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事端
二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阳光下被拉的极长。
孙念焦急道:“十月?那时候辽东就已经天寒地冻了!更别说到了还要拿时间谋划战略,谁会选在那种天气下打仗!”
“皇上怎么说?”她问。
汪直握住了她的手,算是在戒律森严的环境下能做出的最亲昵的动作。
“是啊,谁会选在那种天气打仗,”汪直道,“所以才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年孙念和孙老爹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女婿认不认是其次, 起码是同意她能回娘家了。
这一年她在新家的后花园里种上了葡萄藤, 只等着夏天一到收获满院葡萄,到时候不仅能吃还可以酿葡萄酒。
表面上看, 朝廷似乎丝毫没有作为。
汪直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上太阳很大, 他一眼就看到了孙念。
她原本以为今年的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的。
直到八月, 女真接连犯边, 首领伏当加放言踏平大明疆土, 辽东已然乱成了一锅浆糊。
这一年宫中又新添了几位皇子。因为求雨成功,皇帝越发宠信李孜省, 甚至开始服食其炼制的丹药, 并开始对延年益寿抱有幻想。
她在等他。
这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人让他俩结合的真正用意。
九月一过,秋雨不断。
见孙念眼睛都要红了, 汪直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节,直接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好了,你夫君我就是一监军的, 根本不用上战场,别担心了。”
孙念将他推开,又恼又气,“你拿我当小孩哄吧就,监军是不用上战场,可陛下又不是只让你干监军的活,辽东天高路远的,你出了什么状况我也不能知道……”
汪直捧着她的脸,故意逗她:“啧啧啧,瞧你眼睛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月宫上的玉兔拐下来当媳妇呢,那可是犯了天条了。”
她点头道:“我信你。”
然后携手共走接下来的路。
上一次去辽东只是巡抚,她跟着还算是无伤大雅。可真到这种时候,她只能留在宫里,做他的桎梏,当他的软肋,用她的存在来提醒他有所为有所不为。
孙念休沐在家陪汪直过他临行前最后一段时间,夫妻俩正品着新酿的葡萄酒呢,府里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王越骑着黑马冒着雨,手里还拎着三斤酱牛肉,到了在门口用武生戏腔吼上一句:“兵部尚书王世昌,来~也!”
一点都没有尚书大人的威风,倒像是位浪迹江湖的侠客。
进来后他顾不得擦干身上的雨水就品了一碗酒,感叹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有酒有牛肉,神仙也不过如此啦。”
孙念在一旁笑,“这时候味道还不到火候呢,再放几天更香,我一会儿装上几坛子差人送到王大哥府上,到时你只等着喝就行了。”
王越自然一口答应,之后从袖中掏出张请柬拍在桌子上:“喝了你们的酒,我也得请你们吃顿饭不是,到时务必要来啊!”
“怎么,娶小老婆了?”汪直瞄了一眼请柬冷不丁道。
王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娶什么小老婆,是王时要成亲了。”
王时?那个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天天靠调戏姑娘寻找人生乐趣的王时要成亲了?
孙念第一反应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汪直却已经掀开了请柬,默念一遍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家之前订的是与刑部侍郎长女的婚事啊,怎么换成他家这位四姑娘赵娉婷了。”
“可别提了,”王越一言难尽坐下道,“本来成亲日子都要订了,王时那小兔崽子不知道犯的什么病,放着嫡出的大姑娘不要非得娶那庶出的四姑娘。那四丫头刁钻任性不说生母还出身青楼,我跟他娘好说歹说都不听,就是要娶,不然就绝食,你说气人不气人!要不是就这一个儿子,我都想一刀剁了他了!”
“娶呗,”汪直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轻飘飘,“换个脾气好的还不一定能压住他呢,一物降一物,你就认了吧。”
“你小子太坏了!”王越道,“你自个儿是求仁得仁了,就来隔岸观我老王家的火,损不损?”
“损,”汪直说,“但是舒坦。”
孙念被这对话逗的忍俊不禁,走到门口撑伞道:“我去园子里看看雨打掉了多少蔬果,一会就开饭了,你们俩少喝点酒。”
汪直乖乖点头,“不喝了。”
王越被这么听话的汪直震惊的两眼一瞪,语重心长道:“真没想到啊,你们俩初见时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如今感情居然能这样好。”
他一开始知道陛下赐给汪直的对食就是孙念时意外的舌头差点咬掉,不过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天上地下,也就那一个明媚如太阳的女子值得西厂汪直动心一场。
“我走后,免不了会有人在她身后给她下绊子,”汪直认真道,“日后得劳烦王大人替我将那暗中的蛇鼠铲除了。”
“放心吧,”王越道,“念念是个好孩子,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护着她。”
“如此多谢。”汪直为他斟上了酒。
王越喝了口酒:“我听说,马文升被陛下谪戍重庆了?”
“确有其事。”汪直说,“大战时有他那样的人在,容易动摇军心。”
“唉,这个马文升,哪儿都不差,就是脾气忒不行,做事待人不知变通,怎能在朝中吃得开。”王越感慨。
汪直“呵”了一声,“不要去小瞧这样的人,既没有锋芒又颇具韧性,谪戍重庆只是一时,他早晚会回来。”
“反观你我,锋芒太露,表面风光无两,背地却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他笑了下,自嘲道,“说不定哪天一道旨意下来断了前程,还得高呼皇恩浩荡呢。”
王越品着他说的这段话,“啧”了一声:“汪直你变了,你以前可不会想那么多。”
“废话,我以前年纪多大现在年纪多大,”他摸着杯盏,“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
可能是想到即将要和妻子分别的缘故,近来情绪稍有焦虑。
很久之前谭力朋在牢里对他喊的那句话开始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
王时成亲那天,顺天府好生热闹。
一个是尚书公子,一个是侍郎千金,八抬大轿所经之地红妆满路,不知情的感叹是天作之合,知情的揶揄是臭味相投。
就在众多吃瓜群众中,有位衣衫褴褛的老和尚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状态疯癫。
有人故意逗他,问老和尚你笑什么呢?
老和尚笑的肚子疼,捂着肚子道:“我笑孽障呢!”
周围人只当他在发疯,又问:“孽障在哪呢?”
老和尚指着花轿:“孽障在那里面呢!”
闻声赶来的家丁将老和尚赶跑:“去去去,别在这装神弄鬼说不吉利的话!花轿里面装的是新娘子!”
老和尚爬起来跑了,笑声听着像哭声,嘴里高声吟着:“千里堤,溃蚁穴。狡兔死,走狗烹……”
这种在别人大喜之日故意闹事索要钱财的怪人很多,没有人会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大家只当是在看笑话,傻子才往心里去。
花轿停在王府门口,新娘子在锣鼓喧天中跨过火盆进了王家大门。
满京权贵皆聚集在此,各自间攀关系的攀关系,献殷勤的献殷勤,好像是谁人成亲也并不重要。
只有孙念坐在桌角饶有兴趣的嗑着瓜子看着婚礼流程。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古人怎么结婚的。
汪直以为她是羡慕,心中一酸,低声道:“你要是喜欢,等我回来也正儿八经把你娶回去,好不好?”
这句话把孙念吓的瓜子都掉了,她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新鲜新鲜,要让我穿那样沉的一身我真受不了,而且你看这满堂宾客有几个是冲新人来的?不都是想趁机多结交点大人物吗,我才不要成亲的时候被那么多虚伪的人看。”
“嗯……那我们就把排场办的小一点怎么样?”汪直征求意见。
孙念不懂他怎么想起来这出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和你都睡一年多了,谁不知道咱俩是一对?你要是喜欢嫁衣的调调我就命人做一身留着给你撕着玩,但你休想在形式上劳累我。”
汪直滴酒未沾耳根子就已经通红了。
他想不明白,她是怎么能把那么……有辱斯文的内容说的那么义正辞严的呢?
他将计就计:“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今天回去就让人做嫁衣。”
孙念:“???倒也不必如此严谨。”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想康嫁衣play吗~(我就问问,我不写,写了也不过)
新年过后, 宫正司按照资历贡献,将孙念提拔为五品司正,洛阳春及其他出色的三名女史提为了典正。
见孙念破涕为笑,汪直也坦白:“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诓你,战场我非去不可,但我跟你保证一定毫发无损的回来,行吗?”
事到如今,孙念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
“十月中, 带领京兵,秘密前往辽东与陈钺等人汇合攻打建州三卫。”他的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