她确实困坏了。
“我很害怕,”她感受着他的心跳, 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才只是今天这样我就很害怕。”
汪直嗅着怀中人脖颈间的清香, 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有夫人的护身符在,厄运不能沾染我半分,放心吧。”
汪直先让她卧下,自己洗去满身血腥换好衣服再进的被窝,进去一把将孙念捞进怀里。
顾不上穿鞋,她赤着脚下床打开房门,纯白色的睡袍裙摆被冷风吹的飘扬,一路小跑着扑进汪直的怀里。
汪直原本冰冷的全身被突如其来的温热一撞, 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那是别人的。”他这样说,算是安了妻子的心。
回到房里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将两只冰凉的小脚握在手心里温暖着。
他把她拦腰抱起来朝房中走, 嗓子被风吹的有点嘶哑:“地砖冰凉,不穿鞋就敢下地跑, 肚子又不疼了是吗?”
孙念就搂着他一言不发, 半天才挤出来句:“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儿。”
蜡烛燃到一半时宅子大门终于被推开。
孙念看着他发丝凌乱, 伸手就为他理了理, 理着理着不知怎么就与他十指相扣, 最后二人又缠抱在一起。
孙念被他夸的心里美美的,闭上眼睛乖乖等他画完。
快画完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汪大人,巡抚让我来问您昨日抓的人该如何处置?”
天一冷就更能体会到有媳妇的好,又香又软的抱着睡觉简直不能再舒服,噩梦也不做了也不失眠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于是汪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和孙念在一起之前他都在瞎过的什么日子?
他居然能过得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孙念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三千烦恼丝如瀑般披散在腰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美的如同画卷一般。
听到他掀被子的声音,孙念转头嘟着嘴抱怨:“烦死了,这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
汪直走过去将眉笔从她手里拿过来在黛砚里蘸了蘸,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画眉:“这不是很容易吗,再说夫人的眉天生的不点而翠哪还用画。”
汪直手上的动作温柔的像羽毛似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却冰冷异常:“宰了。”
衙役一愣,迟疑道:“是。”
说完本该走的,又补充了句:“您快去衙门看看王英吧,他都快被马侍郎打死了……”
汪直手一滞,将眉笔放到孙念手里:“我去去就回。”
“嗯,快去看看吧。”她也有点着急。
王英挺本分一小伙,怎么就惹到马文升了?
衙门厅堂,王英腰板挺的笔直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背上已经皮开肉绽,刑官手里的鞭子却还在不停的往他身上抽。
“马侍郎,王英好歹是督公的人,您这么私自动刑怕是不太好吧?”陈钺轻飘飘道。
“汪直?汪直也救不了他!你可知他昨晚杀的人是谁!”马文升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不如马大人说与我听听,杀的人是何方神圣?”汪直率人走进来,伸手将刑官手里的鞭子一夺扔在地上,后将王英提起来交给人带走。
马文升指着王英,“他昨晚一刀砍了的那人叫丘尔登,是女真首领伏当加的长子!”
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渊源,昨天夜里王英一开始是怕对方伤害“小八”才情急之下杀了人。
直到低头一看对方的脸才发现这人就是在饭馆见到的那两个女真人之一。
光为那两个被扭断脖子的随从,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刀下的好。
汪直坐在中间主位上,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马文升要气死了。
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哆嗦着:“说的轻松,若是因为他一人挑起双方战争以至生灵涂炭他能承担得起吗!”
“马侍郎,我只问你一句,”汪直道,“是不是他们自己破门而入?”
“是。”
“这不就完了。”汪直说,“难不成强盗抢东西被主人打死,反倒要埋怨主人打之前不问强盗出身吗?”
马文升一时无言以对。
陈钺顺杆子就往上爬:“汪大人说的有理!在我大明朝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小小部落首领之子!”
见汪直似乎不悦的瞥了自己一眼,陈钺又连忙闭嘴。
神情冷峻的少年从主位上站起来,“这边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陛下,孰是孰非,自有圣上决断。”
他走到衙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回过头望着众人:“我最后奉劝个别人一句——不正常的规则存在久了,可别真就把它当成对的了。”
个别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出了刑堂后马文升招来随从,低声吩咐他们道:“封锁所有关于丘尔登已死的消息,尸首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是。”随从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且慢。”马文升说,“等天黑再行动。”
另一边,在邢堂咬牙一声不吭的王小英在医馆哭的嗷嗷的,上半身被扒个精光趴椅子上,一涂药一哀嚎。
边嚎边扯着汪直袖子哭:“大人,我想我娘了。”
“我又不是你娘,跟我说有什么用。”汪直不耐烦道。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顺天府啊,离开这么久,石头都想家了。”
“不知道。”
“大人,您说我背上会不会留疤啊。”
汪直恨不得找根针把他嘴缝上,“你一大老爷们留点疤能要你命怎么?何况还是在后背上。”
王英悲伤的直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夫人凶了,您比她凶多了。”
汪直:“……”
回到宅子时孙念刚把烤好的红薯从灶里翻出来,蹭的鼻尖上都是灰,把汪直逗的直笑。
他边给她擦边乐:“弄的跟一小叫花子似的,这些你让下人做不行吗?”
“不行,让别人烤我就觉得不香了。”她忍着烫把红薯掰两半,递一半给汪直,“王英没事吧,他怎么惹马文升了?”
他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搂着她的腰,“走吧,我们回房说。”
听汪直说完后,孙念吃着红薯陷入了沉思,沉思完开口道:“其实马侍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对象针对错了,人家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啊。”
“何以见得?”汪直饶有兴趣问。
“他那些思想都是和讲理的人互通的,可是女真又不讲理,不仅不讲理,还会欺负讲理的人。”
她接着说,“就算王英没杀那个什么丘尔登,不能避免的战争还是避免不了。他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这根本就不是忍让能解决的事情。”
通俗一点说就好像有人在你家门口倒垃圾,你不但不揍他还给他好东西让他离远点倒。结果他不仅没离远,他还变本加厉的把垃圾倒你头顶上,还边倒边怪你给的东西不够多。
孙念说着说着,发现汪直看着自己的眼神炽热,逐问他:“你看我干嘛?”
汪直托腮,眼里带笑,“以前只觉得你聪明,现在发现不仅聪明还挺通透。”
孙念小骄傲的一扬下巴,“那是,能通过宫正司考核我本身就很厉害了好吗。”
“是是是,”汪直拿帕子擦了擦她黑漆漆的小嘴,突然想到王英上午哭的嗷嗷时说的话,问她,“想回京都吗?”
“想有什么用,”她低头一撇嘴,“刚给女真施完下马威,咱们要是这时候走了,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而且因为损失惨重,他们下手肯定会比之前更狠。
想想城下的那些枯骨,孙念就打心底感到恶寒。
“之前不动女真是因为陈钺与马文升意见有分歧,现在有我开这个头,他们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他说。
辽东兵权毕竟掌握在巡抚手里,陈钺之前按兵不动是怕稍有不慎遭马文升弹劾,但现在有汪直做靠山,他就根本不用再把马文升放在眼里。
“汪直,”孙念担忧的握住了汪直的手,“马文升古板固执,却不一定是坏人。陈钺与你志同道合又口角伶俐,其心术却也不一定就正。”
像陈钺这种连眼神都冒着精光的人,总是会让她感到不舒服,好像一个不提防就能被他咬一口。
汪直回握住她的手,“我心里能感觉到。但时局如此,陈钺坑就坑我一个,马文升心术再正,留在辽东早晚也得误大事。”
孙念长叹一口气,脑海中思绪万千。
……
午夜,万籁俱寂。
两个随从悄悄从衙门后门摸出来,合力抬着个大袋子往北城门的方向走。
“乖乖,这大块头可真够沉的。”其中一人感慨。
另一人有点焦虑,“把他扔城墙底下能行吗?大人说要藏严实点。”
“傻了吧,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那城下尸体那么多,多这一个谁能注意到?再等过两天身上的肉被老鹰啄干净,只剩一副骨架鬼能认出来?”
“这……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唉!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会儿把头和身体分开扔,隔远点就是了。”
“……那好吧。”
二人费劲力气把尸体抬上城楼,头扔东边身子扔西边,一阵寒风袭来将他俩冻的直哆嗦。
身形较瘦的那个搓着手看着天上星象,“老天爷快点下雪吧,把下面的脏东西都盖个干净。”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
就是雪会下,可雪也会化。
孙念坐在床上发呆, 一夜没能合眼。她似乎都能从外面呼啸的北风中听到刀剑相撞声和人绝望之际的叫喊。
想到那,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将自己的双臂又紧了紧,生怕一觉醒来夫人就不见了似的。
第二天醒来,汪直下意识的往枕边一摸,空空如也。
“又哄我……”她嗔怪,问道,“一切都进行的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