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牛车过来,他小跑着迎上来,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他一边接过陈平手里的年礼, 一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家主!夫人!女郎和姑爷到了!”
张珩跳下牛车, 抬头看了看张府的大门。门上新贴了桃符, 两旁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门楣上还贴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剪纸,是张负特意让人剪的“福禄寿喜”图样。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她站在门口, 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去年初一她也是回娘家拜年的新嫁娘, 她还不知道几天后那口棺材会再一次抬进她的院子。
过去的事过于恶梦, 时不时来烦她, 她扬起笑,把那点晦气的回忆甩掉,大步跨进了门槛。
张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崭新的赭色锦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王夫人坐在他旁边, 穿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曲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爹!娘!女儿来给您二老拜年了。”
张负放下茶盏, 目光在她那身石榴红的曲裾上停了停,又在她脸上转了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夫人已经起身迎上去了。
“快过来让娘看看。”王夫人拉着张珩的手, 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身,又从腰身看到脚上的新绣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眶有点红,“瘦了,听你爹说铺子忙得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吃得可好了。”张珩拍了拍她的手背,“张福让人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您看他把我夫君都养胖了。”
她回头指了指陈平。
陈平正把年礼递给周管家,闻言转过身来,朝王夫人行了个礼:“岳母,新年安康。”
王夫人的目光落到陈平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气色红润,精神清爽,身上穿的新衣裳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一看就是自家铺子里的好货色。
王夫人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见过太多女婿了,连带着她的女儿也跟着受尽了白眼和闲话。
如今这个女婿,模样周正,身体康健,能写会算,还能帮女儿管账。虽然家里穷了点,是个吃软饭的,但吃软饭又怎么了?只要能对她女儿好,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她活了半辈子,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锋芒,她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会露出来。
“来来来,都坐下。”王夫人拉着陈平的袖子让他在张负旁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又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一早我就让灶房里开始炖鸡,珩儿最爱吃的酱肘子也焖上了,你们先喝茶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张负在旁边看着王夫人对陈平那股热乎劲儿,捻着胡须直乐。他端起茶盏,“贤婿,这半年你受累了,铺子的事忙得过来吗?”
“还好。”陈平接过茶盏,“主要是夫人辛苦,我只是在家里管管账。”
“管账也是个细致活。”张负点了点头,“珩儿头一回开铺子,没人帮她压住阵脚就容易乱,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在家睡觉也安心。”
陈平笑了笑,没与老丈人客气,被张珩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王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念叨灶房里的菜:“……酱肘子焖了两个时辰了,肉都酥烂了,一夹就脱骨。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我让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张珩握着娘亲的手,“娘真好——”
“对了,”张负放下茶盏,“你大哥和二哥去拜年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中午就咱们几个,你大嫂二嫂领着孩子去了娘家,也不在。”
张珩一听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正好,正好。不用跟他们寒暄客套,省心。”
张负心里门清,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之间,能维持表面和睦就算烧高香了。大年初一不碰面,对所有人都好。
王夫人看在眼里,适时地把话头岔开了,“珩儿,你那两间铺子,年后还要扩吗?我听你爹说,生意很红火?”
一说到铺子,张珩来劲了,与娘亲说铺子怎么起来的,以后的规划。
灶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王夫人站起来,“周管家!菜好了没有?先端上来,别让女郎饿着!”
宴席摆在了堂屋的圆桌上。
八菜一汤,全是张珩爱吃的。“多吃点,看你瘦的,当了东家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王夫人又转向陈平,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肚肉放进他碗里,笑着看他,“贤婿也多吃点,这鱼新鲜,刺少,你尝尝。”
陈平看了看王夫人期待的眼神,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好吃,岳母的手艺比张福强。”
王夫人被他这一句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酱肘子,“好吃就多吃点!看看你这半年瘦的,下巴都尖了。我们家别的不说,饭管够!”
酒过三巡,张负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对陈平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陈平太熟悉了,老丈人每次要坑他之前,都是这个表情。他不想搭理,当没看见,张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慈祥,“贤婿,吃饱了没?走,陪老丈人去书房坐坐,消消食。”
陈平看了张珩一眼,张珩正被王夫人拉着说体己话,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认命地放下筷子,跟着张负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张负亲自把门闩上,又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了两眼,确认廊下无人,这才转过身来。然后他当场变脸,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捻着胡须,“贤婿,有件事,老丈人得跟你交个底。”
陈平心中警铃大作,“倒也不用,我准备回去了。”
张负拉着他不放,“贤婿,你可要救命啊,我跟张耳订了一批矛与刀。”
陈平:?
“精铁锻打,五十支长矛,二十柄环首刀,都是好货色。”张负说这话的时候还骄傲上了,但很快脸色就垮了下来,“张耳认识的那个铁官是他旧部,本来上下关节都打通了,铸造、封箱、运货,一条龙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人算不如天算——”
陈平翻了个白眼,“张良博浪沙行刺的事,岳父是想说这个吧。”
张负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始皇帝两个月前在博浪沙遇刺,还抓不到刺客,气得下令天下大索十日,天下通缉,各个城门口排查得水泄不通。我那批货卡在第三个县城了!三箱长矛两箱环首刀,封在运粮的车队里。这要是被谁碰见打开看一眼,捅到上头,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平已经麻了,他这天天徘徊生死线,这贼船是上不完的。
“贤婿,你可得帮帮我呀。”
“岳父,”陈平忍住了揍人的冲动,“您买那做什么?私藏兵器是连坐死罪,秦法明文,您比小婿清楚。张耳他们要造反,你跟着掺和什么?”
人家是逃犯,无所谓,这一家子还是良民呢!始皇帝还活着,扯什么虎须,不要命了?
张负急得团团转,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手一摊,你以为我想啊。
“我这不是着急吗?这世道,说乱就乱。我张家在阳武县是出了名的富户,谁进阳武第一个抢的就是我!等刀架在脖子上再去买兵器,那就晚了!贤婿,我那兵器还不能跟我那两个儿子说,你是知道他们的,老大又蠢又莽撞,嘴还大,三杯黄汤下肚什么事都能往外抖。老二倒是话不多,但一辈子被老大压着,拿不了主意。跟他们说,等于跟全城说。”
陈平揉了揉太阳穴。“要过几城?”
张负的老脸难得红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三城,六道关卡,道道都要查车验货。”
“岳父,那可是六道关。”陈平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某些话压了回去,毕竟面前这位是他的老丈人,“没救了,丢了吧。”
张负急了:“那可是精铁锻打的!花了大价钱——”
“岳父,”陈平打断他,“您是想保全那五箱铁,还是想保全张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张负不说话了,五十支矛二十柄刀,值不少钱,但跟张家满门的脑袋比起来,这笔账闭着眼都会算。
陈平见他不吱声,知道他已经默认了,便继续往下说:“让运货的人把箱子沉到最近的河里,或者挖个深坑埋了,做得干净些。铁官那边如果有往来书信和契约文书,一并烧掉。参与此事的伙计,多发半年的工钱,让他们离开阳武去别处讨生活,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岳父,秦法连坐。这批货出了事,不光是您,我、珩儿,一个都跑不掉。兵器没了可以再造,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张负被陈平噎得半天没吭声,捻着胡须,捻了又捻,捻得胡梢都快分叉了。陈平以为这事就此揭过,起身正要告辞,张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贤婿,不成。”
张负的声音压低,“这匹货不能丢,张耳是看在我的交情上才帮的。你想想,万一乱兵进来,大秦的军队来不及镇压,我们怎么办?兵器就是最紧俏的货,到时候各路反王自己都不够用,哪里轮得到我一个阳武县的土财主?”
他顿了顿,“真到了那一天,乱兵进了阳武,我总不能拖家带口去外地逃难吧?张家几代人的根基都在这里,田产、铺面、庄子,带不走。既然带不走,就得守。要守,就得有家伙。”
陈平闭了一下眼,他不得不承认,老丈人的话虽然冒险,但乱世里兵器就是硬通货,现在这批货是张耳的人脉换来的,代价低、品质好。
大秦要是真倒了,各路人马揭竿而起,铁官要么被杀要么被裹挟,到时候再想搞一批精铁锻打的兵器,要么买不到,要么天价。
“贤婿,”张负见他不说话,知道有戏,又往前凑了凑,“你有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这批货运回来,花多少钱都行。”
陈平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几条可能的路线和关卡迅速地推演了一遍。六道关卡,道道查车验货,硬闯是死路一条,贿赂则人数太多、环节太长,任何一个关卡出了纰漏,顺藤摸瓜一锅端。
唯一的办法,是让这批货在通关的时候,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任何人看到了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岳父,运粮的车队,还在第三个县城?”
“对,封在粮车里,藏在麻袋底下。”
“让运粮的人把兵器从粮车上卸下来,暂时不动,先找地方存着。把米袋码在车板最上层和两侧,铁器藏在中间。如果路上遇到盘查,就说年关将至,运米去外县换年货。秦吏查车,看上面的麻袋拆开是米,两侧的麻袋拆开还是米,没人会把整车的货卸光了查最底层。”
张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万一都要查呢?”
“春耕要到了,正好进一批农具,在矛头和刀身上刷一层铁锈色的泥浆,晒干之后裹上粗麻布,编进农具捆的正中间。守城的兵士一天要查几十辆车,看见车上是农具和米,跟货主说的分毫不差,文书齐全,谁会耐烦把捆扎好的农具一捆一捆拆开?就算拆了一捆,看见里头是沾满泥浆的粗铁,也只当是没打磨好的农具坯子,不会往兵器上想。”
“前后分三趟,每趟的量都不大,就算有一趟出了事,也只当是偷运铁器,扯不到兵器上。”
张负有些心虚,“万一秦吏细查……”
陈平笑了声,“张良刺秦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陈平又问,“人在哪?”
“在韩国旧地。”
陈平两手一摊,“是啊,你都知道,秦不知道吗?为什么不抓?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秦吏真这么严明执法,岳父你怎么会怕大厦将倾呢?”
秦吏都摆烂成啥样了,大秦的庸官,根本指挥不动秦吏,哪那么严?
每次就始皇帝出巡的时候严三天,一个人扛着一个帝国,还敢这么压榨民力,他简直是个超人。
张负还是害怕,万一就是他运道不好呢,不行不行,“贤婿,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陈平气笑了,“岳父,您既不相信秦吏会严查,又怕自己运道不好撞上个认真的。既要铤而走险,又要万无一失,天下哪有这种买卖?”
想干大事又惜身,出主意还怕。
张负被他怼得老脸一红,但他脸皮厚度跟身家成正比,红归红,嘴上丝毫不退,“贤婿,你这就不懂做父亲的心了。我不是怕自己掉脑袋,我是怕连累你和珩儿。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这批货出了事,一个都跑不掉。”
陈平懒得戳穿他,“有一个办法。”
“岳父要的是一路平安、不被查、不出纰漏,那就不能光在货物上做文章,得在查货的人身上做文章。”
张负皱眉:“你是说贿赂?六道关卡,人太多了,打点不过来——”
“不是贿赂。”陈平摇头,“是找一个人,盖官方文书,正大光明过,有官方背书,秦吏不会查。”
张负眨了眨眼,“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好友魏无知认识,你出一笔钱,我去找他,那批货你就别管了,十天之内,给你送过来。”
张负激动得握着陈平的手,“贤婿啊!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对他来说,能花钱解决,就花钱解决,根本不想冒一点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