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
回到张府时, 雪已经下得密了。
张珩把许负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张负听,张负沉着脸,满屋子只剩下火盆里栗炭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张负终于开口, “许县令也走了?”
张珩点头:“说是辞呈已批, 新县令这两日就到。许负说, 阳武来年有兵祸, 兵过如梳, 匪过如篦。”
张负闭上眼, 半晌才睁眼看向陈平:“贤婿,你怎么看?”
陈平坐在张珩下首, 手里捧着热茶,表情如常, “自然是走。”
都要走, 他们留什么?许县令官都不当了, 他肯定有秦廷内部消息。
张负眉头一跳:“走?往哪儿走?”
“蜀中。”
张负愣了愣:“蜀中?隔着重重大山, 道阻且长,我们去那地方做什么?阳武虽不安稳,好歹还有田产铺面,这一走,几代人的根基就全扔了。”
陈平放下茶盏, 不紧不慢道:“正因为道阻且长, 才要去。蜀中四面环山,北有剑阁, 东有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乱世兵祸,最怕的就是平川之地, 铁骑来去如风,多少家底都经不起一冲。蜀中不一样,诸侯争的是中原,是关中,是齐楚富庶之地,没人在意一个躲在山后面的地方。张公带着手艺、带着本钱、带着人手去,那里不会有人赶你,反而会巴结你。等天下打成了浆糊,你在蜀中喝茶看戏,不比在阳武当靶子强?”
张负沉默良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间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他长叹一声,“我们老两口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都快入土,你让我抛下这宅子、这祠堂、这满庄的佃户……”
陈平没接话,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老人心里那杆秤越乱。张负不是蠢人,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张负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好半天才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夜里,东跨院。
炉火烧得旺,张珩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眉心微蹙。陈平从净房出来,中衣半敞,带着湿热的水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慢慢梳那半干的长发。
张珩从镜子里看他,火光为他的轮廓镀了层暖色,“陈平,若我们都走了,阳武的百姓怎么办?”
陈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城中百姓关我什么事?”
他与这些人又没牵扯。
张珩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你能管得了张家,这些人不也是阳武百姓?”
陈平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从镜子里看着她:“夫人,张府是我的家,铺子是你的产业。织坊染坊里的伙计,是吃你的饭的人。这些人跟外头街上走的那些人,能一样吗?”
张珩转过脸来,离他不过数寸,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陈平,张家能有今日,张家能养得起家丁,补得起粮仓,难道靠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本事?阳武的老百姓种我家的田,织我家的布,年复一年,交租纳粮,才有张府这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难临头,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做人不能把根拔了就走。”
陈平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以为然,这天下人与他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关系?与商户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会装腔作势,“那夫人想如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珩带着执拗,“你既有主意,为什么不帮他们一回?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费那个神。可他们都是我们的乡亲。张家在阳武立足三代,临了不能把乡里撇下不管。”
陈平没有接话,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身体往后一仰,半靠在被垛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退了几分。
“夫人想帮多少人?整个阳武县,连带四乡八里的庄户,少说两三千户。乱世里护一两个人容易,护一县的人,得动用多少人力钱粮?一步算错,连张家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起赔进去。夫人可想过?”
张珩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按在他膝上。她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亮得灼人。
“所以我才说达则兼济天下,我们还没达,不敢说护全县,但至少能多护一个是一个。你那么聪明,连那些诸侯的心思都能算清楚,难道就算不出一条让阳武少死些人的路?”
陈平撑起身子看她,张珩发丝散在肩头,卸了钗环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奔波一天被雪风吹出的薄红,眼底有股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倔劲儿。
陈平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是个搞阴谋的行家,他弄死人有一万种办法,但让他救人,他脑子里还没这种大义。
但他是个重视家人的人,他孑然一身,这世上想护的就那么几人,张珩自然是其中之一。
与他冷心冷肺不一样,她面冷心热,总是看不得不平事。
他伸出手,拇指按了按她蹙着的眉心。“其实也不难,不过既要留下,就先把自家理清,不能出了家贼。”
张珩眼睛霎时亮了:“你肯帮忙了?”
陈平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的倦怠:“夫人开了这个口,我若不帮,今晚还睡得了吗?”
张珩缩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又说:“睡得了的,你哪回不是倒头就睡。”
陈平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那夫人今晚试试,我到底睡不睡得着。”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满室生春。
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渐渐住了。陈平睁开眼,枕边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阿吉扫出来的一条窄路,从东跨院一直通向前堂。
张负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天。
“岳父,”陈平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阳武的困局,不是没解。”
张负眼睛一亮,偏过头来看他,握住陈平的手,“贤婿,你有办法?”
“兵祸这事,在阳武这种既非要冲也非富邑的小县,来的只会是流窜的溃兵和趁乱的盗匪。对付这两种,”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只需要让阳武看起来,像根难啃的骨头。”
张负听得入神,陈平继续道,“北坡、杜家坳、西山望楼,这三处是阳武的命门。城墙不行,就在外头筑土垒,土垒不必高,两层一人高,中间填土,外面削成斜坡,下面挖壕。乡民轮班巡守,火把、铜锣、弓箭,有什么用什么。流寇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耽误工夫。一座有防备的小城,他们多半绕路。”
张负眼睛越来越亮。
“这只是防,光防不够,还得把人心聚起来。”
陈平顿了顿,“趁许县令没走,说服他留下一纸呈文,开春之后,以阳武乡民自卫为由,把各家各户编成保甲。岳父出粮出铁,城里几个大族出人出地,名头冠一个大点儿的,护粮护道护桑梓。不用真去跟兵打仗,只要把声势造起来,那帮流寇听了自然绕道。”
“我们再认个名号,匪和兵都欺软怕硬,得有朝廷的号令。现下新帝刚登基,四处需要粮草。如果阳武以‘护粮重镇’或‘新帝南征粮道’的名头自保,等天下乱局分出胜负,不论是大秦赢了,还是旁人胜了,阳武这种自己保住了自己的地方,谁来了都得高看一眼。””
张负听得心里咚咚直跳。“可是许县令马上要走了,新县令还不一定是哪个衙门里塞来的草包。没有官面的人去讨这纸文书,这层皮披不上。”
陈平不以为然,“许县令还没走,让他写一封以阳武百姓名义上的急务呈文,备好粮册和丁册,就说阳武连月遭匪,商贾惊散,秋粮不继,恳请郡府留兵弹压,兼护粮道。署名阳武县衙,加盖县印。这封呈文不用送郡府,只需让过境的兵都知道有这回事,真的假的,他们不会去查。等新县令来了,无论他是草包还是精明人,有这个台阶摆在脚边,都会顺势踩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负听得叹为观止。“这……这算不算假造公文,要杀头的。”
“我们只是把事实写下来,县衙盖的印,许县令署的名。只不过这封呈文,会在该出现的地方被人看到。也没人把它塞到哪位将军手里,杀谁的头?”
张负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贤婿,你脑瓜是真的灵,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种生死局,他解起来也是轻描淡写。
“我干了。”
他派人去请了城中几个大的商户和几个大族的老族长,张珩起床知道后,忙带着陈平去堵人,许县令临走前被张珩堵在了县衙后门口。
张珩提了几盒点心,说了来意。许县令听完,叹了口气,叫人取来笔墨,当场写了呈文,盖了印,递给张珩。
“我做了三年阳武令,临走能为这地方做的,就是这一纸呈文了。”
他拱了拱手,上了马车。
张珩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的雪幕里。
许负从车篷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夫人,后会有期。”
张珩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攥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呈文,像攥着整个阳武的命。
回到府里,陈平正在灯下改一张图。张珩凑过去看,是阳武城防图,他在上面标出了杜家坳、北坡旧窑、西山的望楼,还有几条只有老猎人知道的山间小道。
“陈平,这些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陈平没抬头,继续勾画,“山人自有妙计。”
张负又让人去请了县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执事,张仲带着庄丁把北坡粮仓的损耗清点出来,一车车往城里运。
张珩则去了铺子,让孙嫂把库存的粗布和旧麻全清出来,又命织坊匀出一批厚实的素绢,送到北门城楼下去。阿吉跑前跑后,不到晌午就把四邻八坊的青壮登记出了三本花名册。
等到雪停了,天擦黑时,张府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张负坐在主位,陈平破天荒地没有窝在东跨院,而是在张负右下首坐着,面前铺着一卷阳武城坊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要筑垒的口子。
众人七嘴八舌,吵到半夜,总算把巡夜与筑垒的事定下来。
陈平从头到尾只在他们卡住时说几句话,每回都一针见血,让几个原本看他不起的老执事也渐渐收了轻慢之色。
散场时,张仲落在最后,凑到张珩身边,小声说:“妹妹,北坡粮仓被抢这事,我觉得蹊跷。那伙人不要命似的只搬粮,不碰别的,倒像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防。”
张珩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二哥,你的意思是,有人漏了风?”
张仲点头,脸色很不好看:“仓房的位置、值夜的轮次,外人不可能那么清楚。咱们庄子上,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张珩的心沉了沉,低声道:“先别声张,你回去把值夜的人全换一遍,外松内紧。这事我跟陈平说,让他拿主意。”
张仲应下,快步走了。
张珩回到东跨院时,陈平已经把城坊图收了,正坐在灯下写什么东西。她在他身边坐下,把张仲的话原样说了。
陈平搁下笔,眼里闪过冷意:“北坡粮仓的事,不是外贼。”
张珩一惊:“什么意思?”
“外贼抢粮,抢完就走,不会专挑换防的间隙。能这么干的,十有八九是家贼勾了外头,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人半夜开了门。”
“你别管了,等开春,我借岳父的手,把这只手揪出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张珩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庄子上能接触换防安排的人,扳着指头就数得过来。
她不自觉地往陈平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陈平,这世道是不是疯了?外头乱也就算了,连自己庄子上都……”
陈平揽住她,手掌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人没疯,是便宜摆在了眼前。利字当前,自家人也未必靠得住。夫人,能护住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已经不易。你要护阳武,我不拦你,但别把心里的门全打开。这世道,留两分疑心,活得更久。”
张珩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听着窗外北风卷过屋瓦的呜咽,听着炭火在炉膛里安静的燃烧。
如今还没有刀兵遍地、鼓角连天,但她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过了片刻,她闷声问:“陈平,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那个会出卖张家的人,我该怎么办?”
陈平低头,看着她半掩在发丝里的耳朵尖,叹了口气:“不会有那一天,我要是有那心思,张家的库房钥匙早就不在岳父身上了。”
他真的看不上张家这点家底,拿了还要管张家上上下下的亲戚,有毒,他吃两口软饭,就要给人当长工吗?