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张珩没料到她爹这么决绝, 她有些愣了愣,但她是外嫁的女儿,这大房二房的事, 让他们自己去争, 她替张负添了盏热茶, 便与陈平一起辞别出门。
就不与他们吵了, 免得说她把兄嫂扫地出门了, 这上哪说理去?
从张府出来, 上了牛车,帘子一放, 张珩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在铺子里被张伯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憋在她胸口, 一直憋到现在, 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陈平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曲裾,配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巴,整个人很是明艳。
张珩不爱穿素色的衣裙,偏偏以前她新寡的时间太多,她往常就习惯了。
“夫人今日以一人之力, 阵前斩将, 辕门夺旗,辩才无碍, 气势如虹。”
陈平拱手,“在下坐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算你识相。”张珩的下巴又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偏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不过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太会偷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帮腔。”
“夫人一个人已经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再开口,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张珩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闭着眼,牛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阿吉在前头赶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麻三在破屋里躺到第二天下午,胳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从手指尖黑到手腕,一觉醒来,那道黑线已经蔓延过了肘弯,小臂上还起了水泡。整条胳膊搁在床板上,又热又痒。
二虎蹲在门口,看着麻三那条胳膊,脸色比麻三本人还难看。
他脸上被墙头碎瓦刮出来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颧骨上,说话时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要不……去看看大夫?”二虎试探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心虚。
昨晚是他先跑的,把麻三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虽说后来他把麻三扛出了巷子,但这事在道义上终究说不过去。
今天他主动过来照看,多少带着几分补偿的意思。
二狗蹲在另一边,嘴里叼着根干草,呸一声吐在地上。“看大夫?你让大夫怎么问?这伤怎么来的?翻墙翻的?那大夫转头就报官。你忘了上个月城西的赵老六?偷了两匹布,衙役绑到菜市口,脸上刺了字,发配骊山修陵,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二虎被他说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大夫的事。
“不看大夫,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熬着吧?”二虎看着麻三那条黑黢黢的胳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毒。你们想想,什么毒能让人在院子里绕圈子走不出去?什么毒能让铜镜里凭空多出个人影?”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撞邪了?”
麻三原本闭着眼在忍疼,听到撞邪,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根凭空出现在脚边的长发,纱幔后面那个忽远忽近的白色人影,穿堂风里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些细节他昨晚没敢细想,现在被二狗一句话勾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撞邪。”麻三的声音干哑,“我们翻进去的不是宅子,是座凶宅。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请巫?”二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可我们这身份,哪个巫肯替我们办事?人家一闻咱们身上的味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准一扭头也报官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麻三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想起一个人,我们村里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姓青,平日里替人算卦画符混口饭吃。早些年村里有人撞了邪,也是他给治好的。他不挑客,给钱就行。”
“住在哪?”
“城郊破庙,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住了,这几年一直没搬。”
二虎和二狗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三人避开大街,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地出了城,沿着城郊的土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脚下露出半截倾颓的庙檐。庙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几块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挂在绳子上。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花白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住。左眼浑浊发白,显然已经瞎了许多年,但右眼亮得很,目光在麻三身上一扫,那只独眼里迅速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表情。
“道长,”麻三走过来,“求您救救我。昨晚我撞了邪,被怨鬼缠上了,您看我这胳膊——”
“不必多说。”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在麻三右臂上方虚虚地划过,指尖离皮肤还有一寸距离,却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缩回手。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好凶的怨气。你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怨气已经侵入了你的经脉,差一点就进了肺腑。要是进了肺腑,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麻三被他这番话吓得脸都灰了,二虎和二狗也是大气不敢出,垂着手站在旁边,老道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们去了什么地方,这么凶?”
麻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二狗假装在咳嗽,三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谁也不敢说实话。
偷盗是重罪,私闯民宅也是重罪,虽说面前这老道士看着不像会去报官的人,但干他们这行的,嘴巴紧是保命的本能。
老道士见他们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既像是不屑于打听凡夫俗子的腌臜事,又像是对一切因果了然于胸。
“也罢,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业障。贫道只管驱邪,不问来路。”
他示意二虎和二狗把麻三扶进庙里,在一张破蒲团上坐下。
然后他从神案底下翻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又从梁上取下一束晒干的草药,放在碗里捣碎了,兑上清水。
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在油灯上点燃了,灰烬落进碗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碗口上方画了几道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喝了。”
麻三接过陶碗,看着碗里漂着符灰和草药的浑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看老道士那只浑浊的左眼,又看看他那张不容置疑的脸,一仰头,把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二虎和二狗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麻三胳膊上的水泡竟然真的开始瘪了下去,那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让三个贼同时瞪大了眼睛。
原本墨黑的皮肤渐渐褪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褪成了淡紫,虽然看着还是很吓人,但比起方才那条黑黢黢的肿胳膊,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好了!真的好了!”麻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是肿的,但至少能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老道士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长法力高深!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
老道士捋着山羊胡,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三拜,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模样。
等三人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老道士才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跟后辈扯家常,但那几句话,却比方才的符水更让三人心里发紧。
“你们这几天撞了煞气,身上阳气虚浮,最容易招小人。贫道方才在灯下观你们三人的命火,发现你们近日有小人作祟——这小人不是别人,就是引你们去那凶宅的人。此人嘴上说跟你们一条心,实际上是把你们当探路的石子,让你们先去趟雷。你们若是在宅子里栽了,他躲在后面看笑话。你们若是侥幸活着出来,他还会想别的法子让你们再去一趟。”
麻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若见到他,莫要客气,驱小人如驱鬼,容不得半点心软。”
老道士顿了顿,独眼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他让你们受的苦,十倍还回去便是。这是他欠你们的,不是你们要害他。”
……
李氏和张伯被扫地出门的当天夜里,住在城东一处两进的小院里。
这院子是张伯名下的产业之一,比不得张府的气派,但也不算寒酸。
李氏在这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越坐越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她挤过来。
张伯在隔壁屋里喝闷酒,喝多了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窗纸都在抖。李氏听着那鼾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替张伯出谋划策、替他争家产、替他跟二房斗、跟小姑子斗,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被老爷子当众扫地出门,家业全归了二房,连自己名下的田产铺面都差点被收回。
而张伯呢?在书房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贱人,把所有罪责往她身上一推,然后喝两碗酒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色黑透之后,李氏把家仆李忠叫到了后院。
李忠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嘴严,忠心,从不多问一句。
李氏把后院的门闩上,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你去给我办一件事,去城西的酒肆里打听几个做夜路生意的,阳武城里专翻墙头的那种。问问他们,前几天是谁翻了东市陈府的墙。找到人之后,你告诉他们,陈府不光有现钱,还有铺子里刚收的货款、库房里值钱的布匹、主家夫妇卧房里的金银首饰。那宅子里统共就四五个下人,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文弱女的病弱,夜里的防备松得很。”
李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找谁。城西有个叫麻三的,专做这行,我认得他一个兄弟,能搭上话。”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