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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万万不可 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秦方方方方 · 历史架空 · 173 KB · 2026-09-12 21:13:20

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铺子的生意, 就这么火起来了。

  头几天张珩还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又临时雇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帮着量尺寸、扯布、包货。阿吉每天在门口迎来送往, 嗓子从清亮喊到沙哑, 又从沙哑喊回清亮, 半个月下来, 硬生生练出了一副铁嗓。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这铺子是真的活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陈平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铺子里人挤人, 货架上的布匹被翻来翻去, 几个姑娘围着张珩叽叽喳喳地讨论颜色, 时不时偷偷往柜台方向瞟一眼。

  陈平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凑到柜台前,拿着一匹藕色的素绢,声音甜甜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我的肤色呀?”

  陈平抬起眼, 看了那匹素绢一眼, 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衬。”

  那姑娘等了三息,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抱着布匹退回了人群里。

  张珩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好在陈平话少这件事,莫名其妙地成了特色, 那些姑娘非但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位冷面掌柜更有味道了。

  “东家不懂,”张珩在库房里跟阿吉嘀咕的时候,阿吉一脸正经地给她分析,“姑爷越是不理人,她们越觉得姑爷金贵。隔壁卖蜜饯的掌柜见人就笑,她们怎么不觉得他金贵?”

  张珩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又反驳不了。不管怎样,生意好就是好事。

  她每天傍晚关了铺子,把当天的流水算一遍,铜钱碎银哗啦啦地倒进钱箱里,那个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腻。

  这天关了铺子,张珩揣着账本回了陈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一进门她就朝书房喊了一嗓子:“陈平!今天又比昨天多卖了十匹!照这个势头,下个月我就能把那三间织坊的蚕丝款全还上——”

  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陈平正坐在案前,盯着灯芯出神。烛火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半张在光里的侧脸依旧好看,但眉间拢着淡淡的倦意。

  张珩的声音降了半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账本往案上一放,侧过头来看他的神色。

  “陈平,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这几天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太累了?”

  陈平抬起眼,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生意好是好事。”

  张珩看着他那张脸,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什么,什么时候是在把话往肚子里咽。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她想了想,“如果你不高兴的话,就别去了,我再另外想办法。”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平沉默了很久,“抱歉。”

  张珩一愣。

  陈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正经读书人的手,“铺子刚有起色,我不该——”

  张珩皱起眉,“我们是夫妻,哪用这么客套。”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往他那边挪了挪,跟他挨着坐。“陈平,你是不是不想去铺子里?不想去就不去了,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熟客够多了。”

  陈平转过头看她,烛火在她的眼睛里跳了两下,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夫人,我小时候,从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张珩愣了愣,她还是头一次听陈平与她说过去的事,她其实发现了,陈平也就与她说话多一些,对其他人的距离感都很强,不太搭理人。

  还很宅,偏偏又消息灵通,他这个人就像一个矛盾体。

  “我是跟着大哥长大的。”陈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灯芯上,烛火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两簇小小的光,“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大哥那时候才二十,连自己的家都没成,先把我的命扛在了肩上。”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大哥养了个拖油瓶,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

  “大哥没读过书,还好家里有些家底,再多种几亩地,日子也好过,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在地里挣命,我在屋里读书。”陈平笑了笑,“一个庄稼人的弟弟,不下地、不干活、不帮衬家里,天天捧着几卷竹简装斯文,村里人都觉得大哥疯了。他们说,养这么个弟弟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个白吃饭的废物。”

  “大人是这么说的,孩子也是这么学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

  “村里的孩子,一开始是叫我没娘养的。”他说这些,语气很是平淡,“后来大了些,十岁了,不叫那个了,改叫小白脸、吃软饭的、废物。我走到哪,后面总有人跟着,三五成群,嬉皮笑脸地喊。我要是回头,他们就退。我要是不理,他们就跟得越来越近。”

  “我不能跑,一跑,他们就追。我也不能打,一个人打五六个,打不过。”他顿了顿,“打不过也要打,被打得鼻青脸肿,总比站在那里被他们骂强。”

  张珩都惊呆了,这是她完全没有过的生活,她的童年,其实还挺幸福的。

  父母很呵护她,兄长与她没利益纠纷,还会带她去玩。

  “大哥知道了我挨打的事,拿着锄头去那几家理论。人家把门一关,在里面说,谁让你弟弟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活该。”

  “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陈平的声音轻了下去,“大哥以为我是怕挨打,就让我在家读书,其实不是怕挨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被看。”

  “那些女孩,总喜欢绕道过来见我,但她们越如此,我受的恶意与嫉妒越多,后来流言出来了,说我跟嫂子有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信这个的,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信。她们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对别人造谣,说我日后成亲,怕不是连丈母娘都要被他勾去。”

  “我要是没这张脸,她们未必会信。但她们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张珩。“世人皆是如此,他们羡慕别人出众,又恨人过于出众,显露出他们的丑陋。”

  他从小就接受愚昧的蠢人铺天盖地的恶意,他小时候还会委屈,如今只会觉得可笑。

  张珩很是生气,“那些人怎么这样!都是谁,我找人去教训他们!”

  陈平笑了一声,“那倒不用,他们都死了。”

  张珩:?

  她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虎狼之词?所以她刚刚听的不是丈夫的悲惨童年,而是杀人犯的作案前提吗?

  秦法杀人要连坐的!

  陈平看她神色,嗤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大秦这么多年抓壮丁,徭役一去,有几人能回来?”

  张珩这才回过神,“也是,去修长城的,确实没几个回来,不过你们村那么惨吗?都被征了?都没回来?”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修长城、修驰道、修皇陵、修阿房宫,哪一样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我们那个村子,从我记事起,被征走的人就没断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午还在田里帮爹娘割稻子,下午就被两个秦吏架着胳膊拖走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穿。”

  陈平想起过去,也释怀了,“那些小时候追着我骂的、打的、往我身上扔泥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活过二十岁。有的死在骊山的采石场上,有的死在北地的长城脚下,有的不知道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他们也就只能欺辱他的幼年,从十二岁起,那些庸人就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后来乡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凡是辱过他的,后来下场都凄惨。

  他们一边畏惧,一边嫉恨,却又不敢再当面置喙,只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陈家老二邪性”“那张脸是祸水”。

  这么巧的吗?张珩听他说完,有点将信将疑,但陈平是她的丈夫,其他人都是外人,她应该相信他。

  他不是恶人。

  他们本就靠得近,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靛蓝色的深衣,能听见里头的心跳声。

  “之前是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你不喜欢,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我明天让周管家去当掌柜。”

  陈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夫人养我,我替夫人管账。白天你在铺子里收钱,晚上回来我替你算。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张珩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你那脑子,要是肯用在正道上,十个铺子都开起来了。”

  “夫人,我这个人懒。”陈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不是夫人需要我,是我需要夫人。”

  张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平低头看她,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心跳有些快,他怕人看出来,缺爱的人是很害怕别人看透自己心的,她是他的心上人,如今成了妻子。

  底线是一退再退的,偏又不想被看出来,“夫人用我的脸当招牌,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下得太粗。”

  张珩离开了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没听懂。

  “夫人想想,那些来铺子里的女子,为什么愿意掏钱?”

  “因为料子好,因为你在。”

  “我在,她们来看。但看完了,她们买的是什么?她们买的是,跟那个好看的掌柜穿一样的料子。”

  张珩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们买的不是布,是我穿过的同款。”

  陈平笑了一声,“这种事,我自己说最有效,但我偏偏是个闷葫芦,夫人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你也知道啊。”

  陈平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夫人不必让我天天坐在铺子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每个月让我去铺子里露三面,足矣。”

  “三面?”

  “每月初,新货上架,我穿一件新料子做的衣裳,道是张记掌柜本月推荐。”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开始认真听了。

  “每月月中,夫人从当月卖得最好的三匹布里挑一匹,做成衣裳让我穿,在铺子里待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所有买同款布料的客人,夫人给她们减半成价,拿彩头当名气。”

  张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是每月月末,夫人把下个月要主推的料子提前做成成衣,阿吉在旁边发号牌,领到号牌的才能进铺子订那匹布,物以稀为贵,限量预定。”

  张珩一下子就悟了,她怎么没想到呢,还可以这样?

  她高兴的抱住他,“陈平,你脑子太好使了!”

  张珩头一个月,她还在按陈平那每月三面的法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市场。

  到了第二个月,铺子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排队了,是自发来的。那些姑娘夫人们算准了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的日子,早早差了丫鬟来门口蹲守,就为了抢一个进铺子看“掌柜同款”的名额。

  张珩是个精明人,她发现这个势头之后,立刻就把陈平穿过的料子都挂了一小块样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竖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本月掌柜之选,霜色暗纹绸,已售近百匹”。

  她开始往织坊里加入,周管家被她从掌柜的位置上又调回了老本行,开始管人。老赵赶车,吴老三守库房,阿吉跑腿,阿藕带着两个丫头招呼客人。

  新招了六个织娘,又添了一个染匠、一个裁剪师傅。庄子上的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织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张珩每天在铺子里站到天黑,回去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但眼睛是亮的。她把钱箱里的碎银子铜钱哗啦啦倒在案上,跟陈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数钱,数完了记账,记完了对账,对完了她趴在案上,脸贴着账本,傻笑。

  她活了二十岁,从来没缺过钱,她父生意做得大,但这是她头一回自己赚的!她发现她离开张家,也能活得很好,她自己也可以创造财富。

  “别笑了,”陈平把她拉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简直与他初遇她时,两模两样的。

  她的生意一直很好,直到那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阿吉在门口发号牌,丫头们在货架前给人扯布,张珩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张记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张珩抬眼瞄了他一下,以为是来问路的,没在意。

  中年男人跨进门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经纬,凑近了闻染料的味道,又拿指甲在布边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丝线的韧性。

  张珩的算盘停了,同行?

  那人在柜台前站定,开口就问:“这匹霜色暗纹绸,有多少存货?”

  张珩放下算盘,挑了眉头。“客官要多少?”

  “三百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正在扯布的阿藕手都停了,阿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个圆。

  张珩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她父亲教过她,做大生意的人,想谈成合作,别让人看出来你缺这笔钱。

  “三百匹有现货,”她不紧不慢地说,“但霜色暗纹绸是敝店招牌,每月定量织造,下个月的单子已经排了一半。客官若想要三百匹,恐怕要分两批交付。”

  灰袍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东家能有这份镇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搁在柜台上。“我姓郑,从睢阳来,专走齐鲁到咸阳的商路。你们家的料子,我在睢阳见过,有人从阳武买了带回去,在睢阳的布市上转手加价卖。既然路过,索性直接来货源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点了点头。

  “料子确实好,三百匹,按你铺子里的零售价打个八折,我付三成定钱,剩下的货到付清。怎么样?”

  张珩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零售价打八折,三成定钱,货到付清——

  这条件在行内算公道,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不苛刻。

  关键是,三百匹,一笔订单就抵得上她铺子一个多月的零售量。

  “可以,不过定钱要四成。快年底了,丝价在涨,我要提前备料。另外,货到付清写在契书上。”

  灰袍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张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你爹还精。”

  “您认识我爹?”

  “阳武张负,做粮食起家的,谁不认识?”他把名帖往她面前推了推,“成交,契书拿来,我现在就签。”

  签完契书,送走郑掌柜,张珩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盖了印的契书,阿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东家”,她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吉的肩膀,力气大得阿吉龇牙咧嘴。

  “阿吉!三百匹!一笔订单!三百匹!”

  “东家,疼——”

  张珩松开他,“去,与织坊道,今晚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阿吉转身就往后院跑,他跑过库房,跑过染坊,一路跑到织坊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对里头正在埋头织布的织娘们喊了一嗓子:“东家说了,晚上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织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欢呼。

  当天晚上,张珩回府的时候,脚步轻快,她推开书房的门,把契书往陈平面前一拍。

  “陈平,你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书看了一遍,眉梢微挑。“三百匹,夫人,你这是要做大生意了。”

  “不止。”张珩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得惊人,“你猜郑掌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说阳武的布在睢阳能加价转手。陈平,这意味着我们的料子在外地有市场,而且供不应求。他一个走商的能卖,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卖?而且我打算再盘一间铺子,就开在西市,赶在腊月之前开张。腊月是办年货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错过了腊月,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她说得又急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整个下午。“西市那间铺子我前两天让阿吉去看过了,原来是个卖陶器的,经营不善要转手,铺面比东市这间还大两成,后头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当库房。租金是贵了点,但地段好,离城门近,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都从那条街上过。”

  陈平把契书折好放回案上,“夫人算过账没有?盘铺子、装修、备货、雇人,腊月之前开张,时间紧,开销大。手头的现钱够不够?”

  “够。盘铺子的钱从这次的定金里出,备货用织坊的库存,新招的人先从老铺子调人带。我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手。织坊的产能也要扩,现有的织机不够用,我打算再添十台。”

  “夫人,你真厉害。”

  张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爹是谁。”

  “岳父若是知道,怕是要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把织坊交给你。”

  这话说到张珩心坎里去了。

  她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但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陈平隔着烛火看着她,就这么失了神,见人看过来才回过神,咳了咳。

  他看自己妻子,为什么这么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陈平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与胆小,拿起桌上竹简蒙自己脸上,他成亲好几个月了,夜夜睡一块,却还没圆房。

  夫人实在太忙了,他这个哑巴又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珩忙得脚不沾地,新铺子从盘下来到装修开业,正常至少要两个月,她硬是赶在腊月初一之前全部搞定。

  周管家被派去盯装修,老赵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地往西市运货,吴老三从庄子上调过来守新库房,阿吉腿快,负责两家铺子之间的调货跑腿。

  陈平在家里管总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契书上的条款滴水不漏,连付款期限都比别家多留了十天余地。

  腊月初一,西市新铺开张,张记的名号在阳武城又添了一面旗。

  到了腊月中旬,两个铺子都忙疯了。

  东市的老店被买年货的女客挤得水泄不通,西市的新店每天都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郑掌柜又追加了两笔订单,还介绍了两个同行过来。

  张珩在两个铺子之间来回跑,早上在东市,下午在西市,晚上回去还要跟陈平对账。她的嗓子哑了整个腊月,脸上却始终挂着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珩终于扛不住了。

  她在西市铺子里清点库存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货架才没有倒下去。

  阿吉吓得脸都白了,二话不说跑回陈府报信。陈平赶到的时候,张珩正坐在库房里的一捆布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库存清单不肯撒手。

  陈平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那卷清单抽走,塞进自己袖子里。“夫人。”

  “我没事,就是没吃午饭——”

  “你有事。”陈平的语气难得的强硬,“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他站起身,对阿吉说:“去灶房端饭食来,热一下。”

  他看着张珩,“剩下的事交给我,这几天铺子归我管,你休息几日。”

  张珩想抗议,但她的身体不争气,陈平把她扶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吃饭。”

  张珩乖乖吃完之后,她觉得有力气了,正要站起来继续盘库存,陈平按住了她的肩膀。

  “都说了账我来结,你歇着。”

  张珩愣了一下,陈平也不是不管事,三个织坊与铺面的开支账面运转,都是他在家里管的,他只是不爱出门。

  铺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张珩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迷糊间她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很是催眠。

  新铺子到底还是忙不过来,两个铺子,光是结账、盘货、招呼客人,现有的几个人根本不够用。

  张珩又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是阿吉的表哥,手脚勤快,在西市铺子里帮忙上货卸货。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嘴皮子利索,在东市老店里招呼,张珩亲自带了她三天,就能独当一面了。

  从这天起,两个铺子里都有了陈平的身影。他还是不跟客人闲聊,但在铺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张珩暗中观察过,他在铺子里虽然还是不主动跟人说话,但也不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有人问他“这匹布多少钱”,他会答一句“三百钱一匹”,虽然只有一句,但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偶尔还会补一句“夫人要裁多少”。

  有一回一个老主顾带着小孙子来买布,小男孩在铺子里乱跑,一头撞在陈平腿上。陈平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吓得不敢动。

  陈平顺手从柜台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麦芽糖,递给他。小孩接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张珩在货架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铺子里的客流量达到了顶峰。

  两个铺子都延长了营业时间,从天蒙蒙亮一直开到天黑透。陈平两个铺子来回跑,哪里忙就补哪里。

  腊月二十九。

  上午铺子里还陆陆续续有人来,大多是临时想起漏买了什么的,慌慌张张地跑来扯几尺布回去赶制新衣裳。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各家各户都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城东飘到城西,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蒸饼的香气。

  申时三刻,张珩站在东市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进了铺子。

  “收工!”

  阿吉应了一声,跑去上最后一块门板。丫头们把货架上的布匹归整好,扫地抹桌。陈平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天的账结完,合上账本,抬起头。

  张珩站在铺子中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清了清嗓子。铺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这一年,辛苦各位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但语调是轻快的,“张记从一间铺子做到两间,从阳武做到外地的商队都有来下单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儿的。”

  她把红封一个一个递过去。

  “阿吉,你是铺子里最小的,也是跑得最快的。嗓门大了不少,以后接着喊。”

  阿吉双手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劈了:“东家!这太多了——”

  “嫌多就还我。”

  阿吉把手缩回去,揣进怀里,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孙嫂,你来得最晚,上手最快。年后东市老店的女客,你来带。”

  孙嫂接过红封,眼圈有点红,说了句“东家新年好”,声音有点抖,这年头活很难找,大方的东家更难找。

  “老赵,你赶车稳,从来不误事。年后咱们的货要跑更远的路,靠你了。”

  老赵接过红封,沉默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张珩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个伙计都说了几句话。最后她走到陈平面前,手里还剩最后一个红封。

  “这是你的。”

  陈平接过红封,捏了捏,挑起眉毛。“夫人,我也有?”

  “夫人赏你的。”

  陈平笑出了声,他把红封收进袖子里,学着阿吉的模样双手一拱,“多谢夫人。”

  “徳性!”

  张珩转身又搬出一叠布匹,每人一匹,不分职位高低,“每人一匹,拿回去给家里人做新衣裳。咱们卖了快半年的布,过年了,自己也穿好点。”

  伙计们抱着布匹,千恩万谢。阿吉把他那匹布扛在肩上,孙嫂摩挲着料子上细密的暗纹,老赵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布料的光面,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茧子把丝刮毛了。

  最后一块门板上好了。

  铺子里的货架用布罩盖好,一切收拾停当。张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从冷清到红火、从无人问津到客似云来的铺子,心里头很是踏实。

  陈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走吧,回家。”

  “嗯。”

  陈府里,张福早就备好了晚饭。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饺子、蒸鱼、红烧肉、酱肘子,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得整个灶房暖烘烘的。

  张珩进门的时候,张福正端着蒸笼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咧开嘴就笑。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饺子刚出锅,趁热吃!女郎,明天就是除夕了,家主问你们是在哪过年?”

  张珩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想了想,“我们除夕不回娘家,就在陈府过,”她扭头看了眼陈平,“你要不要把你大哥接来一起过年?”

  明天是年夜饭,张府亲戚一堆,富在深山有远亲,更别说就在城里的,好不容易休息了,就别去与叔伯兄弟婶子嫂子闹了,免得坏了心情。

  “好,正好他来问我要不要回去过年,让他与我侄女一起来府里好了,那孩子有些闹腾,让阿藕照看就好。”

  张珩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羊肉馅的。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陈平,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嗯?”

  “你活蹦乱跳的。”

  “?”

  “我赚到钱了。”

  陈平放下筷子,看着她。“夫人,你赚到的不止是钱。”

  张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新贴的桃符在门框上。

  这一年的除夕,她不用再想什么克夫、扫把星,不用再面对处处挑剔的恶毒公婆,不用再被关在院子里担惊受怕。

  她有了铺子,有了钱,有了一群靠得住的伙计。

  除夕,天还没黑透,阳武城里的爆竹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

  张福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房里蒸汽腾腾,案板上摆满了年菜。张珩和陈平亲自在门口贴桃符,阿吉踩着梯子挂灯笼,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堂屋里摆碗筷、铺席垫,满院子都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的说笑声。

  陈平的大哥陈伯是傍晚到的。

  他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新的藕色夹袄,眼睛又圆又亮,一进门就仰着脑袋四处打量,嘴里喊着“二叔二叔”就往里冲。

  陈平正在廊下,听见这声喊,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小姑娘已经冲到他面前,仰着脸,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二叔!过年好!”

  “阿芷。”陈平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长高了。”

  陈伯把毛驴交给张福,大步走过来。他是个粗壮敦实的庄稼汉子,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泛红,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粗布袍子,脚上是崭新的布鞋。一看就是为了过年特意换上的,他站在陈平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咧开嘴笑了。

  “好好好,”陈伯重重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手劲儿大得陈平往旁边偏了半步,“气色好,今年都挺顺。”

  陈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认真地把陈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大哥精神也好。”

  “那是,你嫂子改嫁后,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精神不好也得撑着。”陈伯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芷!别乱跑!你二婶新贴的窗花,别碰坏了!”

  阿芷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正踮着脚尖看窗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没碰!就看看!”

  这年头女子改嫁后有了新家,是不会再管前夫家的子女,很少再联系。不过儿女出息了,就另说了。

  除非父亡故,母会带着,但这也很难再嫁,村里孤儿寡母很多都是如此,这年头壮丁很多都在外服徭役,很多妇人与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张珩从灶房里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年糕。她看见陈伯,笑着迎上来:“大哥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陈伯看见张珩,赶紧整了整衣襟,正经作了个揖:“弟妹,过年好。这半年多亏你照顾陈平,他这个人毛病多,又懒,给你添麻烦了。”

  张珩还没来得及客气,陈平在旁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大哥,你是我亲大哥还是她亲大哥?”

  陈伯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人家多好的姑娘,嫁给你,你还不得好好待人家?”

  就他弟弟这一堆毛病,半年没被退货,这姑娘得多好的脾气?

  张珩笑出了声,“大哥,先吃点东西垫垫,年夜饭马上就好。”

  张福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把陈伯带来的年货搬进来,除了米与红枣什么的,居然还有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咕咕叫着被他拎进了后院。

  陈伯搓着手站在院子里,非要帮忙干点什么,张福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劈柴。陈伯劈了小半个时辰的柴,把后院的柴垛堆得整整齐齐,比张福自己劈的多了一倍有余。

  张福看着那堆柴,心里暗暗感慨,这一家子兄弟,一个手不沾泥,一个闲不住,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天黑透了,堂屋里灯火通明。

  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酱肘子、炖鸡、蒸腊肉、羊肉饺子、八宝饭,还有几碟张珩亲手拌的凉菜。

  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

  陈伯坐在陈平旁边,阿芷挨着张珩坐,阿吉、阿藕、老赵、孙嫂几个没回家过年的伙计也都在偏厅里另开了一桌,两边的笑声此起彼伏,整个陈府难得的热闹。

  酒过三巡,陈伯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今年地里收成不错,交了田税之后还有富余,又养了两头猪,腊月里杀了一头,腌了半扇腊肉。

  又说村里今年走了几个老人,又添了几个娃娃,谁家的儿子去了修长城没回来,谁家的闺女嫁到了邻县。

  张珩给陈伯夹了一块肘子:“大哥,吃菜。您辛辛苦苦把陈平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多吃点好的补补。”

  陈伯愣了一下,笑了笑,有一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又有点被善待的感激。

  张珩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大哥,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伯抹了把嘴,坐直了身子。“弟妹你说。”

  “我那两间布铺,过了年生意会更忙。织坊那边要扩产能,铺子里缺人手,库房也需要信得过的人管。阿吉虽然勤快,但毕竟年纪小,有些事顶不上。”

  张珩顿了顿,语气诚恳,“大哥要是不想在村里待了,明年可以来帮我。工钱按市价算,吃住都在府里,阿芷也可以一起带过来。”

  陈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陈平,“弟妹,你这份心意,大哥领了。”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但家里那几亩地,离不开人。种地这个事,看着简单,其实一年四季都有活。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田里的事儿一环扣一环,请人帮忙也得有人盯着,不盯着就容易出岔子。那些佃农雇工,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好好干。你要是撒手不管,他们就糊弄你。我这几亩薄田虽然不值钱,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荒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得把阿芷好好拉扯大,将来给她寻个好人家。”

  两兄弟都分开住多少年了,有陈平一个吃软饭的就行了,他不必供陈平读书,手头宽裕了不少。

  阿芷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啃一只鸡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满嘴油光地问:“爹,你说什么?”

  “说让你少吃点,给你二婶留一块。”

  阿芷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桌上的酱肘子,表情很是纠结。“那……那我不吃鸡腿了,我吃肘子行不行?”

  满桌人都笑了,陈伯哭笑不得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个馋嘴丫头!”

  笑完了,陈伯又转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我还没跟陈平说。”

  陈平放下酒杯,看了过来。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陈伯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粗糙的手指搓着酒杯边缘,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是邻村的一个寡妇,姓郑,比我小三岁,带着个小女儿。几年前她男人去修皇陵,没回来。媒人来说了两回,我见过一次,人挺好的,对阿芷也和气。”

  陈平的眉毛挑了一下。“大哥,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还没定嘛。”陈伯挠了挠后脑勺,“年后还要再走动走动,看看两边孩子的意思。阿芷喜欢她,喜欢她的小女儿,两个小的在一起玩得挺好。要是不出岔子,明年这时候,你就有大嫂了。”

  张珩和陈平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陈伯,“恭喜大哥。”

  陈伯被两人齐刷刷地道贺弄得老脸一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珩原本想着陈伯是陈平唯一的亲人,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请他来帮忙既能解决铺子的人手问题,又能让他和陈平团聚,一举两得。

  但听陈伯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想得不够周全。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日子、刚冒了头的姻缘,凭什么要抛下这一切来给她打工?

  她端起酒杯,对陈伯说:“大哥,那咱们就说好了。您要是哪天不想种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们。铺子里帮您留一个位置,什么时候来都行。”

  陈伯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大哥记下了。不过弟妹,你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半年开了两间铺子,我听陈平说你还要开第三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你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有本事,陈平能娶到你,是我们陈家祖坟上冒青烟。”

  张珩没客气,这是大实话!像她这样年轻的富婆可不好找!

  太晚了,陈伯与阿芷就住在张府,大年初一张珩还得回娘家,两人就早早睡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张珩就被爆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睡一会儿。不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意识到大年初一,要回娘家拜年。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哼,陈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回扯了扯,眼睛都没睁开,“夫人,大年初一,歇一天。”

  “歇什么歇,今天要去张府。”

  张珩一把掀开被子,冷得陈平倒吸一口气,不得不坐了起来。

  陈平坐在榻边,头发散着,衣襟歪到一边,整个人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但那张脸在晨光里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梳洗完,又让阿藕把昨晚备好的年礼清点了一遍,两匹霜色暗纹绸,两匹新出的茜色提花绢,两盒城西老字号的糕点,两坛陈年黄酒,还有几样干果蜜饯,满满当当装了六只锦盒,红绸扎得漂漂亮亮。

  陈平也从屋里出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鸦青色深衣,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挽得齐整。张珩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能出门了。”

  两人带着阿吉与阿藕,坐着牛车,穿过还弥漫着爆竹硝烟味的巷子,往张府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衣裳走亲访友的人,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糖果和铜钱,笑声尖亮。张珩一路上跟好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每回都要停下来寒暄两句,说几句吉祥话。

  陈平路过公告栏瞥了一眼,就看见熟悉的面孔。他看着张良的通缉令,愣了愣,张子房居然真的找了个壮士,打个锤子,就想去锤死始皇帝。

  这合理吗?

  果然,在遇见最在意的人时,再聪明的人,智商都是为0的。

  陈平简直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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