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
次日一早, 张珩用罢早饭便去了东市铺子。阿吉赶着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张珩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张记”的匾额, 匾额被擦得锃亮。
铺子已经开门了, 孙嫂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日新到的几匹素绢,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赶紧迎上来, 一边接过张珩手里的包袱, 一边利落地汇报:“东家,昨几个西市铺子送了上个月的流水过来, 账本已经搁在柜台上了。库房的库存也盘了一遍,素绢剩二十六匹, 霜色暗纹绸剩十一匹, 新到的那批茜色提花绢卖得最好, 昨儿一天就走了五匹。还有睢阳的郑掌柜托人带了信, 说上批货在睢阳卖得干净,想再追五十匹素绢。”
张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布匹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零头布都叠得有棱有角。
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色样,把新到的丝线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从月白到鸦青, 中间过渡的每一个色阶都清清楚楚。西市铺子送来的账本摊在柜台上,每一笔进出的数目都记得一目了然,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对应布匹的库存余量。
张珩翻了几页,心里暗暗点头。
孙嫂来了不过两个多月,从招呼客人到盘货对账,样样都上了手, 铺子里的事交给她,竟比自己亲自盯着还要稳当几分。
张珩合上账本,朝孙嫂招了招手。“孙嫂,你过来。”
孙嫂刚给一个老主顾量完尺寸,闻言赶紧收了尺子,让阿吉招呼着,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竹尺,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你在我这铺子里做了一个多月了,招呼客人、盘货、对账、带新人,事事都没出过纰漏。从今天起,你就是张记的掌柜。月钱翻倍,年底分红。东市老店归你管,西市新店我让阿吉多跑着,但两边的大事小情,你都得上心。”
孙嫂愣在原地,眼眶已经泛了红。她守寡七八年了,一个人拖着孩子,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衣物,什么零活都干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当上掌柜。
“东家,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信得过她。
“别哭。”张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不过是给了你个位置。铺子做得好,是你的功劳。做不好,我照样换人。”
孙嫂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绝不让东家失望。”
铺子里几个丫头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给孙嫂道喜。阿藕最高兴,拉着孙嫂的手直蹦跶,说以后要改口叫孙掌柜了。
孙嫂被她们闹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让她们赶紧回去干活。
张珩原本以为李氏不会善罢甘休,她记完账,搁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心里盘算着李氏可能会使什么绊子。
以李氏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会收场。
要么去铺子里撒泼,要么在街坊邻里间编排是非,挑唆张伯再来闹一场。她连应对的法子都想好了,甚至叮嘱了阿吉这几天多留意外头的动静,又让老赵晚上巡院子时多绕两圈。
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
铺子里生意照旧,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井井有条,西市新店也安稳,郑掌柜追加的五十匹素绢已经让织坊在赶工了。一切都顺当得不像话,顺当得让她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这天过了晌午,阿吉去城西送货回来,牛车还没停稳就从车辕上跳下来,一脸出了大事的表情,几步冲进铺子里,压着嗓子朝张珩喊:“东家!大消息!”
张珩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下个月的订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消息?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大郎君和李氏搬走了!就昨天!连宅子都空了,听说是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宅子二郎君说帮忙照看,兄长回来就还。”阿吉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大郎君说是搬去李氏娘家那边了,在外县,离咱阳武有好几十里路呢。”
张珩愣了好一会儿,“搬走了?”
她难以置信,“什么情况?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忽然搬走?”
张伯那人她是知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算被老爷子削了权,也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阳武。
李氏更不用说,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报复就这么悄悄走了?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也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来:“我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就又找人打听了一圈。铺子斜对面卖蜜饯的老刘头,他家小舅子常在城西酒肆里混,消息灵通。他跟我说,这些天城西的混混圈子里都在传一件事,说是有人放话出来,说大郎君与李氏要骗他们去当盗贼,那几个混混扬言,以后再看见那两口子,见一次打一次。不光要打,还要把他们在阳武城里做过的事全抖搂出来,让他们在这地界上没脸做人。”
张珩越听越惊,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放话?谁放的?”
阿吉摇头晃脑,也是一脸费解:“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这话传得可快了,没几天功夫整个城西的混混都知道了。大郎君和李氏大概是怕真被打,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官府耳朵里,干脆连夜搬了。”
张珩沉默了片刻,心里把那几个贼、那晚的事和李氏往日的行事作风翻来覆去地推敲了一遍,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但又不确定。
她抬头看了阿吉一眼:“那几个贼呢?还在阳武吗?”
“好像也不在城西那一片了,说是怕咱们报官,又怕那晚的事传到同行耳朵里丢面子,各自散了。”阿吉说完,语气很是幸灾乐祸,“东家,这下好了,以后没人来找咱麻烦了。”
张珩没有接话,不过这也是好事,“行,我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不用再打听了。你去灶房看看阿藕熬的红枣羹好了没有,给我盛一碗来。”
“好嘞!”
张珩回到陈府的时候,天色尚早。她穿过回廊,经过书房时往里瞥了一眼,里头空荡荡的,案上的竹简摞得整整齐齐,陈平并不在。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最后走到后院,发现他正靠在老槐树下那把竹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午后暖和的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那副闲散的模样,像是阳武城里最清闲的纨绔。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也不睁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陈平,我大哥大嫂搬走了。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说是去了外县,投奔李氏的娘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是你干的吧?”
陈平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我又怎么了?我连门都没出。”
张珩端详着他的脸,那副表情实在是太过纯良,纯良到让她几乎就要相信了。但她从小到大就没遇见过这么顺当的事,被砸了铺子,铺子没事。被引了盗贼,盗贼反而去对付了引他们来的人。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的?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拨着算盘珠子,而她认识的人里,能把算盘拨得这么利索的,只有眼前这个正懒洋洋晒太阳的。
“是么?”张珩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遗憾,“我还以为是夫君运筹帷幄,替我出了这口恶气,专门提早从铺子里回来,打算好好犒赏一下功臣。既然只是巧合,那就算了。你继续晒太阳,我回屋歇着去了。”
她说完起身转身就走,脚后跟还没落地,身后竹椅发出嘎吱一声响,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力道把她往回一带,她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陈平还坐在竹椅上,把她圈在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耍赖似的得意。
“怎么犒劳?”
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偏过头来斜睨着他:“不是你干的,你领什么功?”
“是我干的。”陈平答得飞快,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哪里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分明是憋着笑在等她问,“夫人想知道怎么办到的?”
“你说。”
陈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城郊破庙里那个姓青的,专替人算卦画符。我让阿吉去打听了麻三的住处,又打听到那老道的住处,然后让阿吉给老道送了钱,托他替我给那几个贼传个话。漆树汁的事跟他通了个气,让他跟那几个贼说,引他们去翻墙的人跟那宅子的主人有仇,存心害他们当替死鬼。那几个贼本来就被吓破了胆,又听老道一说,自然对李氏恨得咬牙切齿,对陈府反而怕得不敢再沾。”
“就这么简单?”张珩挑起眉毛。
“就这么简单,那几个贼被他唬得服服帖帖,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李氏。”
张珩板着脸,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被他蹭皱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夫人方才也没给我机会说。”陈平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的控诉,“一上来就问‘是不是你干的’,语气跟审犯人似的。我胆子小,被吓忘了。”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午后阳光下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笑了。“你的胆子小?说什么瞎话,不过——”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这事办得不错,东家赏你的。”
陈平:?
犒赏就是这个吗?他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